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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二十三 金笼里那只失声的百灵
      草地边缘接着一片绿林,穿过那片绿林,我们来到一片湖前。湖岸边泊着一艘两头尖尖的小船。
      萨曼带着我跳上小船,随即她一手一把浆,将船划向湖的彼岸。
      “你是不是我姑姑?”萨曼若有所思,“辛大臣常常说我有一个年轻的姑姑,她的头发是黑蓝二色。”
      “我是。”
      “辛大臣终于找到你了。”
      “是啊。”
      “你的语气是多么无奈!”她脱下左手手套,摊开掌心。
      掌心上有一幅完完整整的满月图。
      “这该死的烙印如此囚禁我……时不时被那个我称为父亲的男人召唤回来,真是讨厌呢。你也是被召唤归来的?”
      她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也许是麻木的缘故。
      “确实。”
      她放下双浆,脱下我左手的手套,细细观察我掌心:“你的烙印被毁了!这表明你不会再被召唤!”她从自己靴子的夹层抽出一把刀,“让我也试试自毁烙印。”
      我眼疾手快地按住她握刀的手:“烙印若毁掉,有人对你施火魂巫术,你就会化成灰死去。”
      “你可不像一堆死灰!”她惊奇我的安然无羌。
      我摇摇左手,驮铃手镯的铃铛晃荡不已:“因为我有它。”
      “好漂亮的手镯子,无价之宝。”她玩弄着驮铃手镯的铃。
      “喂,住手!”镯子最讨厌别人对它动手动脚。
      我吃惊:“你又能说话了?”
      “这里没有下雪嘛。”镯子自冬眠中苏醒,惬意地摇摇自己身上的铃铛,“噢,温暖的阳光……”
      我手腕的皮肤有了暖意,这说明驮铃手镯已解冻——过去的日子里,它那结冰的铃铛连累我的手腕。
      “你终于醒来了。”我有些兴奋。
      “我就是不能呆在下雪的地方。”镯子有些生气,“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你没有快马加鞭寻找另一只驮铃手镯与灯心笔吗?”
      我瞪目结舌。它果然是樊拉神最忠实的宝物。
      “你在和谁说话?”辛萨曼不解地看看周围,确定这里没有第三者。
      “我在自言自语。”我将手套套入左手。
      镯子默契地住嘴。
      辛萨曼的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这使她看上去含蓄而狡黠:“姑姑喜欢窗月罗沙么?”
      “喜欢。”
      “可惜它就要像日落西山那样沉下去了……败落的王朝!”辛萨曼心直口快,“辛国王在治国这方面可没什么才能。”
      我沉默。
      “姑姑要不要听听萨曼的故事?”
      “愿闻其详。”我洗耳恭听。
      “辛国王没有儿子,唯有我这个女儿。我还是小孩儿的时候,窗月罗沙已经处在越来越萧索的状态,死气沉沉。你一定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辛国王说是因为你——你带给窗月罗沙厄运,在你诞生的那一年,来自巫术界各国的士兵争相攻入窗月罗沙,争夺灯心笔。窗月罗沙疲于应战,军需膨胀,国库日渐消停。就在你与灯心笔被人抢走的那一天,窗月罗沙在与敌国交战中败北,敌军洗劫了窗月罗沙,并无耻地威迫辛国王签定有关割地赔款的协约。窗月罗沙如同霜打茄子,自此一蹶不振。为了寻回灯心笔与你,辛国王派出窗月罗沙最后的一支军队,拨出为数不多的公款作为军队的盘缠。辛大臣领着军队出发后,辛国王带领全国人民重整窗月罗沙,但是收效甚微。辛国王是很平庸的人,他从没有亏待自己,他竭力搜刮人民。人民难以忍受,纷纷逃到国外,这直接导致窗月罗沙人口大量流失。当然,辛国王一点也不介意,继续纸醉金迷的生活,他大肆挥霍贪污得来的钱财,雇了很多仆人为他服务。”
      “我十八岁时,生母亦即辛王后病逝。而辛国王始终妃妾成群。那时,他积蓄的财富已差不多花光。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用我做了一笔交易——那个丑陋的外国王子大方地付给他数目可观的钱财。而我,依照他俩人之间无耻的约定,跟随了那个丑八怪。他没有明媒正娶,只是将我金屋藏娇。三个月后,丑八怪玩腻了,用钱打发了我。我携款准备旅行。辛国王闻风而动,立刻用火魂巫术召唤我。本来火魂巫术应在拥有满月图的婴儿成长到二十岁才可施行,辛国王何以能召回我?因为他诅咒了我,诅咒的力量激发火魂巫术。就这样,我带着十箱金币回到窗月罗沙(丑八怪确实很阔绰,分手费付得大方得体)。十箱金币被辛国王以‘支持国库’为由悉数落入他那像无底洞的钱袋里。我甚至受到他的惩罚,被关了十天禁闭,因为他恨透了我欲卷款潜逃的无耻企图。”
