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肃霜》东谷黄梁

4、第四章

　　第二日寅时刚过，叶效纯便醒了，外面仍是一片漆黑。这一觉甚是安稳，但军旅中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昨晚几个丫头伺候她沐浴更衣，又唠了一顿闲话，也是子时才歇下，叶效纯有心让她们多睡会儿，不欲惊动她们，便没有起身，静静地躺在床上。

　　望着头顶上碧纹圆顶的帐子，周围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外出征战三年，虽不在京城，但也常常通过各种方式收到朝中的消息。她自诩不是容易多愁善感之人，但有些消息还是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这番北燕使臣前来，虽然还未面见皇上，但前番为了伐燕，皇上可以说是同时丢了两个儿子，以叶效纯对老皇帝的了解，他绝不会如此轻易休战的。可是今日她面见皇上禀报北燕战况后，皇上只让她回府休息，又让她进宫觐见太后，只字未提她今后的任务，看样子是不会再让她回北燕了。

　　再说这次皇上派宁泽前去南越督战，她深深觉得不妥。如今皇上膝下只有太子、公主两滴血脉，太子身体日渐孱弱，公主的地位便更加举足轻重。公主的安危牵系一国命运，皇上又为什么要冒险将她派到南越那个凶险之地呢？

　　叶效纯思绪一转，又想到自己身上。昨日无论是皇上，还是父亲、祖母，似乎都或明或暗在提自己的婚事已经有了眉目。祖母的担忧她不是不知，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一了，在京城的贵女中，这个年龄纵然还未成亲，一般也是定了婚约了。何况自己容貌寻常，又气力超群，成天习武练兵，舞枪弄棒，若不是定远侯府的威势，又有哪家愿意要这样的媳妇？可自己已见过大漠风沙之壮美，经历过沙场征战之惨烈，无论如何，再也无法成为深闺中一普通妇人。她这份心意，有谁能懂，能包容，若是不能，她又怎么甘心嫁呢？

　　千头万绪，难解难分，叶效纯想到这里，再也躺不住了，一翻身起床，摘下自己的七星剑，披了一件外衣，来到院中，迎着凛凛寒风，舞起剑来。

　　此时在宝寿堂中，叶老夫人因要进宫觐见太后，也比往日起得早了些。正在梳洗间，龚嬷嬷进来，道：“大小姐来啦。”

　　“这么早？”老太太诧异道。

　　“娘，您和阿纯今日进宫，女儿特为来凑个热闹。”说话的正是叶老夫人的长女，定远侯叶丰的妹妹，叶效纯的亲姑姑叶方华，她接过丫鬟手中的梳子，亲自为母亲梳起头来。

　　边梳着头，叶方华问道：“娘，看样子皇上和太后都对阿纯的婚事上了心，只是不知看中的是哪家的公子，可配的上我们阿纯。”

　　老夫人摇摇头，道：“天意难测，不过也无须担心，总委屈不了阿纯。”

　　“我担心万一选的人不中阿纯的意，阿纯的性子您也知道，万一……”

　　叶老夫人看着镜子中的女儿，心中默默一叹。当年她的未婚夫韩世奇战死在北疆上，本来两家只是定亲，尚未婚娶，大家都劝她另择佳偶。谁知这个女儿打定了主意，说一女不配二夫，她虽未过门，但已和韩世奇定下鸳盟，虽然此生无缘，但也不会再嫁了。自己也苦苦劝过，只是劝得她气性上来，竟要把头发绞了去做姑子。当时他的长子叶丰劝她，强扭得瓜不甜，索性成全了小妹，左右我们定远侯府养着她，倒强似到不称意的人家去受委屈。自己无可奈何，也只得依了。如今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孤身一人，虽在侯府吃穿不愁，但到底没有自己的儿女傍身，少了天伦之乐。好在女儿跳脱的性子，并不在意这些。阿纯最像这个姑姑，又有主意，性子又倔，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一次了。

　　“阿纯的娘走得早，她素来跟你亲近，可跟你说过什么？有没有透露过中意哪家的公子。”

　　叶方华苦笑道：“阿纯哪会跟我说这些。之前您也不是没张罗过阿纯的婚事。”

　　老夫人冷笑一声，道：“你还好意思说。上回我只不过略略跟你提了个意思，第二天阿纯就在章台巷把人家给打了，我这庚帖还没来得及递给媒人，人家安庆侯府的太夫人就找上门来了。这回，不是阿纯又撺掇你来打探消息的吧。”

　　“娘，您说得哪里去了，阿纯昨晚才回来，我们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呢。”叶方华忙撇清道。

　　“不管是不是，你记住，今时不同往日，这次是皇上太后要为阿纯赐婚，不管是谁，乐不乐意，都得高高兴兴的嫁了，由不得她再耍性子。”

