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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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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简暂代梁州太守之职已将一月有余,纵然手中握着皇上钦赐的尚方宝剑,头顶着琅琊王氏的光环,梁州事务仍比他预料中的要棘手得多。好在此次南征,他身边还带了几个从前办差时得用的老人,不至于孤家寡人。其中最为得力的,乃是他在永安县任知县时意外救助的一个义士,唤作凌数。他当时被仇家暗害,身负重伤逃在破庙之中,正好被王简所救。为报救命之恩,他伤好之后,自愿留在王简身边听用。王简与他相处下来,才发现凌数看似木讷,寡言少语,但为人极为机敏干练,更有一身好功夫,在永安县和他后来巡视茶马的经历中,有好几次危机都是仰赖凌数的经验和保护才得以化险为夷。此番在梁州,他对于王简的命令,不但能够一丝不苟地贯彻执行,甚至能完全领会王简的言外之意。此外,宁泽公主临行之前,给王简留下八名暗卫,一方面负责保护王简安全,另一方面暗中追查武安侯遇刺之事。有凌数等人襄助,王简就有了耳目,开始源源不断地获取梁州各地的各种信息。
王简毕竟家学渊源,见识不同凡人。他充分发扬家族知行合一的传统,遵照文成公留下的“温恭朝夕,执事有恪”的训诫,夙兴夜寐,好学不倦,总算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了头绪。王简这边稍稍喘过一口气,前方的捷报也频频传来。先是李松阳率领南征军和镇南关守军,以逸待劳,伏击百越军队,大获全胜。百越军退守指茗城。数日前,在宁泽公主的指挥下,百越将领忽儿勒战死,南征大军顺利收复指茗城。如今南征大军在指茗城稍事修整,便要直捣天门关,将百越人彻底驱逐出境。
此番捷报连连,让兴元府的百姓欢欣鼓舞,各种关于前方战事的小道消息也在人群中迅速流传开来。王简这一日刚从衙署处理完公事,见天色尚早甚是难得,忽发雅兴,换了便装由凌数陪着,打算去张家酒楼访一访那位说书先生柳言梦。
谁知到了张家酒楼一打听,那位柳言梦先生已于数日前离开了。王简有些怅然,正打算离去,那小二连忙拦住道:“如今酒楼请了一位更时兴的说书先生,名唤谷子明,惯于点评时事,可是座无虚席。如今刚换了新篇目,您二位赶紧上去听听吧,若是晚了可没空位了!”
王简回头对凌数道:“不如去听听?”
谁知凌数冷冷地哼了一声,显见得是兴趣缺缺。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默契地上了楼。二楼果然人头攒动,绝大多数位置都已经坐满了人。大堂正前方一张几案背后,坐着个形容瘦小的男子,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正连比带划、滔滔不绝地说着,两绺稀疏的胡子随着他摇头晃脑地动作不停地抖动,看来十分滑稽。王简觉得此人举止夸张,华而不实,比之上次的柳言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观众们却听得聚精会神,还时不时鼓掌叫好,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如今世人果然更喜欢这种哗众取宠的调调,不过既然此间座无虚席,想必这位谷子明也有几分本事,何妨一听呢。二人便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坐了下来。
却听那位谷子明正唾沫横飞地说到:“……那忽儿勒见副将被杀,气得哇哇暴叫,催开战马,舞动开山钺,直奔车骑将军李松阳而来。各位可知道,那忽儿勒正是百越头一员厉害的猛将,百越王赵横的左膀右臂,身高一丈挂零,生得是肩宽背厚,膀乍腰圆,手中一对开山钺,力猛钺沉,有万夫不当之勇。李将军与之交手三十多个回合,累得是鼻洼鬓角热汗直流,眼看就要招架不住。正在此时,我军忽然鸣金,李将军虚晃一枪,拨马归队。那忽儿勒尤不肯罢休,拍马直追下来。却见我军阵中一将驰出,截住忽儿勒。忽儿勒定睛一看,来的是一员小将,银盔银甲,银枪白马,身穿素罗袍,生得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真好似银娃娃一般,不由得怪笑道:“哪里来的小娃娃,胎毛还没脱呢,竟然也来战场上送死。”来将并不答话,挺枪便刺。这员小将枪法精妙,奇快无比,两人交手二十多个回合,忽儿勒便手忙脚乱,眨眼间便在肩头、大腿各中一枪,鲜血直流。忽儿勒大怒,仗着盔甲坚固,皮糙肉厚,也不顾身上中枪,竟使出只攻不守、同归于尽的打法,双钺直向那小将要害处砸去。谁知那白袍小将不慌不忙,从容躲过忽儿勒的夺命三招,乘二马一错镫的空隙,忽然双脚一点镫,纵身跃起一丈多高,在空中一个燕子回旋,右手已抽出佩剑。此时忽儿勒的马头刚刚拨转,只见那小将在空中手起剑落,忽儿勒人头登时落地,死尸栽倒马下。这一变故发生得委实太过惊人,百越军还未反应过来,白袍小将已安然跃坐马鞍,手中挥动令旗,下令攻城。我军士气大振,趁势一鼓作气,冲散敌军,顷刻间攻至指茗城下。骠骑将军李松阳身先士卒,亲自登上云梯,第一个跳入城楼,其余将士见此,亦个个奋不顾身,踊跃杀敌,只半天功夫,就将指茗城收复。
说到此处,诸位可知这位白袍小将是谁?不但百越人摸不着头脑,就连我南征大军中亦有不少将士疑惑,何以这员小将此前从未见过,指茗城被攻下论功行赏之时又不见踪迹?”
