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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偷听 ...

  •   西市墨香斋。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排排书架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沈娇站在医典类书架前,指尖缓缓划过书脊。

      《金匮要略》、《伤寒杂病论》、《千金方》… …她目光停留在一本纸页泛黄的《奇症札记》上。这是前朝御医的私藏手札,记载了不少罕见病案与应对之法。

      她伸手去取,指尖刚触及书脊,忽听得书架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人声。

      “… …你确定她当真听见了?”

      是晏柔的声音。

      沈娇动作一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那日她在廊下站了多久,你我都未察觉。”另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清润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冷意,“但永平坊之事既已败露,晏清漪又下落不明,她若活着,迟早是祸患。”

      是萧承昀。

      他们在说晏清漪的事!

      沈娇屏住呼吸,指尖微微收紧。她悄然后退半步,隐匿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我何尝不知!”晏柔的声音里压着焦躁,“可如今人不知所踪,京兆府那边也搪塞过去了,我还能如何?倒是你!你昨日在信里说什么济仁堂藏了人,又是何意?”

      “随口一提罢了。”萧承昀轻笑一声,“只是觉得有趣。沈娇避我如蛇蝎,却在自家医馆后堂养了个来历不明的病弱公子,还拿他拒婚… …你说,那会是何人?”

      沈娇心头一凛。

      “管他是谁。”晏柔语气不耐,“当务之急是晏清漪的事!选秀在即,若她突然冒出来——”

      “她若出现,你便说是晏清漪意外被掳走,与你无关,只是一场误会。”萧承昀声音淡了些,“但若她咬死是你下手… …晏柔,你这太子妃的位置,怕是要坐不安稳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晏柔急道,“殿下,你答应过会助我——”

      “我是答应过。”萧承昀打断她,声音里忽然透出几分玩味,“但前提是,你别自作聪明,把事情弄得难以收场。”

      书架另一侧陷入短暂沉默。

      沈娇原以为晏柔在萧承启和萧承昀之间左右逢源,是想帮助萧承昀,却没想到她的目的竟然是太子哥哥。

      上回她可是说了让萧承昀一次登顶的,不是应该趁着选秀赐给萧承昀吗?怎么还会辗转去东宫呢?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此刻本该悄然离开,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她不由想起别院里惊魂未定的晏清漪,想起昨日的惊险万分凶手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谈论着如何掩盖罪行,如何谋夺太子妃之位… …

      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不行。

      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不能暴露晏清漪在她手中。她必须克制,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脚步声朝这边挪动。沈娇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将那本《奇症札记》从架上抽出,抱在怀中,转身装作刚选好书的样子,迎面对上绕过书架的二人。

      萧承昀一身墨色常服,立在光影交界处,看见她时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宜安县主。”他目光落在她怀中那本医书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真巧。”

      晏柔紧跟在他身后出现,看见沈娇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瞬间绽开温婉得体的笑容:“县主也来买书?”

      “来寻几本医书。”她神色平静,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甚至还对晏柔微微笑了笑,“晏二小姐也在?真是巧。”

      萧承昀踱步上前,瞥了眼她怀中的《奇症札记》,“县主对奇症也感兴趣?”

      “医者本分。”沈娇不欲多言,微微颔首,“我的书已选好,不打扰二位雅兴。”

      她转身要走,萧承昀却忽然开口:

      “前日宫中议事,偶然听人提起成安侯府的世子,久病不出,许久都未曾有人见过他了。”他语气随意,目光却紧锁着沈娇的背影,“倒让我想起县主前些日子提起的那位‘陈公子’… …同样是体弱畏寒,深居简出,连气度都有几分相似。”

      沈娇满腹疑惑,缓缓转过身,迎上萧承昀探究的视线:“三皇子何故如此说?你去见过他了?”

      成安侯府世子能和“陈静之”有相似之处?这可太好笑了。

      萧承昀踱步上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探究,可惜却不见她一丝破绽:“未曾见过,只是听县主上回说,觉得有几分相似罢了。倒是县主,”他话锋一转,“就真的了解那位陈公子吗?”

      沈娇背脊微微一僵。

      这话确实是问到点上了。她了解“陈静之”吗?自然不了解,她连他究竟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了解。

      只是,这又与萧承昀何干?