      “他要将一箱金币送给西凌,但是他很忙,忙着醉生梦死,于是他又想到了我。‘将功赎罪去!’他说,委任我将金币送去西凌。‘你逃不了的。你有什么小动作,我就诅咒你!’他恶狠狠地说。之所以送金币,是因为西凌是巫术界最大最强的国家,攀附了它,窗月罗沙会沾到光,得些好处——辛国王的算盘打得很响。”
      “我去了西凌。高特敏一直别有深意地注视我。后来回到窗月罗沙,辛国王对我特别友善。‘亲爱的,高女王需要你帮忙呢!看这箱金币,是高女王给你的酬金!’他指着地上的一箱金币。原来在我返回窗月罗沙途中,高特敏已致信辛国王。那封信写:‘很快将有个叫慕容西的男子带着一位名为欧阳蝉几的女人旅行来到窗月罗沙,请你勾引慕容西……’我答应了,为了那箱金灿灿的金币。后来我才知道,高特敏给我的酬金是十箱金币,辛国王明目张胆地吞吃了九箱金币。”
      “再说收到高特敏的信件后,我耐心在窗月罗沙等候,并依高特敏之意,天天在窗月罗沙举办舞会。终于有一天,那个慕容西来了,带着欧阳蝉几参加舞会。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吸引了。但欧阳很快就带着他离开了窗月罗沙。”
      “后来高特敏再次捎信来,让我前往博卡海都篱庄堡参加慕容西与欧阳蝉几的订婚舞会,酬金依旧是十箱金币。辛国王再次独吞了九箱金币。”
      “在舞会上,我与慕容西打得火热,抢尽欧阳蝉几风头。舞会结束后,我住在篱庄堡,与慕容西打情骂俏。这对欧阳蝉几真是不小的打击。后来,慕容西与欧阳蝉几闹得不可收拾,我与他携手而去。慕容西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花言巧语很在行。我与他在一起玩了一段时间。窗月罗沙有个使女爱上了慕容西……”
      “就是刚才那个辱骂你的使女?”我想起那个拥有一张阔嘴的使女。
      “可不就是!”辛萨曼笑得前俯后仰,“再说我与慕容西的事。我与他在一起很开心。不久他告诉我内情。原来他也是高特敏的走狗。他说高特敏派他进入跑马市,并在那里掳获欧阳蝉几的芳心,随后进入篱庄堡,以他的风流倜傥招引篱庄堡的女人们,从而扰乱篱庄堡,造成篱庄堡分裂。当然,他的主要目标是欧阳蝉几,他对伊的伤害完全受高特敏指使,因为高特敏想令欧阳蝉几从此沉沦,巫术力量变弱。他也与我一样,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接受诱人的金币,言听计从地当奴隶。”
      “后来慕容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窗月罗沙。他说:‘祝我们在以后的日子里赚得更多的金币。’三个月后,他回到窗月罗沙,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他的钱币。原来他故意以一副落拓之相再入篱庄堡,欧阳蝉几果然中计,给了他一大笔钱……”
      我想起那个跪在蝉几面前涕泗横流的慕容西。他是演员的鼻祖。
      辛萨曼沉吟半晌:“我将慕容西赶出了窗月罗沙……怎么?你以为我对欧阳蝉几没有歉意吗?我辛萨曼虽算不得好人,却也不是坏种。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慕容西。我想,他一定在世界各地继续以其魅力赚钱。有时候,我觉得他其实很爱欧阳蝉几,只是他以为自己爱的是钱。”
      “再说说我。完成高特敏的任务后,辛国王不满我在窗月罗沙吃闲饭,忍痛拨出一笔款子,举办舞会,专门邀请那些外国富人。‘钓一条傻瓜肥鱼来!’他呱呱大叫,挥舞着他的手臂。我怀疑我不是他女儿。”
      “我与很多有钱人勾搭上了,他们爱我的貌,我爱他们的财,各取所需。我获取了数不清的金币,当然,辛国王张开血盆大口,吞吃了大笔回扣。我时时刻刻想着打倒他,却连反抗的力量兑听说过。”辛萨曼又骄傲十足了,“设若我是困在金笼里的百灵,我将拒绝歌唱,要么就杀了我——可是,巫婆会舍得吗?哈——”她笑得诡异。
      我们已划船至湖的对岸。
      岸上铺满缤纷的野花。
      “窗月罗沙多美!”她由衷地赞赏,径自下了船,向野花地尽头走去。
      我不紧不慢地亦步亦趋。
      “姑姑对我的故事感到恶心?”