　　就在这时，喜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二小姐您来啦，老太太还在房里梳洗呢。”

　　话音刚落，叶效纯便进得屋来。见她身穿紫色圆领袍服，外披一件猩猩红的大氅，头戴软巾长角镤头，足登黑色皮靴，腰系金丝带，上面佩着苍玉宝剑，甚是挺拔英武。

　　叶方华一面暗暗称赞，一面默默地跟母亲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心中俱想：可惜阿纯没生成了男儿，否则提亲的媒人恐怕要踏破门槛了。偏偏是个女儿家 ，倒不知道哪家公子有这福缘了。

　　打量了半晌，老夫人咳嗽一声，道：“阿纯啊，今日进宫觐见太后，乃是闲话家常，你将朝服穿上，未免有些不妥吧。”
　　叶方华也道：“是啊，阿纯，你穿成这样进太和宫，万一宫人们错认作男子，多有不便，不如换一身女装吧。”

　　叶效纯一笑，道：“祖母，姑姑，你们想，我这次进宫是要给太后讲北燕战场的所遇所闻，正要穿成这样，才好显示我女子不让须眉。若不是怕惊着太后，我本打算顶盔贯甲去见太后呢。”

　　叶方华附在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夫人点点头，道：“罢了，你愿意穿什么就穿什么吧。”但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无比：“不过你要记住，到宫里千万要规规矩矩的，不可露出军中的习气来，如果丢了叶家女儿的脸，你知道什么后果！”

　　叶效纯肃然道：“祖母放心，这个分寸孙女还是晓得的，总不成连累大姐和侯府跟我丢人。”

　　老夫人听她提及大孙女，道：“你大姐也甚是惦记你，今儿一早已打发人过来，说会在太极宫通阳门前等着我们，一同进宫给太后请安。”

　　叶效纯忙问：“大姐近来可好？”

　　老太太闻言心中一酸，叹道：“没有子嗣，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只是心里徒自着急，脸上虽不露出来，但外人不知，自己家里人还瞒得了么？”

　　叶效纯的长姐叶效真，十七岁被聘为东宫太子的正妃，未及一年便遭逢天和之乱。如今嫁与太子已经七年了，却仍未诞下子嗣。太后做主，已经先后给太子纳了三位侧妃，索性都无动静。大家心里都明白原因，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叶效纯心中黯然，问道：“太子殿下的身体还不见好转么？”

　　老太太摇摇头，房中一片沉寂。

　　这时，喜安、喜福已经把早饭摆好，叶方华忙插话道：“娘、阿纯，赶紧用膳吧，迟了恐误了进宫的时辰。”

　　老夫人点点头。三人用了早膳，穿戴齐整，登车往太极宫门去了。

　　到得太极宫通阳门前，果然见太子府上的马车已先在了。待车驾停稳，叶效纯、叶方华正要扶着老夫人从车中出来。太子妃叶效真却早到了车下，忙道：“祖母，不必下车，孙女给您请安。”说着，由侍婢扶着，登上了定远侯府的车。

　　待进到车中，叶效真把侍婢们都打发出去，这才与老太太见礼。

　　老太太看着这个孙女，虽然衣饰华贵，妆容雅致，但掩不住眉间的忧虑憔悴，心中疼惜，不由嗔怪道：“你虽是我的孙女儿，但更是太子妃，身份尊贵，该由我们过去见礼才是，怎么到这里来了。”

　　叶效真苦笑一声，道：“祖母，现在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说着打量着叶效纯的打扮，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怎么穿成这样来了，这教人家是相看媳妇呢，还是相看干儿子？”

　　此言一出，车里的人都是一惊。老太太忙问道：“这话怎么说？难道已经定了么？”

　　叶效纯也惊得脸色煞白，扯着叶效真的袖子，道：“好大姐，你不是唬我吧。不是说是给太后请安，顺便讲讲北燕的趣事儿么？”

　　叶效真叹道：“正是。否则我也不用这么急巴巴的赶来。就是为了给你提醒。”

　　“万一人家看不中阿纯呢？”叶方华心存侥幸，道：“总不成太后就这样乱点鸳鸯谱吧。”

　　“所谓相看，不过是应景罢了，看得中也好，看不中也罢，婚事都是皇上太后做主。左右不过是当场赐婚，还是过两日家中接旨的差别了。”

　　“怎么突然就急成这样！”叶效纯急得跳脚，道：“宁泽那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叶效真抚着她的肩头，低声道：“这不仅是你的婚事，更关乎侯府的将来。无论赐婚的是谁，都是皇上的意思，你不可当众冲撞太后，先应承下来再说。你无论如何记住了。”

　　叶效纯咬咬牙，无可奈何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