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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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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烟花雪
当扇扇的喊声在门外响起时,我离开梳妆镜,走去开门。
“有事?”
她说高女王想见我。
我想了想,跟她去了。
高特敏还是老样子,红裙拖地,坐在羊毛毯椅子上,脸上化了妆。
“今晚为你办晚会,你愿去否?”
我沉默地摇头。
“不是最喜欢看烟花雪吗?”
“烟花雪?”
“你故意装糊涂。”她武断。
“随便你怎么说。”
“怎样你才开心?”
“记住我是沙暮槿即可。”
“你仍在赌气。”
“……”
“烟花雪很美,真不去看?”
“……”
“想去的时候,让扇扇给你带路。”
“……”
“晚会八点整开始。”
我将阳台栏杆上的冬玫瑰一朵朵摘下来,花香太过浓烈。
“你也去晚会吗?”我终于问。
“那是年轻人的晚会。”
“你很老了?”
她有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孔。
“我早就老了。”
“……”
“参加晚会的年轻绅士常常送珍珠给女郎,你会喜欢那些珍珠。”
“你千方百计要我去晚会。”
“我只想你开心。”
“谢谢,我没什么不开心的。”
“你不想见见瑰丽妃吗?她喜欢参加送珍珠的晚会。”
我确实久已不见她。
“你可以回去想想。”她建议。
我心下松一口气,一溜烟“飞”回房。
“你终于回来了。”
我又惊又喜:“云朵!”
“我就躺在床上。”
“昨天你去哪里了?四月等人已被琅城转移了。”
“我回瓦莲塔。那儿到处都是搜捕我与兔子的西凌军兵,不过总算顺利取得焦楼草。”
“要焦楼草做什么?”
“不吃焦楼草,兔子会死。不过我想,此时此刻瓦莲塔附近那座山一定着火了,所有的焦楼草付之一炬。”
“高特敏连兔子也不放过?!”
“……”
“你住在何处?”
“简简房里。”
“你是隐形住在那里的?”
“确实。但她知道我在房里,她把她的饭菜分一半给我。八楼总是阴森森,只有简简住在那里,连仆人也难得来打扫八楼的走廊。”
简简的卧房确实是极好的藏身之所,但……
“她竟愿意留你?”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而且我与兔子只是白天待在那里,夜里我们要走访各处,探查四月等人关在何处,但一无所获。”
“你睡在哪里?”
“简简的卧房豪华极了,可惜只摆一张床。我不得不打地铺。”
“何不藏在我这里?”
“兔子不愿意。何况简简那儿更安全些,虽然地板很硬。”
“那些沙漏你研究出什么来了?”我坐在椅子上。
隐形的云朵将一支蓝图巫术笔塞在我手中:“那么多沙漏里,只能打开一个。”
“你是如何打开沙漏的?又用玻璃刀?”我不停地转动笔,那支笔筒是透明的,在近笔尖处积着一种绿色的像冰块的东西。
“在简简房里烤火(那里有个大壁炉),沙漏从我手中滑落,掉在火里,一下子炸开,蓝图巫术笔从火海里滚出来。但,这支笔已被夺取大半力量。”
蓝图巫术笔笔端刻有“木林森”三字。
“这支笔的主人木林森凭仅剩的一些巫术力量苟延残喘。”云朵判断。
“怎样才能使笔里的力量再次充满?”
“那可办不到了。木林森被别人诅咒了——你看,笔是透明的,说明被诅咒程度已达到无可挽救的地步。”
我捏紧蓝图巫术笔。只因木林森助高黛林逃走,不但坐牢,还被诅咒:“到底这个世界的诅咒来自哪里?”
“蓝图巫术笔给予格斗王诅咒别人的力量。”
“你是否已查到四月等人的所在?”
“还没有,西凌王国所有监狱我全已搜遍……”
“殿下……”扇扇又来敲门了。
我感觉云朵立刻离开了。
“殿下!”
我不得不去开门。
扇扇捧着一套雪白裙子。
“琅城让你送来的?”我边说边展开那套白绸裙子,绣着稀稀落落的绿色小花。
“是高女王前几日吩咐裁衣师赶制的。今晚举办烟花雪晚会呢!”