      “并不。”我真仲唤了我……瘟神……甩也甩不脱。”她拧着掌心上的满月图。
      “那个巫婆将年轻女郎变成百灵、金丝雀、夜莺……不倦怠地听它们唱歌……”我哑声说。
      “这个故事我听说过。”辛萨曼又骄傲十足了,“设若我是困在金笼里的百灵,我将拒绝歌唱,要么就杀了我——可是,巫婆会舍得吗?哈——”她笑得诡异。
      我们已划船至湖的对岸。
      岸上铺满缤纷的野花。
      “窗月罗沙多美!”她由衷地赞赏,径自下了船,向野花地尽头走去。
      我不紧不慢地亦步亦趋。
      “姑姑对我的故事感到恶心?”
      “并不。”我真挚极了。
      “嗯嘿……可耻的不是我。”辛萨曼傲立风中,“我只想你明白这点。”
      “我想我懂。”
      “我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亲人了……初次见你,我觉得再没有人适合当我姑姑。你与你哥哥天差地别!”她夸张地大笑,没有笑声。
      “听说过四处旅行的火车吗?”她歪歪头。
      “你见过?”
      “那是我的火车!”
      我们站立在野花地边缘。
      我向下望去,原来这里是一处断崖,很是陡峭。崖下是滚滚大江,凶险异常。
      随着她一声唿哨,一列玻璃火车蛇一般左歪右扭地从远方驶来。它不是在铁路上行驶——这里根本就没有铁路,它在江面上飞驰。
      “精灵该长得很强壮了。”一抹得意与窃喜飞上她眉梢。
      火车停在我们跟前。
      这列火车全部用白玻璃制成,透过那一扇扇洁净的玻璃,能看到一节节车箱里的奇珍异果。两个小巧玲珑的精灵坐在驾驶座上——这列玻璃火车有方向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相当于变形的公共汽车。精灵丑陋不堪,浑身上下脏兮兮,黄色口水垂在嘴角。它们与这列漂亮的火车及堆满车厢的果品极其不协调。
      蝉几的《旅者笔记》载有这列四处旅行的火车。
      “你上来吗?”萨曼已跳上火车。
      我上了火车,才发现火车内有乾坤——车箱里栽着两排果树,枝繁叶茂。因为车厢内壁上设有橱窗,摆满果品(它们其实都烂了,虫子在其体内钻来钻去),所以在外面是无法看到车厢里的繁树的。树的根都扎进玻璃里,树下堆满枯枝烂叶,以及腐臭的果子,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怪味。每一棵树上都绑着一个面目狰狞的人,邪恶的杀气遍布于脸,对我与萨曼呲牙咧嘴。
      一个精灵离开驾座,向萨曼行礼。
      “你们把火车打理得很好!”萨曼十分满意。
      我皱起眉头。
      “主人吩咐的事,我们二精灵都会全力以赴。以前您叫我们放出风声,让全世界都知道四处旅行的火车是多么神奇美妙。这事我们不是办得很棒吗?”
      “棒极了。”萨曼像完全没有闻到车里的臭味,“精灵,你们终于长大了,养了你们好久呢!”
      “是啊,我们终于有足够的力量为主人效命!”精灵虔诚而忠心耿耿。
      萨曼从腰后掏出一条粗长鞭子:“务必将鞭子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谨尊圣命。请问主人,我们什么时候去逮捕重犯?”
      “今日深夜你们就来,届时我会协助你们,让罪人措手不及!”萨曼开心地离开了火车。
      精灵送了我一个完好的类似苹果的果子,浑身布满利刺,奇怪的是那些利刺并不刺伤我。
      我刚下火车,精灵就开着火车远去了,不知去往什么地方。
      “你会需要刀的。”萨曼递给我一把小刀。
      我用刀将果子切开,果肉是新鲜的蓝色。
      “哦,精灵很喜欢你呢,竟献予你它们最喜爱的蓝宝石桂果。”
      “你要吃吗?”
