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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是陈静之还是谢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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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后院的门时,谢眺正坐在廊下煎药。药罐咕嘟作响,白汽氤氲,将他清瘦的侧脸笼得有些模糊。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露出一抹温和腼腆的笑。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哑,“今日倒是比往常早些。”
沈娇盯着他看了片刻,将怀中那本《奇症札记》递过去。
“在墨香斋看到这本,里面记载了些罕见的调养之法,许对你的病情恢复有所裨益。”她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他接书的手指上。
修长、白皙,指节分明,这是一双从未做过粗活的手。
谢眺接过书,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劳沈姑娘费心了,这般珍贵的手札,是特意为我而去的吗?”
“顺路罢了。”沈娇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状似随意道,“对了,方才在书肆,遇见了三皇子与晏二小姐。”
谢眺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
“是么。”他抬头看向沈娇,声音听不出异样,“沈姑娘还认识皇室中人?”
“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沈娇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在院子里随意找人问一下便能知晓。”
她有些意外,只要对方有心,跟济仁堂的药童聊两句便能知道的自己的背景。
可谢眺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懊恼与无措,甚至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被她的语气惊到了:“县主… …静之还以为能与姑娘亲近些。”他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医书,“对不起,县主。我只知道,是你救了我,在这里给我治病… … ”
沈娇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的疑云却并未散去。
他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刻意演出来的。
“无事,这不重要。”她沉默片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语气放缓了些,“三皇子今日提到一个人,或许你也听过,成安侯府世子谢眺。”
廊下静了一瞬。
药罐里的沸腾声显得格外清晰。
谢眺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后光影里清澈见底,却深得让人看不透。
“上回听香兰姑娘提过一嘴,说是沈姑娘,不,县主为他诊治过。他怎么了吗?”
“三皇子说,”沈娇缓缓道,目光紧锁着他的脸,“当年为谢世子诊脉的太医曾私下断言,他的脉象虽弱,却非先天绝症之兆,反倒像是… …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所致的虚乏之象。”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谢眺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困惑:“长期服药… …所致?可若是如此,为何要这般做?岂不是… …伤身损己?”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若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沈娇静静看着他,这副病弱、困惑、带着些许依赖的模样,与她心中那个可能装病又别有用心的谢眺形象格格不入。
难不成他真的不是谢眺,只是萧承昀在胡言乱语?
可心底那份不安,却挥之不去。萧承昀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凭空捏造。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我不过随意聊聊,你不要忧思过度,好生休息。”沈娇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这札记你慢慢看,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觉得哪里与你的症状相似,再问我便是。”
“多谢县主。”谢眺抬眸,眼底漾开一丝感激的笑意,清澈见底。
沈娇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后院。踏入前堂的那一刻,她脸上残余的温和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沉凝。
“陈静之”这里,暂时问不出什么了。他心思缜密,若真有意隐瞒,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那么,剩下的突破口… …
沈娇快步走向柜台,对正在整理药材的香兰低声吩咐:“备车,去成安侯府。”
“现在?”香兰有些意外。
“现在。”沈娇语气坚决,“去递我的帖子,就说… …前日得了些上好的温补药材,想起谢世子久病未育,特送去给成安侯夫人参详。”
成安侯府门前清静,朱门紧闭。
帖子递进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侧门便开了,谢灵灵亲自迎了出来。
“娇娇!”她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沈娇的手,“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冒昧打扰了。”沈娇微笑,示意青蝉将装着山参的锦盒奉上,“前日得了些药材,品相极好,想着世子先前病重,或许用得上,便送来给夫人和你瞧瞧。”
谢灵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脸上却还是维持着笑容:“娇娇你太客气了!母亲今日正好在佛堂,我先陪你去花厅坐坐。”
两人携手进了花厅,丫鬟奉上茶点后便退下了。沈娇品着茶,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厅内陈设,清雅有余,富贵不足,透着几分侯府没落后的清冷。
“近日济仁堂可还好吗?”谢灵灵心中惦记着谢眺,又碍于卫昭的话无法亲自去探望,见沈娇来访,便主动提起。
“病患比冬日里少了些。”沈娇正琢磨怎么起开话头,见谢灵灵主动提起便放下青瓷盏,顺势说道,“说起来,我济仁堂后院住着的那位陈公子,近日精神倒是好了些许。”
“陈公子?”谢灵灵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好奇,“是娇娇新收治的病人吗?”
沈娇见她反应自然,心中关于“陈静之或许真是谢眺”的猜测,不禁动摇了一分。
或许… …真是自己多疑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是啊,来了一段时日了。约莫十六岁,生得俊美无比,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就是身子太弱,畏寒得很,稍有不慎便咳嗽不止。”
俊美无比?