我问扇扇:“闻迪最近怎样?”
自从那日他哭着跑开后,一直不曾出现在我面前。
“他也会去晚会的。”
“羽茶去否?”
“向来都参加。”
瑰丽妃、羽茶、闻迪都在晚会?高特敏故意让瑰丽妃三人在一起?还是,她只是纯粹地让我与瑰丽妃三人见面?我要不要去呢?
我竟担忧起来。
也许是我想太多。
“烟花雪晚会可是非常美丽的。”
“谢谢你。”我关上门,裙子从我手臂上滑落,铺在地上,如同硕大无比的苍白中带些许绿点的花朵。
我坐在地板上,陷入沉思。
晚上八点整。
我做出决定。
扇扇带我去晚会。
我们在西凌宫殿大门前的走廊左转,然后直走,沿路都是火羽。
最后,我们停在一辆马车前。马车前方是一条宽阔大道,道两旁的火羽疯长,掺杂着冬玫瑰,冬玫瑰的藤条缠在火羽主干上。
扇扇跟在我后面,上了马车。马车车夫一挥长鞭,五匹马拉着大马车朝大路前方奔去。
道路曲曲折折。约摸一小时后,马车来到一幢水蓝色城堡前。高高的台阶,花纹密布的地砖,尖尖的屋顶,宽阔的阳台……城堡里人声鼎沸,三三两两的贵妇、绅士、小姐……随处可见。
我跳下马车,扇扇喜滋滋地跟着我走上台阶,跨过城堡大门。
车夫将马车驾往一棵大树下。
许多建筑围成一圈,中央空出宽阔的空地。此时,空地上人山人海。
“这是我第二次来水晶城堡。”扇扇满足地说,“水晶城堡可是全国最有名的城堡呢。”
“你喜欢珍珠吗?”我问她。
她说喜欢,又说:“水晶城堡也叫珍珠城堡,名贵珍珠镶在墙壁上,制成珠帘垂在门上……”
我拉着她走进人群。
人人为我俩让道,尊敬地对我行注目礼。
“华大臣在那里等你呢!”
我顺着扇扇手指所指方向看去:琅城独自站在最高一座建筑的阳台上,披风在风中飞动。
“你可知瑰丽妃在何处?”我请扇扇带路。
扇扇摇摇头。
不远处摆着一条长条桌,桌上摆满四时珍果、糕点等。
“你去那里吃樱桃。”我指指长条桌。
扇扇万分愉快地奔去了,吃得不亦乐乎。
我则钻入人群中,避开琅城的视线后,开始寻找瑰丽妃。
从某幢建筑里飘出悠扬的探弋舞曲。我竟产生如置沙家的错觉。
我走进那座门匾上刻有“珍珠楼”三字的建筑。
那些五光十色的珍珠镶在墙壁上,看上去是相当奇异奢侈的。珍珠帘子从每层楼的栏杆上垂下来,如同串连的雨滴洒落。
瑰丽妃在最显眼的地方坐着。
羽茶在与闻迪坐在远处吃樱桃。
“瑰丽妃!”我在她身边坐下。
“哈!”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你故意的!”
“不错。”我一点也不为自己不穿礼服而害羞。
“这里每个女人都盛装打扮,舞裙在身呢!”
“关我什么事?我是来看你的。”
“琅城一定会气死,今晚他可是预备与你共舞的。”
“最近你在干什么?难得见你。”
“高特敏让我去浇花。”
“大材小用!”我惊呼。
“浇花也别有情趣。喏,那座大花园就在水晶城堡后面。你看看窗外。”
我看了看,窗外是大片的冬玫瑰,金光闪闪。许多火羽围绕着冬玫瑰。
“从清晨开始浇水,等把整座花园浇完,天已完全黑透了。”
“所以,你近来的生活内容只是浇花、吃饭、睡觉,睡觉、吃饭、浇花……”
“不断循环。”瑰丽妃并不抱怨。
“你好,小姐。”一位男士走过来与瑰丽妃搭讪。
瑰丽妃莞尔,悄声对我说:“实际上,我已四十多岁……”
“但仍像年轻的小姐。”我也低声说。
那位男士送瑰丽妃白色珍珠链。
瑰丽妃接过项链,但并无要与男士共舞的意思。
男士彬彬有礼地一弯腰,失望地离去了。
探弋舞曲始终响着。
“白珍珠是最普通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样的珍珠?”