      萨曼摇头:“火车上的果子不适合我这种人吃。”
      我吃了一片果肉。
      “很甜的蓝宝石桂果!你真的不要吗?”
      “火车里果子的滋味因人而异。心术不正的人吃了它们,觉得苦,犹如肝肠寸断;纯洁的人吃它们就像喝了蜜糖。”
      “你从何处得来这列火车?”她并没有打理好这列火车。
      “高特敏送的。我看到她的来信后,当晚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前往西凌会见她。我开了一个条件,只要她达到我的要求,我便接受她的任务。”
      “什么条件?”
      “我请她赠我一种惩罚人的东西,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东西。于是,她送了我一列火车。她让我耐心等待精灵长大,届时要惩罚谁都可以。我已等得太久太久了。”阴霾爬上她美丽的脸孔,使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神秘诡异的氛围中,“这些年精灵抓了很多坏人呢,真好。今晚就对付那个强大的强盗!姑姑,届时你只要看着就好,不许插手。”
      “萨曼……”
      “姑姑。”她变戏法般,又变得如此兴奋愉快,“我们该回窗月罗沙宫殿了。我还没有拜见我那伟大的父亲呢。”
      她带着我原路回去。

      我们来到了一座高楼的大厅里。
      琅城、绿鸥、辛大臣、辛国王、仆人都在那里。
      辛国王正在自说自话。
      琅城与绿鸥不屑言语。
      萨曼跨过门槛进去的时候,辛国王疼爱而热情地叫着:“亲爱的女儿,你终于回家了!这些日子,我因思念你而染疾呢!”
      “哦,没想到父亲挂念孩儿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呢!”萨曼看向琅城与绿鸥。
      “哦,亲爱的妹妹,你已与萨曼相见了吗?”辛国王又握起了我的手。
      我抽出手来,在琅城对面坐下。
      “你的手流血了。”琅城提醒我。
      我看一下右手,琅城的鹰将它的一小块肉啄去了,我缠上了纱布。现在纱布沁出大片血迹——辛国王的握力太大。
      “辛大臣,快请医师!”辛国王焦急地。
      “不需小题大作。”我端起旁边桌上的茶杯,喝一口略带苦味的茶,右手疼得微微发抖,茶杯跟着晃动,茶水溅出来。我赶紧放下茶杯。
      “你好。”萨曼绅士派地向琅城伸出手,“你是与我姑姑一起来窗月罗沙的?”
      “嗯。”琅城爱理不理。
      “有客房供休息吗?”我问。
      辛国王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妹妹与华大人、杜小姐风尘仆仆而来,人困马乏,是时候休息了。”他请一位使女带我、琅城、绿鸥去客房。
      我们跟着使女离开了大厅,往走廊右边走去。辛大臣独自向左边走去,他也去休息。
      萨曼与辛国王留在大厅里。
      我们走出很远,萨曼的高叫声传来:“哦!父亲,让我们来倾诉一下别离后,各自过着怎样的生活。”
      萨曼要审判她的父亲。

      “就是这里了。”使女停在一座高楼前,“三位可随便找一间钟意的客房休息。
      高楼显然临时装扮过,但掩饰不了其破败。
      “你退下吧。”我对使女说。
      她立刻离开了。
      “辛登,你哥哥对你可真是欢迎呢!只给你准备了客房。”绿鸥冷嘲热讽。
      辛国王无意让我在窗月罗沙长居。我清楚这点。
      我低头看看右手,整条纱布都已染成红色。我立刻把它放在背后,不让绿鸥与琅城看见。
      琅城眼尖:“你确定你的手没事?”
      “会有什么事?”我倒抽一口冷气。
      绿鸥冷哼一声,冲入高楼。
      琅城还留在原地。
      我看到他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咖啡色戒指,镶着巨大的透明金刚石,那枚金刚石像一只鹰。
      “鹰死了,你戴这种戒指缅怀它么?”我纯粹为了解闷才随口问问。
      他没有回答。
      我反正没有歉意,是他的鹰先惹我。
      “你不进去吗?”我让他先走进楼房。
      “你怕我走在你身后吗?”他突然拉过我的右手。
      我疼得倒抽冷气,始终没有叫出声。
      整条纱布都血淋淋。
      我有些愤怒,那种感觉就像撒了谎,被人不留情地当面揭穿。于是,我甩掉他,飞进楼里,随便打开一扇房门,跑进去,再关好门,并用桌子抵在门上。撕了纱帐将伤口重新包裹后,我放心地躺在床上,很快入睡了。

      有人敲门。
      我跳起来,看手表——下午三点。
      “公主殿下。”
      是仆女在敲门。
      我开了门。
      “辛国王此时正在外面。”
      “什么事?”我咬咬嘴唇。
      “辛国王说要带公主去扫墓。”
      是,我应去看望我的父亲与母亲。
      我跟着仆女出去了。
      琅城、绿鸥、辛国王、萨曼、辛大臣都骑马等候在楼前。
      “亲爱的妹妹,睡得还好吗?”
