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肃霜》东谷黄梁

5、第 五 章

　　太后的居所在太极宫西侧的长生殿中，离通阳门有一段路程。依着规矩，车马非特旨不得入宫，除叶老夫人、太子妃叶效真按品级可乘步辇外，余者皆步行相随。

　　叶效纯每走一步，都觉得有千斤重，恨不得脚黏在地上，盼着中途有个救星前来解围。但事与愿违，她顺顺当当地来到长生殿外，又被客客气气地招呼进殿。在跪拜请安众多仪礼之后，太后和颜悦色地命她们起身，又吩咐赐座。叶老夫人推辞不过，在太后下垂手坐了。自己本想在祖母身旁一站就罢了，没想到太后特特叫自己上前，拉着手看了半晌，笑着对众人说：“好一个女将军，果然为我们有夏的女子争气了。”命她在自己身旁坐了，叶效纯略微推辞了一番，见富嬷嬷给自己拿了个小杌子，也就大方坐下了。

　　叶效纯朝拜时已发现长生殿中除了太后，已有几位太妃贵人在场。她正努力回想她们的身份时，忽听一人笑道：“可不是，这身打扮，若是不知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少年郎呢，我看呀，恐怕要把子陵都给比下去了。”

　　叶效纯一看，说话的原来是舒贵妃。舒贵妃口中的子陵，乃是太后之女长庆公主的长子，文信侯府的世子，不仅身份高贵，而且人品相貌出众，被誉为是有夏第一的美男子。叶效纯自幼伴宁泽公主在南书房读书，与崔子陵再熟悉不过，心中暗道，我这副尊容哪能跟子陵相比，舒贵妃真是太抬举我了,连忙道：“哪里哪里。臣女的相貌普通得紧，毋论穿成什么样儿都是中人之姿罢了，哪里能赶得上夏第一公子的丰采。”

　　众人听得都面露微笑。哪知舒贵妃并不识趣，又道：“诶，你又何必自谦，现在我朝提起叶家的二小姐，奋武将军，无不挑大拇指称赞，这北燕立下的赫赫战功难道还不足以增光添彩？”

　　此话一出，崔子陵的母亲长庆公主脸色登时不好看了。叶效纯心中暗怪这位贵妃好不会说话，这不是讽刺子陵徒有其表么？正要分辩几句，却听祖母开口道：“贵妃谬赞了。我这孙女此次出征虽然略有微功，说到底，是上托皇上洪福，中赖主帅运筹，下靠将士用命，自己只不过运气好些，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倒是崔小侯爷文武双全，丰采过人，眼下身受皇命出使琉璃国，据报已说服琉璃国国主与我朝共同征讨百越，不战而屈人之兵，更是功劳不小，皇上更嘉许其从容稳重，单就这四个字，阿纯她就是拍马扬鞭也望尘莫及了。”

　　叶老夫人的话不仅让叶效纯听得顺耳，长庆公主也容色稍霁，却岔开话题，问道：“不知宁泽今日怎么没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缓缓道：“今早打发人来说，皇上命她去接见北燕的使团了”。回过头来，问叶效纯：“听说北燕献上了位公主，跟着使团一同进京了？”

　　叶效纯赶紧回禀道：“正是。献上的是北燕皇帝的幼女寿昌公主。”

　　舒贵妃娇笑道：“听闻这位寿昌公主乃是北燕第一美人，可真么？比我们宁泽如何？”

　　叶效纯慨然道：“自然是不如多矣。”她这语气，把太后逗乐了，笑道：“你和宁泽交好，自然偏向她，做不得数。”说着，又细细问起她在北燕征战的情况，叶效纯少不得一一答了，说到精彩处，在场的人无不赞叹，也有插嘴问话，也有打趣捧场的，气氛十分热闹。

　　太后年岁已高，与众人说笑一阵便有些乏了，有些睡意朦胧的意思，富嬷嬷一使眼色，众人慢慢安静下来，叶效纯也不再多言。太后听得殿中静极了，睁开眼笑道：“果然年纪大了，精神头大不如前了，长庆留下，你们都散了吧。”

　　众人一一告退。待出得太极宫门，叶效纯才觉得自己背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心道好险，索性并没有提及自己的婚事，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笑着对太子妃叶效真说：“大姐，你方才可把我唬得不轻。”