我摇头说不知道。
“珍珠是名贵的有机宝石,有白、金、银、红、黑、蓝、灰等色,最佳的是白中稍带玫瑰红,至于蓝黑中带金属光泽则是特佳。”
“我喜欢特佳的。”
“我喜欢最佳的,但至今不曾见过。”瑰丽妃看着楼梯,“琅城来了。”
他真的来了,向我邀舞。
“你看,我穿的是吊带裤。”我指着身上的黑吊带裤与白毛衣。
他的手依旧等着我。
我站了起来,反正我不怕丢脸。
琅城带着我滑入舞池,顺势将一颗剔透的玻璃珠塞在我手里。
周围的对对舞者惊奇地看我,有些人甚至“吃吃”笑起来。
一位陌生女人当着我的面毫不掩饰地大笑,脸上的肉挤作一团。
“即使我不穿舞裙,也比你跳得好。你刚学会跳探弋的吧?”我不留情面。
陌生女人突然脚一扭,摔在地上。
是她的长裙摆绊倒她。
琅城默不作声,嘴角的笑容是朦胧的:“你这种满不在乎真让人吃惊。”
“穿吊带裤跳舞很难为情吗?”我真的不觉有何不妥。
一支探弋曲终了,小步舞曲响起来。
我张眼望望楼上那群乐师,甩开琅城的手,退避三舍。
琅城不解:“小步舞曲相当优雅,你不跳?”
“我不会。”我离开舞池。
我只和陌生人跳探弋。
去找瑰丽妃,她却不在那里,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无所事事。
“呵!高公主。”
我忍耐地瞪视来者——篱庄堡著名的三根草。
“水晶城堡名不虚传呢!”矮个子昂首阔步,好似珍珠城堡归他所有。
“高公主万福。”高个子和气地微笑。
庄德乐诡秘地用一把小刀将墙壁上一颗珍珠剔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装进自己衣袋里,脸上却被正气笼罩。
我轻哼一声。
他没有脸红:“华大人在哪里呢?找了他很久呢……啊,华大人,您好!”
我侧头看一下,琅城竟已站在我身边。
“嗯。”琅城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这打击不了庄德乐与生俱来的热情:“水晶城堡很雅丽呢。”
他能使用“雅丽”这个如此文明的词,倒使我惊奇。
琅城随便打发篱庄堡的三根草:“你们不跳舞不是太可惜了吗?”
三根草受宠若惊,特别是庄德乐:“华大人如此细致入微地关心我们,我们深感无比荣幸。”
他们弯着腰后退至很远才重新抬头挺胸,寻找各自的舞伴。
琅城在我旁边坐下。
我玩弄着他送的玻璃珠:“别人都以珍珠送给舞伴,你却送不值钱的玻璃珠。”
“黛林不是喜欢玻璃珠吗?”他反问。
我也懒得再次解释我的身份问题。
“你去哪里?”他也要跟着站起来。
我按住他的肩膀:“请不要跟着我。”
“琅城!”
