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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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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言梦这番话一出,犹如平地乍起一个惊雷,直惊得王简呆若木鸡。半天方回过神来,再一看柳言梦醉倒在桌边,已是鼾声如雷。他此刻心乱如麻,也无心去查访左今图的劣迹,便叫伙计结了饭帐,打算先回馆驿再说。
王简问明了去馆驿的道路,下楼上马,缓缓而行,脑中仍萦绕着柳言梦方才的那番话,这究竟只是一个市井说书人的臆想,还是真有几分可信?他不由自主地反复思索,若真是如此,临行前父亲旁敲侧击的提示、母亲语焉不详的叮咛,就都有了解释。
王简神思恍惚,他生长在京城,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人在各种场合提及宁泽公主的名字。最开始,宁泽公主是国之祥瑞的化身,后来待他年纪稍长,常被人津津乐道是宁泽公主各种有违常情的举动。待他再年长些进入太学,便听德高望重的五经博士张清泉先生说,公主天资聪慧、举一反三,便是男子也鲜有企及者,可惜被上清宫的老道带坏了,喜欢谈论怪力乱神,不由圣贤之道,实在令人扼腕。
不过,无论他听到多少传言,宁泽公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存在。有时他真的觉得难以理解,为什么他的同学里有那么多人热衷中私下谈论关于公主的各种八卦。他寒窗苦读,抱的是将来为往世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志向,宁泽公主到底只是一个公主,不会成为自己辅佐的君王,那么她的机智、美貌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呢?
坐骑的一声嘶鸣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他这才发现,他□□的白马突然受了惊,发疯似地向前奔驰,不受控制。王简紧紧握住缰绳,俯在马背上,不住提醒前面的行人闪开道路。惊慌失措的人们四散奔逃,却有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推搡在地上,斜卧在马路中央,已然吓呆了,王简使尽全身力气想要让马停住,却毫无作用。眼看那马蹄就要落到那母子身上,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一道身影从马前闪过,依稀仿佛是个小道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挟抱着那对母子滚至一旁,避开这眼看就要发生的惨剧。
王简还未来得及庆幸,只听白马一声哀鸣,猛地跪倒,然而其奔驰之势未减,王简被这股力量猛地向前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阵彻骨之痛以后,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芒种刚过,南方天气却已迈入了炎炎酷暑,虽然已近酉时,但烈日的余威犹在,热浪灼人。兴元府一条僻静的小巷中貌不惊人宅子门前,却不知何时开始渐渐聚集梁州的各色官员,又有卫兵甲士接踵而至,乌泱泱将这小巷挤了个水泄不通,吓得周围的百姓连忙关门闭户,唯恐惹上什么麻烦。
门外等候的大小官员被裹在厚重的袍服之中,个个都大汗淋漓,望眼欲穿地盯着眼前那两扇红漆斑驳的门。不少人心中嘀咕,左太守可不要弄错了,当真公主殿下会住在这种地方?
又过了好一阵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里面出来一个衣着普通若寻常家丁的汉子,面无表情地往门前一站 ,沉声道:“请梁州太守左今图、车骑将军李松阳入内,余者各归衙署待命,不得惊扰百姓。”
说着颇为熟稔地来到左、李二人近前,道:“二位大人请。”
眼见着两位官长跟着那汉子走进宅子,那扇斑驳的门又吱呀一声关了起来,余下的官员们才长出了一口气,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一阵风似的各自散去了,小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周围的居民惊疑未定的探出头来,却一眼瞥见巷口默默侍立的一排排甲士,又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缩了回去。
原来这所宅子眼下的主人,正是宁泽公主。她虽未随大军出发,但稍后在二十八暗卫的保护下微服而行,星夜兼程,早于半月前就已抵达兴元府。她未惊动当地官员,而是避开兴元府四条主行大道,在这所不起眼的宅子里安顿下来。一方面潜心熟悉事关百越的各类军报信息,另一方面也派人暗中查访梁州各府县情况,毕竟,前方战事汹涌,若后方官员主政不利,到头来反成掣肘,就大大不妙了。
这宅子外表其貌不扬,但里边倒也齐整,三进的院落,院后还有一个小花园,内栽着几株石榴树。园内有一小池,水由人工从背靠小山上的溪流中引入,里面游弋着几尾鲤鱼。院子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幽。
被宣召入内的左今图和李松阳却无心注意这些,二人刚刚在宁泽公主这里,听说了武安侯征南都招讨大元帅李若能遇刺的消息,脸色都出奇的难看.李松阳脸涨得通红,额上青茎暴起,双拳紧握,好像再要一会儿就要憋不住跳起来了。左今图面如死灰,眼睛盯着地面,手指捏着膝盖上的袍服松了又紧,不住的摇头叹息。
据宁泽公主收到的密报描述,事情经过大致是这样的。武安侯率领三万铁甲军进入梁州地界之后,为了不耽误军情,日夜兼程,甚是辛劳。这一日大军行至野外,天气酷热,忽有一伙农夫载着几车西瓜拦住去路,说是当地百姓听闻大军出兵征讨百越,为国操劳,加之武安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甚为感激,特地摘了刚刚成熟的西瓜,前来劳军。这人间四月,西瓜本未成熟,唯独梁州气候独特,三月天气便开始炎热,四月竟有成熟之瓜,乃是进上的贡品。军需官查验这几车西瓜并无异样,剖开果然瓜瓤鲜红,香气四溢,连忙向武安侯禀报。武安侯感念百姓拳拳之心,便命人收了西瓜,并按市价予以酬谢。谁知那群农人并不肯收银子,只有一个要求,说是早就听闻武安侯是有夏当世英雄,乡里百姓无不倾慕,这次让他们几个前来劳军,也盼着能远远一睹真容,就不枉来这一趟,若是有幸在武安侯面前亲自回话,那这辈子也值了。
