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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   九月十七,黄道吉日,利婚嫁。

      总兵府内热热闹闹,正是在操办李松阳和新文妍的婚礼。

      一个是有夏的少将军,一个是新封的义成郡主,又有镇国公主奉旨主婚,婚礼上自然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待到诸礼已毕,将一对新人送入洞房,宁泽也随之退场了。她知道,有她在,满堂的宾客,其中不乏有夏军中的将领,都不能无拘无束的畅饮。

      果然,她出来不久,屋子里的笑闹声便大了起来。

      宁泽独立院中,有些怅然。就在此时,看见一个小厮捧着一几坛酒经过,看见她连忙行礼。

      宁泽见那酒坛小巧可爱,隔着几步便能闻到隐隐的酒香,不由得问:“这是什么酒。”

      小厮连忙答应道:“是十五年的梨花醉,李将军吩咐让送去给堂中的宾客们。”

      宁泽一时动了酒兴,伸手取了一坛,道:“剩下的送去吧。”

      小厮连忙领命而去。

      宁泽拍开酒封,仰头喝了一口。这酒只是寻常,辛辣之味直烧到肺腑,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热烈。

      她跃出总兵府,在路上漫无目的的游走。她知道,身后的阴影中总是跟着父皇派来保护她的暗卫,可至少他们离得足够远,可以让她假装忘记他们的存在。

      她就这样边走边喝着酒,也不知走了多久,隐约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再走几步,果然面前现出一条河流。河水在月光的照映下静静地流淌,水面泛起一层如光似影的薄雾,仿佛在梦中一般。她已然醉了。

      她忽然想起好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晚上,为太后祝寿的宫宴之后,三哥带着自己偷偷在御河上行舟,打算会一会传说总在月圆时出现的御河鬼魂。

      那时她九岁,三哥十四岁,在静谧的河流之上,只听见船桨波动流水的声音,伴着似有似无的嘤嘤声,让她忍不住想起在上清宫修行时,师哥师姐说的神怪故事,竟有些害怕起来。

      不久,一片云彩飘来,遮住了月光,四下变得黑暗无光,她能听见三哥和自己的心跳,能听出三哥也开始有些害怕了。她不由得紧紧得贴着三哥,小声道:“三哥,我们还是回去吧。”

      三哥强作镇定,安慰她道:“别怕,有三哥呢。三哥阳气旺,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敢近身。”

      可惜这番豪言壮语才刚落地,一个鬼魂般的黑影不知何时落在船头。

      他们同时惊呼起来,三哥还吓得丢掉了船桨。

      然后那个黑影笑了:“就这点胆子,还敢胡闹。被父皇知道你深夜带着小妹乱走,非赏你二十板子不可。”
      原来是大哥。

      她欢呼着扑向黑影,被大哥抱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

      大哥来了,他们自然是什么都不怕了。更不肯就这样回去。大哥拗不过他们,只好也留下作陪。深秋夜寒,索性三哥带了一坛酒,兄妹三人便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

      云彩散去,月光重复皎洁,照得水面泛起一层薄雾。小舟仍在徐徐前行,她却在大哥和三哥的低语声中睡着了。

      宁泽想得痴了,将剩下的酒撒在地上,哽咽道:“大哥、三哥,你们在天有灵,可愿与小妹共饮?”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竟从树丛中转出,却又并不靠近。宁泽失声道:是大哥还是三哥?

      “臣王简参见公主殿下。”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她所有幻想。

      宁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跌坐在路旁。

      她扶着额头,待这阵晕眩过去,才勉强抬起头来。

      王简仍站在一尺开外的地方,看见她的狼狈,似乎也有些尴尬,不知该上前扶一把,还是全当作没看见,一时倒也显得手足无措。

      然而他终究没有上前。

      宁泽心中忽然腾起一股怒气,王简明知道父皇有意将自己嫁给他,却还这样退避三舍,难道我是什么蛇蝎挨不得么?你越要躲着自命清高,我就偏不让你如意。

      她站起身来,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凉亭,亭子不大,顶上却铺着泛着青光的琉璃瓦,宽大平整。想必王简适才便是在亭中赏月。这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这时,王简躬身行礼道:“夜寒露重,公主殿下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是。”