绿鸥终于出现了。
她脸上的粉底很厚,黑眼圈隐隐约约。
“我要与你跳舞。”绿鸥紧紧拉着琅城的手臂。
琅城无可奈何,与之滑入舞池。
我大步流星地走向羽茶与闻迪。
“你不跳舞?”我坐在闻迪身边,吃樱桃。
“我带闻迪来,只是为了樱桃。”羽茶将盘子里的樱桃一颗颗拿出,放在桌上,玩弹珠般弹动樱桃。
闻迪金口难开,一味吃樱桃。
羽茶用手帕替他擦擦脸,他不说谢。
“我以为冬天不会有樱桃。”我看向周围,庄德乐又在悄悄剔珍珠了。
“这里是巫术界,利用巫术可以改变植物。”羽茶不以为然。
“我去摘一朵冬玫瑰。”言毕,我走到窗边,跳出窗外,随即溜达到另一扇窗前,将相抵的食指对准了篱庄堡的三根草……
我摘了一枝冬玫瑰,金光灿烂的花瓣稍卷,歪歪扭扭的枝条浑身是刺。我边拔刺边向大门走去,回到羽茶那里。
“珍珠真多!”仅仅一会儿的功夫,长条桌上积了一堆形形色色的珍珠。
羽茶习以为常:“喜欢珍珠否?均可转送与你。”
“这些珍珠都是普通的白色。”我用一方手帕包了十几颗珍珠,放在衣袋里。
“所以我才不与那些人跳舞。他们没有诚意。”羽茶把一颗颗珍珠扔进一杯浅粉色的樱桃酒里。
“选择舞伴的标准是珍珠的奇异珍贵程度?”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这几年我收到的都是白珍珠,都懒得去学跳舞了。所以,我现今只会跳探弋。”羽茶“吃吃”笑着。
“瑰丽妃呢?”
“她终于得到一颗白中稍带玫瑰红的珍珠。”羽茶用手指指舞池。
瑰丽妃正与一位极年轻的男子跳小步舞。
“天啊!那三座珍珠山什么时候出现的!”羽茶用手捂住嘴,但很快笑出声来。
许多人围在“珍珠山”前,指指点点。
“这难道不是珍珠楼的摆设吗?”我佯惊。
琅城与绿鸥走出舞池,瓦解了“珍珠速来”巫术,将篱庄堡的三根草从巨大的珍珠山下解放出来。
三根草迷迷糊糊,尤以庄德乐最为愤怒:“是谁恶作剧!”
“闭嘴吧你!”绿鸥非常生气庄德乐三人打乱她与琅城的共舞。她又换了一副温和的笑脸,“琅城,我们继续跳舞好不好?”
琅城无可无不可地与她再次进入了舞池。
三根草的兴致再次高昂起来,又四处找舞伴去了。
我聚精会神吃樱桃,却不由自主地发笑。
“很快就下烟花雪了。”羽茶无限期待,“林森也喜欢烟花雪。”
我想起了什么。
“给你。”
“林森的蓝图巫术笔!”羽茶又惊又喜。
“嘘!快藏好。琅城会看见的。”
羽茶闻言很快将蓝图巫术笔藏进腰带里,用披巾遮住腰带。
“只要重获蓝图巫术笔,林森就可以将它最后的力量转到自己身上。”
“林森不是被诅咒得很厉害吗?”
“确实如此——他的笔像玻璃那样透明。”羽茶接着说,“他的蓝图巫术笔还剩一些巫力(那是笔筒中冰块般的绿色物体),把巫力全部转移,他就不会被琅城控制了。”
“意即他可以逃出监狱?”
“不错。”羽茶压低声音问我从何得来蓝图巫术笔。
我告诉她,它原本藏在沙漏里。
“沙漏很难打开!如果不知正确的开沙漏方法,会弄出巨响,或者爆炸,甚至被诅咒……”
“沙漏是无意中打开的——它掉进火里。”
“原来如此。”
外面人声嘈杂。
乐声戛然而止,在舞池里的人都涌向大门。转眼间,只剩下我、羽茶、闻迪、琅城、绿鸥、瑰丽妃六人。
羽茶告诉我,烟花雪即将来临。
我们六个人慢慢走向大门口。
人们自动让出位置来。我们如同众星拱月。
一朵蓝色的雪花首先自天上徐徐落下,在地上打旋,不久便融入地砖。地砖上霎时有了蓝雪花图案。
蓝雪花之后,万紫千红的雪花争先恐后落下来,纷纷扬扬,轰轰烈烈,真的很像烟花,只不过比烟花持久些。
地砖很快便花花绿绿。
“落英缤纷。”羽茶叹为观止。
“天花乱坠!”瑰丽妃入迷地说。
烟花雪飘落在楼尖、阳台、栏杆、墙上的雕塑、墙壁……旋转着融入各处。原本水蓝色的水晶城堡披上妍丽的“烟花雪衣”。眼之所及,皆是明丽的色彩。
闻迪伸出手去,接住一片红色的烟花雪。烟花雪没有融入他的皮肤,而是迅速凝成固体。他让哈巴狗含着烟花雪片,哈巴狗被这凉冰冰的雪花片刺激到了,一下子跳下他的臂弯,跑进“珍珠楼”。他也跟着跑了进去。
只有我注意到这一幕,其他人都被烟花雪迷住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叹,并不断喝彩欢呼。
