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肃霜》东谷黄梁

8、第八章

　　两人从池中爬起来，满身泥浆，狼狈不堪，也无心再斗，便由着玉竹、天冬服侍洗沐更衣完毕，在抱云轩凭榻对卧，一时俱是无言。

　　玉竹恐这二位再生什么事端，因恭谨道：“奴婢已派人往定远侯府送信，说叶小姐今夜在公主府留宿，明日一同上朝。侯府也将叶小姐的袍服冠带送来了。如今已近子时，还请公主和叶将军早些歇着。”说着将灯一一挑灭，退了出去。

　　夜色已深，两人都疲累不堪，叶效纯倒头便卧，只是思绪纷纷，无法入眠。却见宁泽双膝盘拢，手结定印，双目似闭非闭，不一会呼吸均匀悠长，几不可闻，已呈入定之状。

　　叶效纯认得是道家功法，心想宁泽功力大进，多半与此有关。宁泽自幼体弱多病，五岁上被送至上清宫云霄观，拜在九曲真人门下当了记名弟子，九岁时方回到宫中。早就听闻上清宫九曲真人乃是得道之士，他所传授的内功虽然开始修习时进步缓慢，但一旦成就，功力增长便一日千里。宁泽甫与她相识之时，就已经在修习此功法，如今已近十年了，想来这三年间，宁泽的积累已见成效，若是以这个势头下去，恐怕再过几年，自己就远远不是她的对手了。

　　念及于此，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与宁泽初识的情景来。

　　那时她刚刚九岁，本该跟着姐姐叶效真一同上闺学受教。可是她天生力大过人，生性好武，虽然年纪幼小，但寻常成年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父亲见她是块练武的材料，也曾动过心思想栽培一番。但无奈祖母坚决反对，认为女子力大本来就不美，再习得一身武艺，将来哪家敢要这样的媳妇，非但不能教，更要将这力大的天赋也掩藏起来，万万不可传扬出去。父亲不便违背祖母的意思，从此家中便严禁她再碰刀枪棍棒之类的兵器，甚至连看他人练武也不许。祖母又费尽心思找来各样的教养嬷嬷来端正她的仪态，教训她要向姐姐叶效真看齐，养成端庄合度的气质来。

　　大哥叶效勇那时是太子的伴读，和太子感情甚好。见妹妹被拘束得可怜，每逢南书房的师傅教习武艺，敦促他们练习骑射之时，便偷着将她扮成书僮，带去南书房过过眼瘾，那一日，大哥被谢太傅找去，只留她一个人在演武场观看。恰逢太子和三皇子不在，学里其他的宗亲多半都是些花拳绣腿，教习师傅也并不上心，她看了一会儿就厌烦了。百无聊赖间，便从演武场出来，四处闲逛，不知不觉迷了道路。正想找个人问问时，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个僻静小院，院里有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正在练拳。那孩子在如此僻静之处练拳，想必也为避人耳目，她本想离开，但只略略看了几眼，便觉得这孩子所练的拳路是她所未见，便舍不得离开；再看一会儿，见他身法灵动，拳招精妙，练到精彩处，自己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一声可把那孩子吓了一跳，一个收力不稳，踉跄几步。回首一见她便恼了，板起粉雕玉琢地小脸，指着她道：“哪里来的臭小子，偷看人家练武，好不懂规矩。”

　　叶效纯见他说话不客气，也急了。两人俱是小孩心性，几句言语不合，便当场动起手来。两人开始还插招换式，打得像模像样。叶效纯虽未正经学过，但从小耳濡目染，又仗着天生神力，有道是一力降十会，那小孩拳法虽精，但毕竟人小力薄，几十个回合后，便力有未逮，竟然被叶效纯占了上风。叶效纯本想见好就收，谁知那小孩偏偏缠住了她不肯罢手，惹得叶效纯也发了性子，两人后来也不讲究什么招式了，拳脚牙齿都上，扭打在一块儿。