      沈娇心念电转,忽地抬眼看向萧承昀身侧的晏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三皇子有功夫管我的事,倒不如先管管自己。”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三皇子前些日子还在月华宫附近拦住我,说想向圣上求旨赐婚,今日便与晏二小姐在此随意逛逛… …看来殿下的心意,变得倒是比翻书还快。”

      这话一出,萧承昀神色微僵,眼底闪过一丝不虞。

      晏柔神色微变,倒是出乎意料地没有吃醋,反而开口帮着萧承昀辩解:“县主误会了!我今日只是恰巧在书肆偶遇三殿下,谈起上次未完的棋局,有几分遗憾罢了,别无他意。”

      沈娇挑眉,语气愈发淡然:“原是如此,那二位继续即可。”

      沈娇不再多言,抱着医书与他擦肩而过。

      “县主且慢。”

      萧承昀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她缓缓回身,面色平静无波:“三皇子还有事?”

      萧承昀踱步上前,墨色的衣摆扫过书肆陈旧的地板。他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目光不再似方才那般带着戏谑的探究,反而沉静下来,透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倒也无甚要事。”他开口,声音压得低缓,确保只有近前的沈娇能听清,“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旧闻,觉得或许该让县主知晓。”

      沈娇抬眼看他,不语,静待下文。

      “成安侯世子谢眺,”萧承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先天不足,药石罔效,太医署有人曾断言他活不过弱冠。”

      沈娇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此事略有耳闻。只是三皇子今日三番五次提起成安侯府世子,究竟意欲何为?”

      萧承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当年替成安侯世子诊脉的周太医,酒后曾与人言,谢世子脉象虽弱,却非绝症之兆,反倒像是… …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所致的虚乏之象。”

      沈娇抱着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萧承昀,”她直呼其名,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承昀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针,“一个需要靠药物伪装成‘病弱将死’的人,必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而这样一个处处小心、步步为营的人,若突然‘失踪’,出现在某处不该出现的地方… …”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娇怀中的医书,又缓缓移回她脸上。

      “… …那他所图之事,只怕不小。县主素来聪慧,又与人为善,但有些‘善心’,还是莫要轻易施与不明底细之人为好。免得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书肆这一角陷入一片沉寂。

      沈娇与萧承昀对视着。

      片刻,沈娇率先移开目光,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多谢三皇子提醒。”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济仁堂是医馆,不是衙门。来者是病患,我便治病,若有人心怀叵测… …”她抬眼,眸光清亮,“我沈家虽非龙潭虎穴,却也并非任人来去之地。这一点,不劳三皇子费心。”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这一次,萧承昀没有再阻拦。

      他看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肆门口,眸色幽深,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

      “沈娇啊沈娇… …但愿你是真的不知情。”

      出了墨香斋,冬末春初的凉风扑面而来,沈娇却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萧承昀最后那番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长期服用药物所致的虚乏之象”“不得不伪装的理由”... ...

      若“陈静之”真是谢眺,那他装病避世,所避的究竟是什么祸?而大哥那夜的误掳,将他带入沈家,究竟是巧合,还是落入了某种更深的算计?

      她想起“陈静之”苍白的脸,想起他谈及医术时眼底澄澈的光,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失忆病患”不符的敏锐与沉静… …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透不过气。

      “小姐,直接回府吗?”青蝉低声问道。

      沈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不,”她道,“去济仁堂。”

      她需要亲口问一问“陈静之”。

      若他仍是那套说辞,她便信他最后一次。

      若他… …有所隐瞒。

      沈娇攥紧了怀中的《奇症札记》,泛黄的纸页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

      她必须知道,自己究竟救了一个怎样的人,又为何引得萧承昀如此在意,反复强调。她绝不能,为沈家带回未知的祸患。

      墨香斋二楼窗边,萧承昀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眸色深沉。

      “殿下,沈娇… …”晏柔站在他身侧,脸上温婉不再,只剩下阴沉,“她刚才是不是听到了?”

      “听到又如何?”萧承昀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她什么都没问,不是吗?”

      越是滴水不漏,反而越让人心生疑虑。沈娇… …你究竟是无意路过,还是早已等候多时?

      晏柔却无法镇定:“如果她听到了,知道了晏清漪的事,会不会去告发… …”

      “她没有证据。”萧承昀淡淡地道,“只要晏清漪不出现,就永远只是‘失踪’。倒是你,”他侧目看向晏柔,目光微冷,“选秀在即,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一收。太子妃之位可以谋,但手要干净,脑子要清醒。别再自作主张,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晏柔微微颔首,心中却另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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