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肃霜》东谷黄梁

28、第二十八章

　　那日新文妍辞别宁泽之后，果然不出三日，崇礼关总兵新万里便率部献了崇礼关，迎接有夏大军入城。

　　起初李松阳以为又是百越布的一个陷阱。待到新万里献上盖如龙的人头，这才将信将疑，又做了十二分的准备，才勉强同意进城。进到城中，新万里将总兵府让与宁泽，又把兵符印信布防城图一一献上，这才打消了李松阳的疑心。新万里献关等诸事宁泽已派人飞马还报京城，未来如何举措，只等真武皇帝的旨意了。

　　连日来，李松阳与新万里交谈多次，发现其果然不愧是百越名将，更重要的是，他对如何对付赵横已有成熟的谋划，他也放下对百越人的成见，虚心向新万里求教，常常一谈就到深夜。新文妍自然在一旁侍奉，添茶倒水之余，往往对于排兵布阵有独到见解，有时令李松阳也不得不佩服。一来二去，二人渐渐熟稔起来。

　　王简则忙于和纪善英商讨东越复国之事。其余将士在崇礼关整顿休息。宁泽也终于得出空来，认真筹划前往麒麟山寻找扁鹊行医图之事。

　　宁泽原本的计划，是称病抱恙，闭关不出，然后趁机前往百越北部与宁州交界的麒麟山。但不知为何，这些日以来，她越靠近崇礼关，心中的异动就越强烈，直到那日新万里献关，她住进崇礼关总兵府的当晚，体内真气忽然澎湃汹涌，她连忙凝神静坐，好一阵子才将真气平复。

　　就在她打坐入定之际，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初见一老妪手捧一图，图上金光灿烂，隐约见一老人手持银针为对面盘坐之人诊治，必是扁鹊行医图无疑，宁泽心中一喜，正要伸手去取，谁知老妪与图皆隐去，只剩青山莽莽，蒿草萋萋。正迷失间，又见前方山峦震动，化为狮头鹿角麋身一怪兽，遍体皆青，咆哮而来，忽又身形暴缩，化为一匹黑骏马，唯额头一丛红毛，甚为英武。此马行至眼前，她心中喜爱，以手抚其背，马低头驯然，有驮载之意。我纵身上马，马四蹄飞驰，将她驮至一山寨，寨中无论男女，皆腰悬弓箭，衣服打扮颇类苗人，却又不尽然。她正待询问此处地名，谁知那黑马又发足急奔，转眼间至一山涧，其中溪水潺潺，莺啼鸟语，清幽无比。溪中有一大石，石上铺展着一幅画卷。宁泽纵马渡水至近前观看，果然正是苦苦寻找的扁鹊行医图，便弯腰小心翼翼将画轴卷起，插在背后，又驱马回转。谁知那马忽然将我掀下背去，她在水中回看时，那马又已然化为双角怪兽，狰然欲压顶而来。她心中一惊，用力相拒，谁知竟醒了，原来只是一场幻境。

　　宁泽那日趁着记忆犹新之际，将梦中所见扁鹊行医图，连带境中所见寨中男女形容打扮都画了下来，此刻又取出细细端详。思及境中所到之地真实非常，必定和扁鹊行医图有所联系。

　　她想：当年师父传授我玄都玉女图时，曾经说起此图的渊源，道是当年一位得道真仙飞升之前留下十二洞天图，接引世人入道，玄都玉女图便是其中之一。又说这十二洞天图散落四方，并无人得见全貌，但修习一图若有所得，便能感应其他洞天图的存在，莫非这场幻境便是与扁鹊行医图的所在有关？只是此前太子妃传来的讯息，此图当在麒麟山一带，可我为什么在崇礼关得此一梦呢？所梦之地，又在何处呢？

　　宁泽正苦思冥想间，忽听玉竹在门外回禀：“公主殿下，新文妍姑娘求见。”

　　“快请。”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开，一个爽利的声音传了进来：“公主姐姐，文妍没打扰你吧。”

　　宁泽一笑，将手中的画放下，道：“咦，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见我了，难道和松阳谈论兵法，也有生腻的一日不成？”。

　　新文妍脸一红，道：“姐姐就别取笑我了。嗨，您取笑我也罢了，可千万别取笑松阳，否则……”

　　“否则什么？”

　　新文妍见左右只玉竹一人，知道不妨事，才腼腆道：“否则他臊了脸皮又不肯娶我了，姐姐可得赔我个好夫婿。”

　　宁泽奇道：“果然？我虽看出些端倪，却想不到这么快。那呆子向你示好了？”

