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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老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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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内室,就看到老夫人坐在上首,面容严肃地看着季嘉珏。季清荷则坐在一边,神色淡淡,只看了季嘉珏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老夫人,母亲。”
忽然,毫无预兆地,一个茶杯炸裂在季嘉珏脚边,飞起的碎片把他的手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季清荷猛地捏紧了帕子。
季嘉珏像是毫无所觉,只是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
“季嘉珏,好你个季嘉珏啊,身为季氏子孙,不好好念书,跑去效仿那下九流,还穿上女人的衣服,弹奏我季家琵琶教那些俗人听,你简直是败坏门楣,扰乱家风,不肖子孙!”老夫人声音骤然拔高,把桌子拍的啪啪响,眼睛瞪大,恨不得把季嘉珏生吞进去。
“还有,季清荷,现任家主,教子无方,居然放任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还一问三不知?身为母亲,身为家主,实在是失职!”老夫人又将矛头转向季清荷,言辞依旧凌厉。而季清荷只是站起身,神色依旧淡淡。
老夫人在这表情如出一辙的母子二人间逡巡片刻,语气稍稍平静:“看在季清荷身为家主,季嘉珏身为家主之子的份上,这次并没有叫来其他人。只是,这种事,我以后绝对不希望看到。身为我季家人,做这种烂俗之事!最后,最后,居然还是靠别人才知道!”
老夫人缓缓拍了拍胸口,才继续说下来:“季清荷,身为家主,监管不力,禁足三个月。季嘉珏,这个什么劳什子主播的,不准再做。还有,既然你在大城市没学好,那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我明天会让瑞叔跑一趟,给你办理退学手续。你不是想弹琵琶么,回来以后,随便选一个季家的学堂,以后就教族里的孩子弹弹琵琶吧。”
季嘉珏瞬间就愣了。老夫人自以为宽宏大量的处理,像是狠狠拍在他脸上的一个巴掌,把他扇得眼冒金星,动弹不得。什么叫……退学?为什么要退学?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现在又故作大度地通知他,你以后就待在这一辈子?明知道他是如此地渴望琵琶,在这个人的眼里,却不过是“教孩子们弹弹琵琶”就够了?那他这么些年来的努力学习逃离这里,想尽千方百计不惜女装去弹琵琶……都算是什么?
“听懂了么?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了吗?”老夫人眉头打成了一个死结。
季嘉珏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所以,这就是您的解决方法?”
老夫人不悦地蹙眉:“这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方式?”
悲伤、愤怒到极致,也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吧。什么狗屁家规,什么狗屁家主,统统都滚吧!只因为一个“季家人”的身份,这十几年来,不能光明正大去追求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明明在自己的家里,却活的比一条狗还要忍气吞声……如果他都做到这样了,这些人还要剥夺掉他唯一的乐趣,那他为什么还要继续隐忍?
“好,那我现在就告诉您我的答案——我、绝、不、同、意。”季嘉珏的双眼里似乎包含着熊熊火焰,“退学,我不同意;放弃弹琵琶,我不同意;一生待在这里,我更不同意!如果,您执意这么做……那这个姓氏,我不要也罢。”
“放肆!你这孽子!怎么敢,怎么敢……”老夫人的眼睛铜铃般瞪着季嘉珏,身子被气得不断发抖,“你居然敢违逆我,你们……季清荷,你还不管管你的好儿子!”
季清荷却是一直站在原地,看到此情此景,也只是轻轻蹙了下眉。
“好,好你个季清荷,我生你养你,辛辛苦苦把你培养到今天……你和你儿子一样,都是孽种,都是逆子!”老夫人气得狠狠敲着桌子,双眼发红,像是在看两个仇人。
“母亲。”季清荷突然开口了。她轻叹一声,“我,嘉珏,都不是您的傀儡。”
“您当年做的事,清荷不恨了,但一刻也未曾忘记。这孩子,”季清荷复杂地看了眼季嘉珏, “我们都亏欠他。”
刚才还暴怒的老夫人,此刻却像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她怔然地看着前方,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息了下来。
“我明明,都是为你们好,你们怎么都不懂……”
季嘉珏有点愣神地看着面前的一幕。威严的老夫人此刻颓唐地倚在椅子上,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几岁。而他的母亲直视着自己的母亲颓废的模样,却仍然保持着端庄。她真的像美丽孤傲的荷花挺立在原地,不曾挪动一分,好像面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嘉珏,你走吧。”季清荷忽然开口,仿佛幽幽的叹息。她深深地看了眼季嘉珏。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感情,复杂难名。一股悲伤,莫名地从季嘉珏心底升出。而季清荷,此刻走到老夫人旁边,熟练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像是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喃喃地唱着什么。季嘉珏如梦初醒,没有再待下去,而是默默地退了出来。
想象中的针锋相对,家法伺候都没有出现,一腔的委屈和怒火又一次莫名被掩藏在心底。而这次,季嘉珏觉得,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少爷。”瑞叔忽然从暗处走了出来。
“瑞叔?您一直在外面吗?”季嘉珏忽然有点愧疚。不管如何,那都是他的外祖母。而他却把她气成这样……
瑞叔却像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想,叹了一口气:“请您,多担待下老夫人吧。这件事,虽然不该跟您说,但是如今……老夫人她一定不会怪罪的。”
于是,瑞叔就开始了一段并不漫长的讲述。到了最后,季嘉珏已是微微惊愕。因为,老夫人竟是从十几年前,就已经患了精神疾病。大部分时间是正常的,但是偶尔会变得偏执,偶尔会变得躁狂,偶尔又会变得焦虑。这件事,知道的也只有寥寥几人。
“老夫人她,原来并不是这样的。”瑞叔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老夫人她,是一个极厉害的女子。既有作为家主的雷霆魄力,又有身为寻常女子的温和善良。我原来只是季家一个普通的家奴,因合了老夫人的眼缘,才有幸侍奉左右至今。”
“也许是压力太大吧,老夫人从很早之前起,就有些喜怒无常,当时我们并没在意。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性情越来越奇怪……”瑞叔的声音不由带了些哽咽,“那么坚强的人,在她清醒的时候告诉了我们她的病情,又安排下一任家主……”
“老奴也知道,老夫人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也许下一步,连醒着都做不到了。老奴也知道,老夫人真的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给您,给家主,给清歌少爷都留下了阴影。事到如今,老奴也不会请求你们的原谅。只是,想着,能少一个人恨她,起码不要认为她是那么不可理喻,罪大恶极……”
季嘉珏听着身边这个老人的哽咽。这位干练而忠心的老仆,他一直都挺直的背脊,如今深深地弯着。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照着他顺着沟壑蜿蜒流下的泪。季嘉珏忽然眼睛一酸,别过了头。
这算是什么呢?他想。这样有火发不出,有泪只能吞的感受,该向谁诉说呢?但是,他起码知道了,也许在老夫人的眼里,他并不是一个惹人厌的外孙吧。那些冷漠的表情,嫌恶的话语,狠绝的惩罚,或许并不是在针对他吧。他或许,可以期待一份亲情吧,哪怕这份亲情,也已经不存在了。
怀着复杂的心情,季嘉珏躺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呼吸着陌生的空气,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如此平静地入睡。在梦里,他回到了童年。他有着温柔美丽的妈妈,风趣幽默的爸爸,还有和蔼可亲的外祖母。在梦里,他总在自由自在地弹奏着琵琶,而他的亲人们,也总会一脸温和地聆听。这也许,就是最幸福的事了吧。季嘉珏在梦里,悄悄地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