武安侯听说百姓如此诚恳,一时高兴,便让那几个农人来车驾之前回话。谁知这几个并非真农人,乃是百越派来的刺客,一旦接近,便突然暴起,用一种藏在嘴里的枣核暗器直击武安侯。武安侯促未及防,竟被暗器所伤。据密报发出之时,武安侯伤势已有好转,但仍由于暗器上淬有毒药,仍然昏迷未醒。副将何一鸣立刻封锁消息,并派人八百里加急密报皇上和公主。按照时间推算,皇上那里大概还未接到消息,前来刺杀的刺客或被反应过来的有夏将士击杀,或被擒后服毒自尽,总之并无逃脱者,料想百越那边也还不知道武安侯的安危如何。公主召见他们,正是要商议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父子连心,老子被刺,做儿子的岂有不着急的。李松阳刚听说这消息时,恨不得插翅飞到父亲身边看个究竟,待听得父亲并无性命之忧,略略放了些心,却又恨百越诡计多端,心中打定主意,此番南征定要将百越人杀个鸡犬不留,方算是为父亲出了这口恶气。
左今图心中又是另一番心思。堂堂武安侯征南大院刷在自己的辖内遇刺,这要是追究起来,自己恐怕难逃治州不严、玩忽职守的罪名。要是被有心人盯住,扣他一个里通外国,与百越暗中勾结谋害元帅,破坏南征的帽子,非但自己,连带整个家族都要灰飞烟灭。他越想越害怕,斗大的汗珠子不由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宁泽公主见二人都不说话,便先开口道:“松阳,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了,密报上既然说老将军并无性命之忧,想必加以调治修养,便可康复。如今所可虑的,是百越大军已逼近镇南关,我军又无主帅主持,万一阵前失利,后患无穷。当此之时,不知两位有何高见?”
李松阳闻言腾地站了起来,朗声道:“公主殿下圣明。如今百越已攻下指茗城,正往镇南关而来。时不我待,为今之计,唯有整合军队,速与镇南关守军会合,趁百越大军立足未稳,将其一举击溃。”
左今图见公主不置可否,又望向自己,便也打起精神道:“李将军此言豪壮。但却有一点,如今群龙无首,谁来主持大局?”
“自然是公主殿下。”
“不妥,不妥。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原该在后方督军,怎可以身犯险,深入前敌呢?万一有个闪失,谁吃罪得起?”
“公主殿下坐镇兴元府,自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莫将不才,愿为前驱,肝脑涂地,誓破敌军。”
宁泽公主哑然一笑,心想:说什么让我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其实无非是嫌我碍事罢了。李松阳这小子这些年也进益了,居然也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不过这二人虽然各执一词,但都不愿意让我前去镇南关。其实我又何尝想去?可如今这个局面,李松阳毕竟资历尚浅,凭着武安侯公子的名头,能压住各路来头不小的将领么?何况,他到底是少年得志的霍去病,还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尚不得而知。这个时候,唯有速破百越,我才能去办自己的事。
主意已定,宁泽在书案前提笔刷刷点点,便成一谕,又取出镇国公主大印戳在左下方,命天冬交给李松阳,道:“松阳,本宫觉得你说的很是,事不宜迟,我军应迅速整装,前往镇南关。只有一样,本宫受父皇之命督军,怎可独留在后,必与大军共同进退,以助士气。你去召集其余将领,传我诏谕,让他们整顿军士,明日寅时出发,翻过更云山,与镇南关守将汇合。”
李松阳素知宁泽的脾气,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待李松阳走后,宁泽看向左今图,和颜悦色道:“左太守,前后不过两三日,元帅和御史均在你梁州遇刺,可见百越对我朝的谋划非止一日,早已派人潜入暗中活动,你身为梁州太守,却毫无察觉,恐怕难逃其咎吧。”
左今图连忙跪倒磕头,战战兢兢道:“臣知罪。还望公主能给罪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臣定将境内的百越奸细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不知左太守打算如何剿灭这些奸细?”
左今图一时语塞,半晌道:“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之人。”
“打草惊蛇,难免无功而返。”宁泽公主摇摇头,道:“大军既然将在前方奋战,后方不可不稳。左都佥御史王简虽然受伤,但伤势无碍,本宫本打算派他留下后方主持军需粮草之事,但如今看来,境内百越细作之事,也不可不详查。你身为一州首长,不将心思放在治民理政、防范外患上,却花费巨资去修什么行宫馆驿,只知一味谄上,若在平日也就罢了,可如今这个紧要关头,却容不得你了。”
左今图伏在地上,前面的话犹可,听到后来,体如筛糠,不住向上叩头道:“下官虽有失察之罪,但对朝廷一片拳拳之心,还望公主明鉴!”
“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本宫在梁州已经看得够多了。今日御史王简为何坠马,难道真是百越人所为?你还是让贤吧。”
左今图还待分辨几句,却不知从哪里出现两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手脚麻利地将他架到院里,不由分说将乌纱打掉,官袍剥去,口塞麻核,手戴镣铐,装进一顶小轿,不知被送往何处。
宁泽独自一人在屋里坐了片刻,盘算着刚才处置了左今图,梁州尚有何人可堪主持大局,倒要仔细考量斟酌。又反躬自省,自己刚才是否太仓促了,何妨虚与委蛇一阵,徐徐图之。思来想去,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之感忽然席卷而来。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湛蓝天空里悠游飘荡的几朵白云,心中不由得升起强烈的希冀:何时能抛下这些,像云朵那样自由自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