　　新文妍大方地点点头，道：“他说只要得到公主和老侯爷首肯，就向我爹提亲。姐姐您不会不许，对吧？”

　　宁泽佯作恼色，道：“这个李松阳，先前本宫问他，他偏说已有心上人。如今看来全是胡说。我可得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新文妍一听，急得连声道：“不可，不可。姐姐看在我的份上，千万饶了他。”

　　宁泽见她当真，扑哧一笑，道：“逗你的，那呆子开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老侯爷那边我自会写信前去说明，料想无妨。你就安心准备嫁妆吧。”

　　新文妍闻言又是高兴又是感激，来到宁泽身边深深一拜，道：“多谢姐姐成全。”

　　宁泽用手搀起她，道：“姐妹之间，不必如此。那日我听说你只在战场上见过松阳几面，便愿意以身相许，就觉得你是个有胆识的姑娘，很是喜欢。料想松阳若是真的了解你，也必定会喜欢上的。这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总算没有耽误你的姻缘。”

　　新文妍道：“那日姐姐若强行赐婚，以松阳的性子，心里必然看轻我，又怎如今日我俩两情相悦来得和美，如今我才知道姐姐的一番苦心。”

　　宁泽见她眉目间神采飞扬，本就姣好的容貌如今较往日更添几分娇媚，显然欢喜之极，想到自己和阿纯，不由得升起一丝羡慕来，叹道：“女子婚事，多不能自主，又难得如意。你果然是有福气的。”

　　新文妍道：“姐姐何出此言，难道姐姐以公主之尊，天人之姿，还不能觅得如意郎君吗？”

　　宁泽自觉失言，但笑不语。

　　新文妍见宁泽不答，也不好追问。正欲告辞，忽然看见宁泽桌案上摆着的画卷，不免细看了两眼，讶道：“咦？这画姐姐从何得来？”

　　宁泽见她反应，显然有所知，连忙问道：“我正在追查画中之人的所在，一直毫无头绪。怎么？难道妹妹知道这是何方人氏？”

　　“看这画上人物的打扮似乎像是知命谷的麒麟族人。”

　　“知命谷的麒麟族人？我从未听说过。他们和麒麟山有什么关联吗？”

　　“我们百越族人世代相传在霞光山曾有个叫做知命谷的洞天福地，里边生活的麒麟族人有大巫女守护，丰衣足食、无忧无虑、安享太平，是人间乐土。只是知命谷的所在极为隐秘，并无人知晓如何进入。”

　　“噢？若无人知晓，这传说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只因我们这就在霞光山脚下，时有人进山时失踪，有的三五日、有的年余，还听说过有数十年后回家的，说是误入了知命谷，常说起谷中的妙处。但再要寻访回去，却再也找不到路了。旁人也就将信将疑，当是故事听了。”

　　宁泽眉头紧锁，想了半日，问道：“妹妹可知崇礼关中现在还有自称去过知命谷的人么？我想亲自听他们说说知命谷的事。”

　　新文妍迟疑片刻，道：“不瞒公主姐姐，您眼前便有一个。”

　　“果真？妹妹你曾去过知命谷？”

　　“小妹十二岁时在霞光山打猎，曾经误入知命谷，得遇恩师，在谷中呆了十日，传授我摄魂铃的奥妙，又送我出谷。只是，小妹也和旁人一样，再也寻不着进谷的道路了。不知姐姐为何要打听这个？”

　　宁泽道：“我是今日听你说起，才第一次听闻知命谷，又怎会想着打听它呢。不过不瞒妹妹，我确实在寻访一件东西，似乎和知命谷的麒麟族人有些关联。”

　　“不知姐姐寻访的是何物？”

　　宁泽想了想，道：“是一副画轴，名叫扁鹊行医图。据我所知，此图应在崇礼关霞光山附近。”

　　“扁鹊行医图？小妹从未听说过。不过姐姐既然说在崇礼关，小妹即刻派人去查。只是不知此图是什么样儿？”

　　宁泽苦笑一声，取出此前凭着记忆摹下的图，递给新文妍，道：“其实这图究竟什么样儿，我也不曾见过，但听人描述，大约画的是神医扁鹊替人治病的情景，我便瞎画了一幅，若是有和此图相似的画卷，烦劳妹妹多加留神。不过，先不要透露是我在找它，免得惹人注目，反而不美。”

　　新文妍接过图来，仔细看几遍，这才小心收好，道：“姐姐放心，我这就找几个画工临摹几份，再派人去找，对外只说是我要寻来做嫁妆的，绝不透露半分。”

　　宁泽点头，又道：“你说小时候曾入过知命谷，谷中是何景象，果真是洞天福地吗？可否对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