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过去(二) ...

  •   枇杷,对于严默川来说,是明灯之于迷途者,雨露之于枯树一样的存在。
      严默川的父亲,是近些年崛起的商界新贵。短短几十年,就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农村小子,一跃成了全省乃至全国都叫得上号的富商。很小的时候,严默川也像所有同龄人一样把自己的父亲当做自己的偶像,拼命学习,期望有一天能与之并肩。虽然每当他问起自己的妈妈在哪里,父亲总是摇头不语,但他也从未多想。
      直到有一天,严默川误闯入了父亲一直紧锁的地下室。在那里,他惊愕地看到了满墙的照片,一柜子的录影带,以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种叫做“琵琶”的乐器。严默川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旗袍,披着雪白的貂,乌发绾成高高的髻。她柳眉高挑,薄唇微抿,只是一幅照片,便美到不可方物。严默川张大了嘴巴,他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因为,这明明就不是他的母亲。他的乳母给他看过自己母亲的照片,那是一个和那个红衣女人有三四分相似的人,但却温婉得多。
      严默川偷偷地从地下室出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偷偷注意自己的父亲。很快,他发现自己的父亲经常晚上去地下室,而且一坐就是一夜。严默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自虐般看着父亲看一夜,看着他痴痴地注视着那个女人,看着桌上的烟蒂堆成一座小山。严默川时而觉得他可怜,时而又觉得他活该。他对自己父亲的态度愈发奇怪。时而不理不睬,时而针锋相对。而他父亲的公司正处于上升期,并没有空去管自己儿子的心事。于是,二人的关系愈发恶劣。
      在严默川上初一的第一个月。当时,他刚考上了全市第一的重点中学,难得想要和父亲分享自己的喜悦。然而,他刚从路口过来,就在门口看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洗到发白的蓝色裙子,痴痴地望着严家。严默川的心头重重一跳——因为那个人的侧脸,和自己从照片上看到的妈妈,无比相似。
      “请,请问……”严默川轻轻地走到女人身后,开口。
      “小川,是小川吗……”女人听到声音,猝然回头,在看到严默川的一瞬间,她眼里的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小川,小川啊,你长这么大了,我是妈妈啊小川……”女人一脸狂喜,但这幅歇斯底里的样子让严默川又莫名有点惧怕,“小川,你爸爸这么疼你,不枉我当初啊,你看这衣服,看这书包,都是名牌货……”
      女人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声音渴望而悲恸:“小川,你带我去见你爸爸吧,带我去见他吧……”
      严默川看到管家出来,就忙把女人拉到一旁的巷子里。他看着面前的,自己的妈妈。此时的她已看不出照片里那清纯的样子了,但是对母亲天然的孺慕让严默川只能感到一阵心疼。少年人武断地认为,这一定是自己父亲所为,而且自发找好了原因——一定是那个红衣女人,说了什么蛊惑的话,让父亲把母亲赶了出去。
      想到这儿,她所有令人不适的行为都成了严默川感到心痛的理由。他笨拙地将母亲安置到了一个舒适的宾馆,打算哪天将这一切甩到那个冷酷无情的父亲面前,让他后悔,让他痛哭流涕。
      但就算这样,严默川心里还深深隐藏着一个隐秘的愿望——如果,他们能真正成为一家人……严默川好像已经看到了这个场面,无知觉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而,在某天下午,严默川回到了家,刚要推开虚掩的门,一阵突如其来的咆哮却将他钉在当场。
      “严建诚,你怎么能这么狠?你瞎了眼,那个贱人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你为什么不看看啊,不看看我啊建诚,我是爱你的,我是最爱你的……”严默川站在门边,看着他的母亲跪在地上,死死拽着父亲的衣服,涕泪纵横,“小川都长这么大了,你也该忘了她了……”
      严默川心如擂鼓。他攥紧了拳头,无比希望父亲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但是,事实让他失望了。
      他的父亲叹了口气,缓慢却又坚定地一根根掰开了母亲的手指,声音低沉而冷漠。
      “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摇了摇头,“可是还做出这些傻事。秀芝啊,你明明就知道。”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是冷淡的,他手下的动作是冷漠的。但是当他转过身时,严默川分明从他父亲一直都鲜少表情的脸上,看到了淡淡的哀伤。
      这时候,严默川再也忍不住了。为什么,他无辜的母亲要一再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一再忍让,一再哭泣?
      严建诚听到咚咚的脚步声,回过头,然后眉头紧锁。他的目光在这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开口:“小川,你知道?”
      严默川一把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冲过去抱住自己的母亲,愤怒地大喊:“我知道?什么叫我知道?还是你说我管自己妈妈必须要给你报备?”
      他冷哼一声,怪声怪气地说:“是,您是大老板,哪顾得上管我们母子,整天就顾看那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真亏你还能施舍注意力给我!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让我自生自灭?”
      严建诚掐了掐眉心,声音沉肃:“小川,当年的事,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你妈妈,她是……”然而顿了顿,他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总之,我是不亏欠她的。只是对你,我还有应尽的义务。”严建诚说,“你好好读书,这些事就不要掺和了。”
      这番话彻彻底底激怒了严默川。盛怒之下,他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会儿想“这都不算亏欠,那什么算亏欠”,一会儿想“敢情你对我就只剩义务,亏我把你当父亲”。他看着怀里虚弱的母亲,收紧了手臂。
      “那好。”严默川点点头,目光像是藏在深冰下的火山,“既然对我只剩义务了,那干脆就用钱尽这义务就好了。从今天起,我要搬出去,和母亲住在别处。严总,希望能给我套离学校近的房子。每个月生活费您看着办吧。”
      严建诚大概觉得他不可理喻,摇摇头就上楼了。也许在一开始,严默川只是口不择言。但是这样的态度,更让他坚定了自己搬出去,好好照顾母亲的决心。在他连续一个月的不配合下,严建诚终于松了口,让他搬了出去。于是,年仅13岁的严默川,就只身一人带着病弱的母亲,生活了下来。
      然而,严默川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母亲并不高兴。最初的几年,只是经常地魂不守舍,冷冷淡淡。到了后来,她开始喜怒无常,翻来覆去地说着同样的话:“建诚,我哪点不如她,我明明也很漂亮。”严默川也从一开始的束手无策,暴躁烦闷,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心如止水。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静。他在课余时间疯狂地学习,打工。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各种负面的东西填满了。如果不再分心,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爆发。
      然后,在他高考前。严默川平静地拒绝了留学的提议,选择留在了国内。他的面前坐着自己两年未见的父亲。他还是那么冷漠,只是两鬓多了些许白发。
      “小川,”他忽然开口,然后斟酌了许久才继续说,“其实,你并不仅仅只是我应尽的义务。”
      严默川沉默地回到了房子。他听着主卧传来的一如既往呐喊和叫骂,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但是在大二时候的交换,严默川还是决定去了。因为他再次站在了崩溃的边缘。他的母亲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每天强逼着严默川带自己回到严家。无奈之下,严默川只好做出了决定——他把母亲送进了疗养院。
      那之后,严默川的精神状态就有点不对劲了。他近乎逃避地出了国。然后,就在异国他乡的某一天,他随手打开了一款能在国外使用的国内app,自此,就再无法自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