烟花雪在天地间拉起无边无际的“雪帘”。
“这真的是雪吗?”我问羽茶。
“当然不是,雪是白色的。”羽茶说烟花雪是星星的羽毛,“巫术界的星星有羽毛,在冬天的十二月七日晚上九点降落。所以,水晶城堡都是在下烟花雪的晚上办晚会,够漂亮。”
“烟花雪有淡香。”我深吸一口气。
“很好闻的淡香,对不对?很多女子都用篮子接烟花雪,用凝固的烟花雪制成名贵的香水,洒在衣饰上,香喷喷的。”羽茶用手接住了一片淡茶色烟花雪。
看烟花雪一会儿,我转身走进珍珠楼。
“不看烟花雪吗?”琅城拉住我。
绿鸥则死死拉住琅城,生怕我抢走了她的猎物。
“我觉得冷。而且,这里太吵了,到处都是欢呼声,影响我耳膜的正常工作。”烟花雪释放出冷气。
琅城将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肩上,任由我走进珍珠楼:“去珍珠楼里的壁炉里烤烤火。”
我头也不回:“我会的。”
珍珠楼里。
我于壁炉前烤火。
庄德乐在剔出墙壁上的珍珠,他的衣袋鼓起来——有珍珠在里面。
闻迪抱着哈巴狗跟着庄德乐转:“你在偷珍珠!珍珠贼!”
“胡说八道!我在做艺术鉴定。”庄德乐又收获了一颗珍珠。
“噢!珍珠贼!”
“你再叫!”庄德乐气急败坏,“滚远点,小王八蛋!你这傻冒儿!”
“珍珠贼!”闻迪用手翻庄德乐的衣袋,珍珠全撒在地上。
门外的人都在看烟花雪,欢呼阵阵,不曾注意珍珠楼里的闹剧。
“小混蛋!看我不扒你的皮!”庄德乐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珍珠,心痛得要死。
闻迪与他的狗同心协力,一起将珍珠向四面八方踢射。
庄德乐站起来,像即将被一刀放血的猪发出可怖的低吼,牙齿咬得紧紧的:“看我不把你、还有那条恶心的小哈巴收拾喽!”
他追着闻迪跑。
哈巴狗撒腿乱奔。
闻迪灵活地跳出窗口,不知跑去哪里。哈巴狗跟着主人行动。
低低的窗台几乎绊倒了庄德乐,他号叫一声,样子像要杀人。他终于爬到窗外,身影很快消失了。
闻迪大祸临头了!
我像敏捷的小鹿,跳到窗外。
窗外正是火羽与冬玫瑰同时生长的花园。花园里小径四通八达。
我扫视周围,终于看见庄德乐。即使他很高大,火羽丛还是淹没了他。看得出来,他在追赶闻迪。
闻迪矮小,火羽丛掩护他。
我追向庄德乐。
这座花园的火羽长得很高,漫至我的头顶,我整个人都处在火羽丛里,像是在红森林里奔跑,不时被冬玫瑰的利刺刺到双手,那种感觉如同被冰冷的利刃千刀万剐。幸而冬玫瑰只及我腰部,不然我的脸也会被刺伤。
很快,我距庄德乐不远。
“小鬼,你给我站住。”肥胖的庄德乐气喘吁吁。
我施了一个“雪人”巫术。
庄德乐冰雕般定格了,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浑身上下都冒着白色冷气。
我跑到他面前,居然连他的眼睫毛都积了雪,眼睛闭起来。
“用不着担心,两个时辰后巫术自动解除。”明知他什么都听不到,我还是好心告诉他。
我向前望去,闻迪跑得老远老远,那只狗拼命狂奔其后。我叫他回来他也没听到,我只得追了上去。
他一直跑着,没有回头,与我相距一定的距离。
绝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在火羽丛里奔跑——火羽丛一如汪洋大海,将我们完全淹没。
闻迪像要引我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他要干什么。扇扇说他很少出门,但现在的他在花园里轻车熟路地穿行。
我们一前一后跑了一个小时。
我看看手表—— 十一点。
他继续跑着。
我们一定来到了花园的边缘,四周的火羽与冬玫瑰稀稀疏疏,与花园接壤的是一片壮观的腊梅林。
这片腊梅林非那片我曾与琅城去的腊梅林。这片腊梅林是陌生的,如血的梅花盛放,大片大片,那些密密麻麻的火羽丛映照梅花,鲜艳得诡秘,
闻迪冲进梅林,引领我七拐八弯地走来走去。奇怪的是,他始终不回头,与我保持距离。
这个看上去呆笨的小男孩要干什么?