      仆女牵来一匹白马。
      “现在就去看父亲。”我翻身上马。
      “辛登公主,您的手……”辛大臣十分在意。
      “还不出发吗?”
      “请跟我来。”辛大臣领先而去。
      我们都跟在他后面,离开窗月罗沙城堡,往东走,来到郊外一片绿林里。绿林里每一棵树干上都刻有字。
      “父亲的墓地在这里。”辛国王带领我们来到一棵最强壮的参天大树前,它的树干极为粗壮。
      “它只是一棵树……”我可不觉得一棵树是墓地。
      “树当然不是墓地。每当有人死去,就把他(她)葬在这片土地上,不久他(她)的墓地就会长出一棵树,逝者生前的丰功伟绩越多,这棵树就越粗壮,有的甚至如高楼般。”萨曼下马,走到那棵壮树前,“看这树干上的字,就是记载逝者的平生功绩。”
      我来到萨曼身边,依旧坐在马背上。
      那棵壮树上的字密密麻麻:“辛凡尔,窗月罗沙第九十代国王。他曾率领军队东讨西征,平定战乱,拓张窗月罗沙疆土。在他执政期间,法度严明,经济繁荣。窗月罗沙王国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整座森森里只有辛凡尔的树最高大。”辛萨曼满腔崇敬。
      “辛凡尔就是我们的父亲。”辛国王翻身下马向辛凡尔的树拜三拜。
      辛大臣则一脸依恋地摸摸树皮,向树鞠躬。
      我竟想起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看,父亲,我爷爷的树多么挺拔,不知你的树会成什么样?会是一棵浇水也无济于事的的小枯树苗吗?快祈祷吧,父亲!”萨曼看上去如此关心与担忧。
      辛国王笑容可掬,使人以为他是好脾气的人。
      “我希望我的树树冠巨大,最好能笼罩巫术界。所谓树大好招风嘛,假如是一棵摇钱树就更好了,你说是不是呢,父亲?”萨曼夹枪带棒地乘胜追击。
      辛国王镇定地微笑,活似那个明知自己的新装子虚乌有,却还要坚持走完全程的皇帝。
      萨曼向辛凡尔的树鞠躬三次。
      我摘下贴在额头的绿石,嵌入辛凡尔的树干中。树叶突然变成鲜亮的浅绿色,较之于未嵌入绿石前,整棵树都变得更加美丽挺壮非凡。
      “价值连城的绿石!”辛国王着迷地号叫一声。
      “绿石很难取得,姑姑从何处得来这宝贝?”萨曼问。
      “朋友送的。”东篱与瓦莲塔又浮在我眼前。
      “那位朋友很钟意你呢。”
      “何出此言?”
      “绿石是巫术界著名的流星第二。你知道,巫术界的流星可给予人美貌。绿石与流星差不多,得到它的人只要把它贴在额头上,会变得一天比一天美丽。”
      我不自觉地摸摸脸。
      “我母亲的树在哪里?”我问。
      辛大臣指指辛凡尔树旁边的一棵秀丽的绿树。
      树上廖廖几字:“张洛,辛凡尔之妻,一生平淡。”
      一生平淡竟拥有这样挺秀雅丽的绿树。
      我能想象我的母亲张洛拥有一张不美但恬淡端庄的脸孔。
      “妹妹,是时候回去了。”辛国王笨重地爬上马背。
      我回过神来:“请叫我辛登。”
      我们一行人骑马回窗月罗沙城堡。
      琅城与绿鸥一直默不作声。琅城只注意我的手,绿鸥观察琅城。我则一路看夕阳,直至它完全落下去。
      夜幕降临了。

      吃过一顿丰盛晚餐,大家各自散了。
      我待在房里,等待深夜。
      “你竟不去寻找驮铃手镯与灯心笔!别再浪费时间了,现在,立刻出发,离开这里!!”镯子激动得铃铛响个不停。
      “我不明白樊拉神为什么做‘试心’这么无聊的事。”我纳闷,“人心经不起一试。”
      “这是樊拉神的使命——作为掌管巫术界的神,他必须。”
      “既然让宝物落世,又何必收回去?为时已晚矣。”
      “如果格斗王用错宝物,樊拉神自然要收回恩赐。喂,别再拖延时间,赶紧出发寻宝。”
      “我已知灯心笔在高特敏手里。”
      “高特敏!!”镯子失态地咆哮一声,“小公主!”
