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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此身原是青衫客,一枕荼蘼梦不知。

      王简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只觉得腿骨一阵剧痛,意识渐渐回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依稀听见身畔有人交谈之声,又有人摸他三部九侯之脉,一股柔劲缓缓由手太阴心经透入,他心中一震,头脑顿时清晰起来。

      这时听见一女子问道:“公主派人来问,他的伤势如何了?可要紧么?”

      身畔另一女子答道:“已将腿骨接上并敷了红玉膏,伤势无碍,据我看,若是安心修养,旬日即可下地了。”

      来人又道:“那可等不了这许久,战事有变,大军即刻就要出发。公主刚在前院发落了左今图,让我来看看这位王大人能不能乘车随军而行。”

      身畔女子道:“若是直道倒也勉强,可从兴元府到镇南关,尽是山路,路途颠簸,万一不好,恐怕落下病根。怎么,公主到底还是下决心处置了左今图?”

      来人道:“你可不知,这位王大人的马便是那左太守派人做的手脚,众目睽睽下谋害朝廷命官,你看这胆子多肥,公主怎么放心留他在梁州。”说着又笑道:“不过这位王大人想必只能留下了,堂堂御史大人,若是腿脚落下残疾,将来可不有损官威么?他何时能醒?多半公主还要交待他几句。”

      身畔女子道:“说不定现在就醒了,你这小妮子口无遮拦,正好让他在公主面前参你一本。”

      来人道:“玉竹姐就知道吓唬人,即是如此,我去回公主了。”说着,门吱呀一声,显见得是推门出去了。

      王简听了个大概,当下轻咳一声,便欲起身。

      玉竹见了,喜道:“大人既醒了,奴婢正好前去禀报公主。若有需要,向门外召唤一声便是。”说着扶他靠在床头,便退了出去。

      少时,门外有人柔声提示:“公主殿下到。”房门一开,进来的果然是宁泽公主。王简挣扎着想要起身参拜,却被止住:“你腿上有伤,不必拘礼。”

      王简讪讪道:“多谢殿下。”想到自己第一次与宁泽公主如此接近,却偏偏是如此衣冠不整、卧床不起的狼狈样子,心中有几分懊恼,只得勉强坐直,尽可能保持仪礼不失。

      宁泽在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左佥都御史,心情颇有些异样。

      王简十八岁高中榜眼,正是天和之乱结束后一年。他并未如众人所期那样入翰林院清贵之地,反倒是被派往雍州安平县做了县令,一去便是三年。那时自己尚未建牙开府,协理朝政,对王简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他知县三年任满,考绩优良,任巡查御史,巡视西北茶马二年,去岁才调回京城,在兵部职方司任职。今年刚过了年,又被拔擢为四品左佥都御史,受命随军南征。如此安排意味着什么,对于已渐渐摸清父皇心意的她来说,再清楚不过。

      当年孝安帝为尚是皇太女的惠灵帝择了临都卫氏的嫡次子卫敏中为驸马。惠灵帝即位后,卫敏中被封为相王,享亲王俸禄并有封地。卫氏仕宦不过三代,灵帝登基后一时炙手可热起来,俨然成为朝堂新贵。可惜卫敏中犹嫌不足,为了献媚灵帝,巩固地位,竟然恬不知耻主动向灵帝选进面首,乘着灵帝沉湎情色,耽于政事,自己在朝中广布羽翼,排除异己。卫氏一族把持朝政,对内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对外卑躬屈膝,不惜割地贿赂以求苟安。前后不过二十余年,便将有夏搞得乌烟瘴气、兵弱民疲,引得邻国争相侵伐。惠灵帝固然荒淫难辞其咎,但卫氏之恶更甚之。及至有契大军进逼京城,惠灵帝丹阳山自刎身亡,并无后嗣,卫氏更找来族内三岁小儿,冒充惠灵帝亲子,妄图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但彼时内忧外患,有夏上下对卫氏莫不恨之入骨,禁军统领彭世霖带兵将卫敏中处决,并诛卫氏一族,大快人心。朝中诸臣商议后,拥戴孝安帝侄孙广陵王殷恒为帝,便是后来的昭明帝。昭明帝历尽艰难,才逐步收复失地,重振有夏。

      如今提起惠灵女帝临朝故事,不少老臣还心有余悸,耿耿于怀。父皇若真想未雨绸缪,为自己将来继位打算,那么驸马的人选,就极为关键。王简出身清流世家,人品端方,自仕宦以来,直言敢谏,素有敦敏刚直的美誉,深得朝中一班老臣的看重,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自己一直埋首装鸵鸟,可今日柳言梦在酒楼上一番呓语,倒是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哎,父皇的苦心,自己又怎会不知,只不过……