      宁泽道:“今夜月白风清,正好赏月,何必着急。”

      王简踟蹰道:“既如此,臣先行告退了。”说着转身便要离开。谁知还未走两步,就觉得肩膀一紧,接着整个人腾到半空,又倏的一下,落在了凉亭之上。

      宁泽也不理他,自顾坐下,只看着天上的明月发呆。

      两人默默地坐在凉亭之上,许久没有说话。忽然,王简递过来一个半尺长的瓷瓶,隐隐散发出酒香。

      宁泽接过,有些惊讶地看向王简,谁料王简手中也正有一个,瓶盖已经打开,酒香四溢。

      王简举起酒瓶,对她微微一笑,道:“梁州佳酿,唤作五云浆,珍贵难得,公主请。”

      宁泽也笑了,她拨开瓶塞,仰头喝了一口。酒味甘醇柔美,并无一丝冲劲,味道让她想起了在上清宫时,师父亲手酿制的清元甘露。

      “果然好酒,只是太少。”宁泽边赞边喝,眼见瓶中的酒已去了大半。

      王简阻拦道:“这酒虽然入口甘美,但后劲颇大,公主可莫要小看了它。”

      宁泽道:“不妨事,从前我和阿纯溜到御膳房偷酒喝,哪次不喝个三五斤的,这一点子实在不算什么。”

      王简只好笑笑,不再多言。

      宁泽的话半真半假,喝个三五斤不假,可是那大半都是阿纯喝的。她的酒量本来就浅,何况自从大哥、三哥去后,她就不曾碰酒。刚刚那坛梨花醉已经让她有些醉意,再加上五云浆入口太急,已经开始作用了。

      宁泽眼前晕得厉害,可还是镇定自若的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这才是既然开口,就绝不露怯的公主风范。可她却不知,她面色酲红,眼神迷离,一片醉态,已瞒不了人。

      也瞒不了自己。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她将酒瓶一扔,低低地唱出这几句诗来,已是泪流满面。

      “公主殿下……”

      “简之,我知道你躲着我,是为了父皇想把我赐婚给你的缘故,你不想结这门婚事。”

      “臣并没有……”

      “你不用担心,不会有这门婚事的,因为我要走了。”

      “公主意欲何往?”王简这才看出,宁泽是实实在在地醉了。

      “我不知道。”宁泽迷茫道:“我不知道。之前我打算去知命谷找扁鹊行医图,说什么也要把太子哥哥的病治好。可是……”

      她痛苦的抱住头,低声道:“阿纯的信,她说,三哥的死和太子哥哥有关,大哥是为了替三哥报仇,才起兵叛乱的。如果是真的,那太子哥哥就是害死大哥、三哥的凶手,那我还该不该去找扁鹊行医图来救他。简之,都说你是朝里第一个聪明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简的脸色煞白,没有说话。

      宁泽也并没指望他的答案。她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很久,我得走,我不能再留在宫里,去面对这些。所以我想,我还是应该去找扁鹊行医图 ,去治好太子哥哥,然后再也不回去了。太子哥哥既然有这样的手段,那他身体好之后,自然是可以做个好皇帝的。很可笑,对吧。其实我们从小都读史书的,为了皇位兄弟相残,父子相杀,再寻常不过了。可我以前只当那是书里的事,从不曾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边。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回去了。”

      “若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不,会找到的。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霞光山的知命谷之中。如果真的找不到,”宁泽惨然一笑,道:“无非是身死在知命谷,或是心死在朝堂,又有什么分别!”

      “公主,叶将军的一面之词,不一定是真相……”

      “什么是真相呢?我的三个兄长,两个死了,一个病得快要死了。阿纯为了查真相,差点把命丢了。我不想再查了,我太累了。我只想找到能治好太子哥哥的方法,让他遂了心愿继承皇位,就算对得起父皇,也对得起有夏了。然后我就可以离开了。”

      “那你死去的兄长呢?他们的冤屈呢?”

      王简没有等到回答,他低头看时,宁泽已在他怀中睡着了。

      “还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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