      “她已不是小公主了。你认识她?”
      镯子呜呜咽咽。
      “停止哭泣!”我真没见过这样自爱的镯子,每当提及旧事,它必先自怜地痛哭。
      “小公主……”
      “你再哭的话,我一辈子也不去寻找什么驮铃手镯。”
      它听话地停止抽泣。
      “告诉我,你所有的故事。否则就让驮铃手镯与灯心笔见鬼去吧。”
      “任何一个镯子能拥有我这样的经历的十分之一,也算了不起了。”它间接地夸赞了自己,“我记得曾告诉你,我起初住在堡橡塔。我怎样出现在那里?我与另一只驮铃手镯比你更早落世,被樊拉神放在堡橡塔塔顶。堡橡国国王得到我们这对无价之宝,欣喜万分。我们在堡橡国是最尊贵的宝物,人人对我们顶膜礼拜。”
      “你知道,得驮铃手镯者,可拥有不尽财富。巫术界其他国家对我们虎视眈眈,但堡橡国是巫术界最强的泱泱大国,所以不敢轻易发兵把我们从堡橡国抢去。堡橡国有两个最亲密的友邦,博卡海都王国与金鹿王国。1982年,博卡海都国王造访堡橡国。他与堡橡国国王一向最亲密,所以当他提出要看一看驮铃手镯时,堡橡国王立刻答应了,并在堡橡塔塔顶设宴款待他。塔顶上只有他们二人。博卡海都国王趁堡橡国王去解手,在酒食里下毒。不知就里的堡橡国王刚喝下一杯酒,立刻倒地身亡。我亲眼目睹这一切,但却没有人听到我说话。博卡海都国王杀害堡橡国王后,即时向空中发射烟花,烟花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成千上万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入堡橡国,肆意屠杀堡橡国民,掠夺财物,直取堡橡塔而来。原来,博卡海都与金鹿结盟,蓄意图谋驮铃手镯,并将堡橡国从巫术界的名单上彻底剔除。”
      “博卡海都与金鹿的军队扫荡了堡橡国,取得了绝对的胜利。战后,他们一把火烧了堡橡国。可怜千年古国刹那间付之一炬,滚滚黑烟过后,堡橡国成了黑色的废墟,堡橡国的一切永远地被废墟埋没。之所以火烧堡橡国,是因为博卡海都与金鹿想销毁罪证。事实上,这场可怖的战争轰动了整个巫术界。”
      “博卡海都与金鹿各得一个驮铃手镯,我被迫与我的兄弟分开,被带往博卡海都,安放在瓦蓝堡,自此再也没有见到我的兄弟。”
      “博卡海都与金鹿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国,阴谋夺取驮铃手镯后,巫术界其他国家也只有眼红的份。值得一提的是,堡橡国的一位小公主逃过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灾劫——当时她正在外国游历。她就是高特敏。”
      “听说,小公主是被博卡海都国王打猎时从森林里带回瓦蓝堡的。见到小公主,我简直不相信她就是小公主,因为她比从前更美了。小公主千方百计勾引博卡海都国王,我想她是想嫁给他,然后趁他不备取其性命,报国仇家恨。但是,博卡海都国王深爱他的王后,为了避嫌,他将小公主许配给博卡海都最有名的格斗王江一。小公主默默地嫁给了江一,因为当时她只是一个巫术力量薄弱的小格斗王。江一很爱小公主,将自己毕生所学全部授予小公主。但是,小公主做的一切只为复仇。她常常溜到瓦蓝堡最机密处,亦即我的所在地,默默看着我流眼泪。”
      “1985年4月1日,博卡海都国王为小女儿,庄四月公主举办生日宴。我那可怜的小公主偷偷在酒里下毒,毒死一切宾客,包括博卡海都国王,以及她的丈夫江一。随后,她以牙还牙,火烧瓦蓝堡。博卡海都国民发现瓦蓝堡失火,迅速前来救火。小公主冷静地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从隐秘的小路逃走了。当然,她没有忘记带走我。但是,她不小心将我遗落在草丛里。”
      “小公主带着自己的女儿逃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季芗茗在瓦蓝堡的废墟上画了海陵。而我,一直呆在草丛里,没有任何人发现我,也没有任何人来寻找我,人们都以为我被埋在瓦蓝堡的废墟之下。后来,我遇到了你,樊拉神灯心,我真正的主人。”