　　叶效真戳着她的额头道：“你还在做梦呢！”还待再说几句，这时，叶方华走来拉着她道：“阿真，今日可到府里坐坐么？”

　　未等叶效真开口，老太太便喝道：“你少为难真丫头。”说着又回首对叶效真说：“你身为太子妃，自然该以太子为重，哪有没事总往娘家跑的道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快回去吧！”

　　叶效真含泪道：“五月祖母寿辰，那时必可来府中贺寿，一家人也可好好说说话了。”

　　“就是吧”，老太太重重敲了敲龙头拐杖，头也不回往马车走去，叶方华等人与叶效真匆匆别过，也跟着老太太去了。

　　待回到定远侯府，家中人都来给老太太问安，虽也好奇此次进宫的结果，但老太太并不提，余者也不好多问,叶效纯也装聋作哑,虽然在宫中并未有只字提及自己的婚事，只是尘埃尚未落定，心中始终忐忑不安。

　　到得掌灯时分，众人方用过晚膳，正围在老太太房中闲话，总管叶茂忽然匆匆进来禀报：“老夫人，外边天使到了，正与老爷在书房呢。还请各位夫人、小姐赶紧整装准备接旨！”

　　叶效纯大惊，正要再问几句，却被老太太握住了手。叶效纯望向祖母，心中登时雪亮，果然该来的躲不过去。老太太低声交代：“不许慌。”说着吩咐翠微去取叶效纯的袍服，拿到宝寿堂来更换。

　　叶效纯见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倒也把诸多疑虑抛诸脑后，把心一横，想管他张三、李四，爱是谁是谁，左右我领着三品将军的职衔，实在过不下去，就求皇上把自己放到边地去守疆好了。这么一想，倒是镇定下来，不慌不忙换好袍服，与众人一道来到正堂，果然见父亲正与宫中的大太监黄金禄叙话。

　　黄金禄一眼瞄见叶效纯，便笑道：“正主儿来了。侯爷，接旨吧。”

　　香案早已摆好，众人齐齐跪倒接旨，但听黄金禄清了清嗓子，宣诏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定远侯叶丰次女叶效纯，品貌端庄，秀外慧中。动谐珩珮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有文信侯世子崔子陵，人品贵重，行孝有嘉，文武并重，堪为佳偶。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旨意宣毕，众人纷纷叩首谢恩。

　　黄金禄将圣旨递予叶效纯，笑眯眯得说：“恭喜啦，叶二小姐，这旨意一下，恐怕全京城的小姐们都得羡慕您那。”

　　老夫人见叶效纯犹自神情恍惚，并不伸手去接，便低声道：“阿纯，接旨了。”

　　谁知叶效纯站起身一扭头，竟奔出堂中，人影不见。黄金禄一脸错愕，老夫人连忙站起，代叶效纯接过圣旨，陪笑道：“我这个孙女大约高兴过度，失礼之处，还望公公海涵。”说着褪下手中的龙凤对镯，塞到黄金禄手中。

　　黄金禄不露声色地掂了掂镯子，将其塞进袖中，因笑道：“女儿家终究是脸皮太薄，便是叶将军也不能免俗。天色不早了，既然旨意已经传到，洒家还要回宫复旨，先告辞了。”

　　定远侯叶丰亲自将黄金禄一行送出府门不提。见他们已去得远了，老太太连忙吩咐，“快去把二小姐找到我房中来！”。

　　不多时，只见翠微哭丧着脸来报：“小姐适才一径乘马出府去了，并不知人在哪里。”

　　老太太急道：“怎么没人跟着，快去找回来。”龚嬷嬷忙解劝道：“必是有人跟着的，您别急，只怕一会儿就有消息。”

　　果然，不久侯府的暗卫前来回报，说二小姐出了府门，往镇国公主府去了。

　　老太太问道：“可看真了吗？”

　　回禀的人道：“小人看着二小姐进了公主府，这才回来禀报的。”

　　老太太闻言点点头，让来人退下。接着长叹一声，对龚嬷嬷说：“你亲自去请侯爷和二公子来我这里。”

　　龚嬷嬷答应一声去了，房中只剩下老太太、叶方华二人。叶方华自宣旨之后一直沉默不语，这时才好像回过神来，她望向母亲，半是询问，半是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是崔子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