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主播手挥琵琶》樱回

27、母亲

　　第二天，季嘉珏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校，却忽然被叫住了。
　　“嘉珏。”出声的是季清荷。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她疲惫的颜色。
　　“……母亲。”季嘉珏有些局促地转过身。从昨晚以后，他面对母亲时，除了以往的陌生，还多了一份尴尬。
　　季清荷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眸里仿佛有雾霭，朦胧而迷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逃避你吗？”季清荷开口，仿佛在讨论的是一件十分寻常的话题。季嘉珏却是全身一僵。
　　“我也不想。明明是自己的孩子，但是每当看到你，我总会想起他……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做一个正常的母亲了……所以，对不起，我一直都想和你道歉，虽然已经没有用了。”季清荷无奈地笑着，眼角泛起了丝丝涟漪。明明已不再年轻，但岁月赋予了她更美的韵味。此时此刻，她的脸上是季嘉珏从未见过的神情。悲伤的，怀念的，无奈的……
　　季嘉珏看着这样的母亲，鼻头一酸。
　　“你们怎么都要向我道歉啊，为什么啊，是想让我说出‘没关系’然后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忘掉过去吗……”季嘉珏单手遮住眼睛，有些无措，有些委屈，“为什么到了今天才和我说这些，为什么不在我最想听到的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季嘉珏突然想起，在小学汇报演出的时候，他作为班级代表上台表演琵琶。他兴冲冲地告诉了家人们这件事，得到的却只是不温不火的“哦这样啊”“我今天没时间”诸如此类的答复。最后，他孤零零地坐在台上，弹奏时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他们的身影，结果哪里都没有。他看着其他孩子拉着父母的手，或是被父亲高高地举过头顶，被母亲温柔地拥抱……他们的欢笑声仿佛都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泪水的闸门一下子被冲开，他的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他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说出任性的话语，肆意地大哭，肆意地委屈。
　　季清荷站在一旁，紧绷的背脊已经暴露了她紧张的情绪。她近乎无措地看着自己这二十年来从未仔细看过的儿子，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哭到抽噎，却始终没能踏出那一步。最终，她抿了抿唇，慢慢地踏出一步，又一步。最后，在季嘉珏的面前站定。
　　然后，正在痛哭的季嘉珏忽然感到自己的脸颊一凉。他抽噎了几下，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到这股冰凉是什么。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呆住了一样。
　　“好了，别哭了，”季清荷有点生涩地开口，像是没有安慰过别人一样，“我在，妈妈在，以后，也都会在。”
　　冰凉的手，好像忽然变得温暖了似的。季嘉珏被触碰的脸颊，好像也由此变得温热了起来。
　　“我是这样的性格。不爱说话，对很多事都没什么兴趣。因为一些事，我无法面对你的父亲，也无法……面对你。”季清荷解释着，但是因为寡言而显得有些生硬，“我知道自己是错的，我很矛盾，但是我却没法改正……”
　　季嘉珏沉默地听着，不知不觉微微低下了头，方便母亲的触碰。
　　“那，我的爸爸，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还在吗？”季嘉珏忽然开口，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在小时候，他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但是得到的答案，往往都是母亲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或是几句敷衍。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喜欢这个问题，于是也没有问其他人。但是，未曾谋面的父亲就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以忘记。
　　“你的父亲……”季清荷的眸光闪了闪，手轻轻地垂落了下来，“他啊，是一个傻子，是一个滥好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到如今，我也不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但是，我已经没办法再忘掉他了。”季清荷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那个傻子，一直那样追着我……”
　　季嘉珏第一次听到自己父亲的故事，不禁在自己的脑海里勾勒着他的影子。能让冷漠的母亲说出“无法忘掉”这样话的人，也一定特别让人难以忘记吧……
　　“那，老夫人她，还好吗？”季嘉珏仍是有些不自在，他有些局促地问道。
　　“她啊……”季清荷顿了顿，“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回去吧。”
　　于是，这样一件在季嘉珏预想中会演变为狂风暴雨的事，就这样草草收场了。只是，这一次出门的时候，他第一次停住脚步，然后回了头——在门口，隐隐约约露出了一截冷白色的衣角。一阵风吹来，那衣角像是翩跹的蝴蝶，轻轻地飘动着。
　　季嘉珏想，他现在，对自己的母亲，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或许，他们这一辈子都无法像其他母子一样，亲昵溢于言表。儿时的孤独和痛苦，给他留下了太深的伤痕，而这伤痕，或许可以被一时抚慰，但永远都会留下一道痕迹，永远无法被抹去。怨恨，是有的；而爱，也是存在的。
　　而季嘉珏不知道的是，在他回去的短短两天里，学校里就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