      “樊拉神才是你的主人。”
      “不是。樊拉神灯心才是驮铃手镯与灯心笔的主人。樊拉神只不过是将宝物放在巫术界的神而已。”
      我叹气。
      “夜深了,我要睡了。”镯子不忘加一句,“火速寻回宝物……”
      当深夜终于到来,我溜了出去,在城堡里四处行走。
      城堡里悄无人语,人们都睡了。
      路灯各处都有,照耀着地面,一片光明。
      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夜风卷过来,我打了个冷战。
      那列火车终于来了。
      看到地上的火车影子,我迅速抬起头来。
      火车从我头上掠过,向北飞去。
      我追着它跑,跑过长长的走廊,小花园,小石路……最后,停在一座华丽的建筑前。
      难得在窗月罗沙看到这样富丽堂皇的建筑,宛若鹤立鸡群。
      火车呢?
      我疑惑地转到那座建筑的一扇窗前,透过窗户看到萨曼与辛国王面对面站着。我蜷缩在墙根处,窍听两人的谈话。
      “你这次召唤我回来,绝不是什么美好的思女心切吧?”
      “什么话!”
      “这里只我们两个,你无需伪装——装得也不像。”
      “哼——你也看到了,你那姑姑蠢死了,自西凌回窗月罗沙,竟没带回一箱金币!枉费我曾花巨资与庞大军队寻找她,灯心笔却不在她身上!晦气透顶!”
      “父亲,你以为世上的人都如你那般聪明伶俐吗?”
      “我从不敢如此奢望。”
      “让我们言归正传。你召唤你那差不多死在外面的女儿回来,有什么见教?”
      “果然是萨曼,聪明劲快赶上我了哟!”
      “恐怕我只能望尘莫及了,你的高度不是谁都能达到的。”
      “亲爱的,来,让我们从现在开始停止辩嘴,别再浪费时间。这次让你回来,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哟,想不到我还有利用价值。”
      “你何必说得如此难听。”
      “你做得难看,还怕别人说得难听么?”
      “亲爱的,你去勾引华琅城吧。他可是西凌王国的继承者——真正的肥鱼。”
      “有了好处,分给你十分之九,对吗?”
      “我们是多么亲密的父女啊,心有灵犀,无须‘一点’即通。”
      “父亲这样说不是折煞我吗?我这种傻子可配不上与你心有灵犀。”
      “答不答应呢?”
      “你看不出琅城属意姑姑吗?”
      “所以这次对你可是一个考验呢。虽然华琅城总是冷冰冰,但是,亲爱的女儿,你可是窗月罗沙公认的美人……”
      “姑姑更美。”
      “你且听我说,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与你的关系到底亲过我与她,有什么好处我会不先关照你吗?你那姑姑根本没想过留在窗月罗沙(这可是辛大臣告诉我的),就算以后她大富大贵也不会想到我们的。与其让她得到琅城,还不如你先下手为强。”
      “这可是很艰巨的任务。”
      “对于亲爱的女儿你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你未免太看得起我。好吧,我答应你。不过——请先付我酬金,你说过,这是一笔交易,总该给我点钱。否则我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哟,你这小强盗!你明知我没钱,还来勒索我。”
      “别装穷鬼。不给钱就算,大家一拍两散。嗯,是时候出去散散心了。”
      “别急着离开……你这坏东西!好吧,我会付你钱的。”
      “现在。”
      “现在付钱?我身上没带钱。”
      “我真要出外散散心了。”
      “给你给你……你真是海盗的祖先!”
      “只有这些吗?你把我当乞丐。”
      “我身上只带这么多钱。”
      “那你的金库在哪里?我亲自去取。”
      “开什么玩笑!”