突然,小男孩钻入火羽丛,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我将要跟进他时,高特敏尖利的大笑刺破了腊梅林的寂静。
我悚然而惊,朝声源跑去。
高特敏的声音愈来愈近:“福云朵,十一点可是你与庄盏最弱的时刻,你们也敢来!真欣赏你们的勇气,以及你们的愚蠢——只不过佯作取这些囚徒性命,你们就乖乖自投罗网……”
拨开最高的一丛火羽,我看到了一片广阔如广场的圆形平地,铺满水蓝色地砖。平地边缘都是腊梅树,殷红的梅花混着烟花雪飘落。树下站满挺直的士兵,个个佩剑。
高特敏悠闲自在地站在平地中央。她身后树立着十几根木桩,被捆在木桩上的四月、东篱、漫塔、蝉几、己意……一个个披着我不曾见过的披风,不省人事地紧闭眼眸。而捆绑着篱庄堡等人的,是浑身利刺的冬玫瑰,冬玫瑰几乎覆盖了木桩上的人。
披绿披风的云朵奄奄一息地躺在高特敏跟前。
而戴面具的“黑披风”则一息尚存地坐在地上,黑色的披风将他整个人圈住,以表明不屈。
云朵面无人色,嘴唇雪白,像自坟墓爬出来的幽灵。
她心脏上的那把锁一定被打开了。
我冲向她,像上次在星海上那样对准她的心脏给她施了“上锁”巫术。
她气若游丝,眼睛艰难地半睁,无力地握着我的手,嘴角却依旧隐现讥讽之笑。
“你不是在晚会吗?”高特敏没料到我会出现。
于是,我明白了:高利用晚会、瑰丽妃三人引开我,为了让我去疑,她还特意让琅城、绿鸥、三根草出现在我面前,以便让我相信她确实是因为年老才不参加“年轻人的晚会”。这样,她就可以毫无干扰地进行声势浩大的诱捕行动。
“陛下,高公主不见了……呃!她在这儿!”绿鸥的叫声远远传来。
我向后看。
琅城与绿鸥来了。
这两人确是在晚会上监视我。
“黛林,你与琅城回西凌宫殿。”高特敏这样说。
“我与篱庄堡等人共生死。”我抱紧云朵。
她多像已消散大半的云团。
黑披风转头注视我。
黑披风就是庄盏,我老早就猜到了,在篱庄堡办舞会前我就猜到了。
我回视他,心情再不似从前。我始终记得他消失在绕蓝树林的背影,在那个篱庄堡办舞会的晚上……
他无所谓地掉转视线,深邃的黑眼睛紧盯高特敏。
琅城走过来,把手伸给我,示意我跟他回西凌宫殿。
我推开他的手。
“黛林,你已不是初次忤逆我!”高特敏失望透了,“琅城,把她拖走。”
我挣扎很久,还是敌不过琅城,不得不将云朵放回地上,被他拖走了。
他像押犯人一样反剪我的双手,押着我走出老远。
我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琅城痛心疾首。
“为什么?因为我是高黛林,你是我从街上带回西凌宫殿的。”我生硬地说。
琅城完完全全怔住了,松开我的手:“黛林……”
我趁机掉转身,飞奔向高特敏,及时抓住她那要挥剑刺死庄盏的右手,用力一扭她的手腕。
她疼得松开手,剑落在地上。
我跪了下来:“母亲,黛林求你放过篱庄堡一干人。”
“黛林……”高特敏也怔住了。
庄盏、云朵、绿鸥,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黛林。”高特敏的语音恢复了感情。
“黛林发誓,只要母亲放过篱庄堡一干人,从此以后,再不离开西凌,一心一意留在母亲身边。”我为自己的平静自豪。
“你终于肯认我了。”高特敏的眼睫毛润湿。
我仍跪在地上:“请你答应黛林。”
“好,我答应。”
“你确定这不是缓兵之计?”我谨慎地追问。