      宁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没有说话,屋内一阵沉寂。

      倒是王简先开口,道:“殿下,方才听闻战事有变,军队须即刻开往镇南关。微臣身受皇命,虽然此时暂时行动不便,却也不能耽误军情,理应追随大军前往。”

      宁泽道:“若是左今图未暗施毒手,原该如此。可惜……如今你的伤不宜车马劳顿,还是将养几日为上。”

      王简道:“果真是左太守他对臣不满,想必另有缘故,日后定可慢慢分说。可臣听闻公主因此就将他罢免,如今情势危急,正是用人之际。此时罢免太守,梁州无人主持,难免影响前方战事。臣以为公主此举实在不妥。”

      宁泽贵为公主,又协理朝政这几年,群臣对她莫不恭谨唯诺,乍听此言,不由得有几分恼怒。连身后的玉竹听了,也倒抽口冷气,心道:这个王大人真不识好歹,这时候竟然还为仇人说话。

      宁泽强压怒火,道:“左今图不修政事,又胆大妄为,若此时不快刀斩乱麻,将来他在后方再生些事端,更是后患无穷。”

      王简道:“虽然如此,但他毕竟盘踞梁州日久,最熟悉州府事务,殿下若对他不放心,大可派人从旁监视,如今贸然将他拿下,恐怕一时间难以觅得合适人选。”

      此话正中宁泽心事。宁泽到梁州这些日子,已收到不少关于左今图劣迹的密报。派出的暗卫发现梁州太仓中的存粮数量均是虚报,实际存量不足上报的一半。这就意味着一旦从中原调集的粮草在运送途中出现意外,前方大军将难以指望梁州的存粮应急。此外,梁州本以通商贸易发达闻名,而左今图在任之时,大肆盘剥商贾,导致梁州近年来贸易量剧减,加之如今战事一起,市场更是萧条。兴元府表面的繁华热闹,都是左今图刻意营造出来的,至于其他州县,境况就更差了。府库空虚,即便想筹措粮草也没有银子。

      还有一样,梁州由于经济萧条,又遭了灾荒,在各地已出现多股匪患,其中以向霸天、江小龙为首的一支,占据五凤岭,声势颇大,左今图竟也隐瞒不报。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宁泽此前已将种种情形密奏父皇,请他另择得力之人前来主持梁州事务,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本来,她想实在不行,只有自己亲自坐镇梁州,以待新任太守。可现在,她扫了一眼王简,心中忽然生出了促狭的念头。

      “你的腿伤如何?”

      王简见宁泽公主突然问起自己的伤势,有些摸不着头脑道:“玉竹姑娘妙手仁心,已无甚大碍。”

      “这样甚好。父皇派你前来,便是要为南征之事尽力。恐怕你还不知,武安侯遇刺,虽然性命无碍,但已无法主持南征大计。”宁泽见王简微微一怔,随即平复,并无慌乱之色,又继续道:“大军出征在外,后方尤需稳固,梁州不能没有可靠之人主持。本宫观察梁州官员之中,并没有可担此重任之人,如今你既不能随军出征,倒不如由你暂代梁州太守之职,主持一切军需补给事务,并彻查武安侯遇刺一事。你意下如何?”

      这时王简才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他低头稍加思索,应道:“若是公主以为臣可堪托付,臣定然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所托。”

      宁泽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下倒有几分迟疑,暗想:武安侯遇刺,左今图被贬,百越人就在关外,眼下梁州情势复杂,是个烫手的山芋,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从四品文官,竟然毫不犹豫就接下了,真是出人意料。我原来以为他多少会推脱一番,倒是我小觑了他。只是如今执掌梁州,干得好不见其功,稍有差池则罪过不小,他初来乍到,既缺经验,又少帮手,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风口,是否太过冒险?

      宁泽思索着,投向王简的目光不由得带上几分担忧。王简好像能读懂她的心思,微微一躬,轻声道:“梁州长史戴和叔、州丞李裕民俱是祖父文成公门生,梁州都尉潘源,是臣外祖家的表叔父。安定梁州之事,他们责无旁贷,亦不会为难于臣,公主可以安心。”

      是了,我竟忘了王简出身堂堂琅琊王氏。父皇之所以为我选了他,不就是为这诸多助力么。想到这,宁泽的眼神顿时又变得清冷起来。王简将这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黯然。

      “既如此,事不宜迟,这就召集州府官员,让他们见见新太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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