　　宫人听得打斗之声赶来时，见二人纠缠滚在地上，连忙派人飞报太子。当自己被大哥拎着耳朵从地上揪起来时，她才知道和自己打架的孩子正是刚刚从上清宫休养回来的宁泽公主。看着头发散乱，左脸颊肿得高高地宁泽公主，依偎在黑着一张脸的太子殿下怀里时，叶效纯知道自己可闯了大祸，可是自己心里不服，明明穿得是个小道童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是公主呢？

　　当大哥满脸不自在地向太子解释这是自己的小妹时，伏在太子怀中的宁泽公主忽然抬起头来，两眼亮晶晶的，感兴趣地问道：“她也是个女孩子？”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宁泽兴高采烈地从太子身上跳下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道：“你好大的力气。练的什么功夫，可以教我吗？”

　　她愣道：“我这是天生的，你可学不了。”

　　宁泽眼中露出艳羡的神色，口中啧啧称赞：“天生神力，真了不起呀。”她心里登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得意，大有怀才不遇，始得知音的豪气。

　　宁泽围着叶效纯转了几圈，托着下巴像个小大人似的想了一会儿，转而抬头向太子殷珩问道：“太子哥哥，她能当我的伴读吗？”

　　从此之后，她便成了宁泽公主的伴读，也是南书房里第二位女学生，再也不用受祖母的限制，开始和宁泽一起跟着最好的教习师傅正儿八经学习武来。

　　那时候的宁泽精灵古怪得很，经常撺掇自己跟着她偷溜出宫去，在外头惹是生非，还美其名曰扶危济困、打抱不平。京城的权贵子弟，见了她俩都避之不及，唯恐惹上这两个太岁。她开始也纳闷，她一个深居宫墙之内的公主，哪来那么多鬼点子。后来宁泽才偷偷告诉她，原来她被送去上清宫调养身体的这几年，并没有呆在上清宫里，而是跟着九曲真人和师兄陆沉走遍了有夏的名山大川，甚至还去过琉璃国呢。宁泽有时会眉飞色舞说起在外游方的奇闻怪事，她开始还半信半疑。后来她亲眼见到宁泽那些传说中的师兄师姐大半夜突然出现在皇宫大内，时不时还指点她几招功夫，这才彻底信服。两人约好，等她们长大成人，功夫也练成了，一定要一起闯荡江湖，过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

　　到得后来，宁泽年岁渐长，出落成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走到哪都有一屁股宫人侍卫跟着，再想蒙混出宫就不那么容易了。还好宁泽的这几位兄长，都格外疼爱这个妹妹，尤其是三皇子殷玮，与宁泽年龄最近，趣味相投，又是个没什么正经差事的闲散王爷，时不时以体察民情为由带着她到周边的郡县游玩一番，小侯爷崔子陵、还有自己这个伴读自然也雷打不动地跟着去了。她还记得有一天夜里宁泽叽叽咕咕跟自己咬耳朵，告诉自己她大概将来是要嫁给子陵了，为了不致让她一人太孤单，寻思着让自己嫁给她的三哥最好，这样将来一起跟着三哥回清河的封地，该多么逍遥自在。自己当时虽然羞红了脸，追着宁泽要私撕她的嘴，可心里还真的好好盘算了盘算这个主意。

　　可惜事与愿违，三皇子不久之后领兵伐燕，误中圈套，战死疆场。宁泽还沉浸在哀痛中未能自拔，天和之乱便接踵而至。这场变故中，宁泽和自己都失去了一个兄长。她们一夕之间都长大了。宁泽的变化尤为明显，她变得沉默、克制、不易接近，从前那些热烈、激情和好奇心好像都属于另外一个人了。她再也不是那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的小女孩了，她，更像公主了。

　　叶效纯睡意朦胧地想，真遗憾，人为什么一定要长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