“我从不对自己的女儿说谎。”
她扶我起来。
“可否用马车送他们回篱庄堡?”我得寸进尺。
“当然。”高特敏吩咐琅城去备马车,“我那消失近三年的女儿回来了。”高特敏宠爱地整理我的头发。
我悄眼看绿鸥,她错愕得七窍生烟。
琅城向西凌宫殿方向走去。
“将冬玫瑰撤走吧。”我再次请求。
高特敏玉手一挥,木桩上的冬玫瑰迅速枯萎,落在地上,乱七八糟地堆作一团。
我将篱庄堡等人扶下木桩,让他们背靠背坐在地上。他们仍在沉睡。
云朵勉强支撑坐起来,黑缎子般的长直发垂在脸前。
“他们什么时候醒来?”我担忧地看看东篱。
“这些天把他们变成冬玫瑰,受冻挨饿,加上被瑰丽妃天天浇冷水,难免耗掉他们许多精力。当然,瑰丽妃不知自己浇的千千万万朵冬玫瑰中隐有囚徒。”高特敏得意洋洋。
再想不到。
难怪云朵遍寻西凌监狱都找不到篱庄堡一干人等。
琅城驾着马车来了,停在篱庄堡等人跟前,然后他跳下驾座。
我抱云朵上马车。马车里有毛毯,我用毛毯将云朵裹得严严实实的,因为她一直在哆嗦,眼神昏乱。我将下马车时,她拉拉我的衣角。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你们安心回篱庄堡。”她想劝止我,也许伤得太重了,张着嘴巴就是吐不出声音来,最后她只好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不知所云,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云朵再也没力气搭理我,头一歪,昏睡过去了。我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后,跳下马车,继续把其他人扶上马车。
高特敏令几个士兵帮忙。
庄盏勉为其难地站起来,迎风而立。
我走过去,扶他上马车。
他什么也没说,整个人深沉孤寂,坐在驾座上。
“母亲,聚心笔呢?”我问高特敏。
“你还不让他们回篱庄堡吗?”她顾左右而言他。
言外之意,她不会归还聚心笔。
我咬嘴唇。来日方长,以后再去夜探沙漏殿好了,先让庄盏他们离开这危险境地。
马车忽而腾空而起,很快飞远了,渐渐变成芝麻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特敏向马车施了巫术。
“篱庄堡等人再接近不了西凌。”她不在意地说道。
她是在暗示,我也接近不了博卡海都了。
“马车不会失控吧?”我多余地问。
“庄盏不是好端端坐在驾座上吗?”她伸手接了一片碧蓝碧蓝的烟花雪,递给我。
我没有接那片蓝色烟花雪,而是伸手接了一片绿莹莹的烟花雪:“母亲忘了吗?黛林只钟意绿白二色。”
她满意地莞尔:“我应该叫裁衣师制新衣服给你了。”
我不吭声。
“三年来,你在何处谋生?”
“在外游离了三年……不是没死吗?庄择死了,三年也过去了,过往旧事,我再不想提。”我流利地接口。
“陛下,是否该回西凌宫殿?”琅城说。
“啊是,烟花雪的冷气越来越重了。”高特敏握握我的手。
虽然我戴手套,但仍能隐约感觉到她的手冰冷冰冷,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冷吗?”琅城关切地。
我点点头。
茫茫烟花雪,透露无边无际的茫然与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