众人正听在兴头上,不容谷子明在这里卖关子,纷纷催促道:“快说,是谁?”
“话说我朝武艺高强的小将军,又爱穿白袍的,有那么两位。一位是勇毅将军罗子通,如今正在镇守宾州,防备西边蠢蠢欲动的大契;另一位,就是在北燕立下赫赫战功的奋武女将军叶效纯,被皇上派去主持冀州赈灾,现在都不可能出现在咱们梁州。更何况,骠骑将军李松阳和这二位品级相同,也不可能听其号令。嘿嘿,话说到此处,各位可猜到了吧,这位白袍小将军非是旁人,正是咱们有夏的镇国公主殿下本人!”
此话一出,楼上登时一片哗然,众人既是赞叹,又是怀疑,又是惊喜,又是后怕,相互议论评说,一时间倒把谷子明的声音给淹没了。王简也听得心潮澎湃,却听凌数忽道:“宁泽公主钩深致远,深思熟虑,岂会亲自披挂上阵给敌人可趁之机?若是公主真的亲自上阵了,密报中又怎会不提?我看这说书人是在瞎编乱造。公子还是早些回府休息为是。”
王简被这番话说得有些讪讪,正在此时,忽有有个太守府的差役神色匆匆跑上楼来,见他二人大喜,挤到桌边低声道:“前方有急报到,大人快回府吧。”
王简回到府中,见一人面色发青、神情萎顿,半闭着双眼倒在椅子上,虽然身披重甲,但甲胄之上血迹斑斑,可见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王简一看认得,正是李松阳的副将张豹,为人壮猛,乃是李松阳手下第一员虎将,如今这副模样,他的心顿时往下一沉。
张豹听见脚步声,睁眼见是王简,立刻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双手呈给王简,一面跪倒在地,哭道:“公主被困五羊关,请太守大人速发兵前去解救!”
王简听了张豹之言,大吃一惊,连忙展书观看,认得是宁泽公主的手迹。为防止文书被敌军截获,书中的内容极其简略,只是说明南征军现被困百越五羊城,要王简将有关情况上报朝廷,并尽快发兵救援。王简阅毕,便问张豹:“公主和大军不是月前还在天门关修养,何以突然被困五羊关呢?”
张豹一听王简问起,不敢隐瞒,便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了。南征军本在天门关休养,原是打算等武安侯李若能统帅的一万锐甲军到了,再计较出兵百越之事。谁知探马消息来报,百越王赵横听说百越军队不但没有攻下镇南关,反而连指茗城、天门关都丢了,又战死了爱将忽儿勒,勃然大怒,迁怒百越元帅盖世杰,将其革职下狱。前方五羊关的守将是盖世杰的儿子盖如龙,也受了牵连,被革去将军之职,正要送往百越都城问罪。如今五羊城无人主持,正是人心涣散之时。少将军李松阳一听,便道我军正好趁虚而入,打他个措手不及。
宁泽公主觉得此事不妥,又派人潜入五羊城中打探了一番,果然盖氏父子几日前已被打囚车装木笼送往越都去了,如今城中的主持是一个叫洪涛的副将,武艺平庸,亦无甚胆略,以为有夏南征军的元帅刚刚遇刺,此来能够收复失地已属意外,并无精力进军,自己又是暂代的守将,是以也不曾精心备战。
这样一来,宁泽公主不好再阻拦,只得同意李松阳带着十万人马前去进攻五羊城。开始果然甚是顺利,五羊城上的守军一见有夏军队就望风披靡,逃之夭夭,李松阳不费吹灰之力就取了五羊关。宁泽公主接到捷报后,便也率领剩下的五万人马前往五羊关与李松阳部会合。谁知宁泽公主刚到五羊关,第二日城外就不知从哪里冒出了成千上万百越军队,兵强马壮,将五羊关围困得水泄不通。领兵的正是之前传言被押送越都的盖世杰父子。众人这才知道中计了。宁泽公主见百越军队人数众多,又熟悉地形,这次煞费苦心将我们骗入瓮中,料想不得轻易脱身,便一面假意开关让李松阳前去挑战,另一面让张豹率领一百名死士由西面突围,回梁州求援。百越人多势众,又早有准备,张豹一行拼死闯出重围,到天门关只剩不到十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张豹为了不耽误军情,将伤号留在天门关,在天门关换了日行千里的宝马,只身连夜赶到兴元府来见王简求救。这就是以往的经过。
王简听罢眉头深锁,问道:“百越围城之军人数几何?五羊关内情形如何?能坚守多久?”。
张豹道:“据我看,此番围城的至少有二十五万人,我等闯出重围之时,只觉得百越人怎么也杀不尽。我军据城坚守,本来倒不着慌,只是天杀的百越人撤出五羊城前,将城内的粮草和精壮劳力和孩童一并带走,城中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和为数不多的口粮。我军入城时所带粮草不多,若是没有粮草接济,恐怕最多也就只能坚守二十几天。我已经将此事告知天门关守将辛德利,让他想办法先筹措些粮草运往五羊关,谁知那老东西偏偏不肯,说什么要从长计议,真是急煞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