谢灵灵一听这个描述和沈娇收治的时间,心中便有了数。这多半说的就是哥哥了。
只是,娇娇怎么会不知道那是哥哥呢?
沈娇一边说,一边留意谢灵灵的神情,见她嘴唇微张,似乎想问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困惑的表情,心中疑惑更甚。
她只好继续说道:“这位陈公子也是可怜,失了记忆,连自己家在何方、姓甚名谁都记不清。我见他气度不凡,谈吐文雅,想来出身不差,也不知家中亲人该有多焦急。”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真挚的关切,“说起来,谢世子前段时日不也缠绵病榻,不知近来可好些了?夜间咳喘可还频繁?我那里有些安神定喘的药材,若是需要,我着人送来。”
谢灵灵听着这番话,越发闹不明白了,漂亮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哥哥明明就在许御医的医馆里,娇娇亲自照料着,怎么还反过来问她哥哥的病情?还问她哥哥头痛不痛、咳不咳?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娇娇要假装不知道哥哥就是“陈公子”?
也对,娇娇并未正面见过哥哥,不认识哥哥也情有可原。
可哥哥是怎么回事,连娇娇也瞒着?娇娇人那么好,为什么要瞒着她呢?可如果哥哥都不说,自己是不是也不好主动戳破此事?万一坏了哥哥的计划。
她看着沈娇关切的眼神,完全不似作伪,更觉诡异。她心里乱极了,既想直接问个明白,又牢牢记得卫昭的警告,不敢轻易开口,一时僵在那里,脸上红白交错,眼神躲闪。
沈娇见谢灵灵如此反应,心中也是一沉。
灵灵这表情,不像是被问及兄长病情的担忧,倒像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矛盾。难道… …自己真的猜错了?“陈静之”并非谢眺,而谢灵灵的异常,只是因为不方便透露谢眺的情况?
室内气氛微妙地凝滞了片刻。
沈娇决定不再迂回。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谢灵灵的眼眸,直接地说道:“灵灵,你似乎心神不宁,我今日没有带药箱,不若你随我去趟济仁堂,我替你瞧瞧。而且,你若是对这位陈公子有什么疑虑,不妨亲眼看看?有些事,亲眼见了,或许比听我说的更明白。”
“去济仁堂?”谢灵灵脑海中闪过卫昭的提醒,几乎是立刻摇头,“不,我不去!”
她似乎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放缓语气,找了个借口,“我… …我只是有些累了,不碍事的。那位陈公子,他好好休养就是。”
这拒绝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惶恐,让沈娇立马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看来,阻止谢灵灵的并非“不便”,而是“不能”。究竟是谁让她如此忌惮?
沈娇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她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灵灵,有件事,我本不想告诉你,怕你担心。但如今看来,不得不说了。”她看着谢灵灵瞬间绷紧的小脸,一字一句道,“今日在书肆,三皇子特意拦住我,提到了你哥哥谢眺。”
谢灵灵呼吸一窒。
“他说,”沈娇语速缓慢而清晰,“当年为世子诊脉的太医曾私下断言,世子的脉象,并非先天不足,倒像是长期服药伪装出的病弱之象。”
“哐当——”
谢灵灵手中的茶盏失手跌在案几上,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袖口。她脸色瞬间惨白,慌乱地抓起帕子擦拭,声音发颤:“他、他胡说什么!哥哥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太医署那么多人都诊过,怎么、怎么可能是服药… …”
“我也是这般想。”沈娇眸光微沉,却仍维持着温和的语气,伸手替她按住慌乱的手擦拭袖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只是三皇子… …似乎对此事极为关注,甚至怀疑到了‘陈公子’头上。灵灵,你告诉我,三皇子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世子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谢灵灵猛地抬头,眼中已蓄了泪,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
“灵灵,”沈娇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放得极柔,“你认得他,对不对?那位陈公子… …就是你哥哥谢眺,是吗?”
谢灵灵看着沈娇,眼中挣扎剧烈。是说还是不说?
沈娇不再逼她,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清澈而了然:“你不必担心。我若真有心害他,或要害成安侯府,今日便不会独自前来,更不会与你说这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娇娇,带我去吧。”谢灵灵沉默了良久,眼眶泛红,原本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却多了几分坚定,“我… …也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
她抬眼看向沈娇,眼底的挣扎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三皇子既已查到哥哥 “病弱是伪装”这件事,必然是对哥哥图谋不轨。先前卫昭百般叮嘱让她不许靠近济仁堂、不许打探哥哥的消息,可如今哥哥都被三皇子盯上了,她若再一味躲藏、什么都不知道,万一哥哥真出了什么变故,她连帮都无从帮起。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沈娇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她反手握紧谢灵灵冰冷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斩钉截铁道:
“好,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