      “我去散散心了。”
      “慢着……等你完成任务,我会付你双倍酬金。”
      “那么遥远的事!不,我只争取现在。不给我钱,我就罢工,全面罢工。”
      “小王八蛋!你威胁我。”
      “怎么,又想诅咒我吗?再诅咒我,我就因心力衰竭而死,你舍得摇钱树倒吗?哈——”
      “明早,明早我一定给你钱。”
      “我说过只争取现在。不给拉倒。”
      开门声响起。
      “喂,恐怖分子,你给我回来……站住……站……”辛国王徒劳地叫嚷。
      萨曼的声音没再响起。她离开了。
      “这贪心鬼,”辛国王低声咒骂,“竟想贪我金库的钱!我会告诉你金库就在辛凡尔老头的树根之下吗?我会吗?小王八蛋!”
      我听到空中响起猛烈的风声。
      火车来了!它在空中飞了一阵,然后,停在这座华丽的建筑前。
      我看向窗里。
      辛国王听到动静,飞也似奔出去。他看到了那辆外表壮观的玻璃火车。
      “噢,四处旅行的火车!听说它在世界各地寻找有缘人。难道我就是那个有缘人!”辛国王贪婪地吼叫。
      玻璃火车的一扇玻璃门开了。
      “我真的是!”辛国王惊天动地地咆哮着,“来,让我去火车上搬些奇珍异果,准能卖个好价钱,这回还不大赚一笔!”
      他冲向火车。
      “天啊,这丑精灵!放手放手!你们拉着我干什么!嘿,见鬼了!放手……”辛国王与候在门后的一只精灵撕打得热火朝天。
      正在这时,萨曼出现了,她将辛国王推上了火车。辛国王猝不及防,一头栽进火车,被精灵拖走了。
      就在那一瞬间,玻璃火车的门一律消失了,连窗户都变得只有拳头大小。
      辛国王被囚禁在玻璃火车里了。
      萨曼仰头大笑,没有笑声,眼泪从她眼角溢出,滑下脸颊。
      辛国王的号叫传出来:“辛萨曼,你这坏蛋!把我关在这鬼地方……天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天啊,这雨点般的拳头……辛萨曼,我饶不了你!”
      精灵一定把火车上那些囚犯松绑了,囚犯殴打辛国王。
      又有鞭声传出来。
      辛国王鬼哭狼嚎:“精灵大人,请放下你的鞭子,请……哎哟……”
      “这玻璃火车专门为你而准备,它将载着你去往世界各地。透过玻璃,你清楚地看见世间的繁华,但有什么办法呢,你再也无法享有这样的繁华!吃喝拉撒都在火车上解决,臭死你!你能撑多久呢?别担心,你永远不会死去,当你饥饿的时候,唯一能吃的只有那些烂掉的果子,每吃一个,你就多活一年。而这些果子永远存在!永远存在!”萨曼尖叫着,脸庞因为极度激动而涨得通红。
      “去,收拾车上的枯枝烂叶腐果!”精灵命令。
      “天啊……”辛国王惊恐地哀叫,“辛萨曼,你这样对待你的父亲!”
      “你的金库是在爷爷的树根下吧!刚才我藏起来了,不小心听到了呢!”萨曼再次刺伤了辛国王。
      “我诅咒你!”
      “你再也诅咒不了我,谁叫你在这列火车里呢?它将永远囚禁你的巫术力量。”
      “让你下地狱去!”
      鞭声再次响起。辛国王悲鸣不已。
      萨曼仍是无声地笑着。很久以后,她低沉地说:“你终于体会到了吗?那种被人推入火炕却无法反抗的无助感!我若要报复一个人,我不会轻易让他死去,我要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生生世世都自食苦果!从今往后,我都不会记起你。我将取代你,成为窗月罗沙国王,重整窗月罗沙,我相信爷爷也会赞成我。而我,也一定会超越爷爷。不再是国王的辛国王,你知错已太迟,我不会再因你是我父亲而逆来顺受!”
      她走到火车头前,吩咐驾座上的精灵:“你们继续旅行去吧,一直寻找世上的坏人,将他们都抓到火车里,让他们鬼打鬼,一辈子都吃苦果。”
      “是的。”精灵诚惶诚恐,“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以后,不需再回来看望我。你们就一直旅行去吧。”
      “是的。”精灵的眼里喷出泪柱,“我们会想念主人的。”
      “我亦会想你们。”
      火车冲向天际,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姑,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我走到她跟前。
      “萨曼。”
      “姑姑,现在我是窗月罗沙国王。”
      她充满了傲气,挺立在风中,夜风卷起她的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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