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深蓝》钱婆婆

4、第四章

　　一周过去了，黎真仍会回想起林籁最后说的话，那时想进一步追问而他只是笑而不语。
　　为何有时会感到那人的笑容里藏着让人觉得悲伤的情绪。如此矛盾的形式，让人弄不明白，却又在意。
　　周遭同学的笑闹中，即使是班上最可爱的女孩子的笑脸，也无法在脑中留下印象。却唯独为他那个笑容所记挂。
　　心里产生了某些特别的东西。只有这点，是清楚明白的。
　　这样想着，黎真走到了球场。听齐川说今天训练时会有人拍照，照片将登在校刊上。大概学校方面也没料到他们能一直比赛到现在，前期并没重视，现在眼看有可能成为本区域参加市联赛的代表后，立即展开了宣传工作。
　　“队长！”
　　黎真回头，一个人影飞速地跑到跟前，笑嘻嘻地叫嚷：“你觉得我今天的发型怎么样？有没有比较上镜？你说待会来拍照的会不会是美女？”
　　紧凑不带喘气的三连问，永远一副活力满满的模样。黎真认真端详这位队里的前锋——姚星同学的头发，回答：“不知道。”
　　姚星伸出三根手指，“只回三个字。队长，你今天还是这么酷诶。”
　　黎真：“……”
　　姚星身后出现了一个相貌出众的男生，踢中场位置的徐临风。
　　“你今天发型很挫，最上镜的会是我，还有摄影师长得不错。”临风轻轻伸手指向场边。
　　黎真和姚星顺着所指的方向望去。
　　“确实挺好看……但那是男的！”姚星朝临风不满地挥挥拳头，“还有，你这个自大狂，我又不是问你，你不要擅自回答我。”
　　黎真看到场边一个高个子的男性，正用修长的十指摆弄着相机。那个摄影师听到这边的吵闹声，走了过来。
　　“黎真，又见面了。”
　　眉眼微弯打招呼的笑颜，和在意的那个笑容重叠在一起。
　　黎真这才发觉，原来再次见到林籁时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高兴。
　　“队长，你认识他？”姚星好奇地打量林籁。
　　黎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自己所知道的他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但是他和自己都看到了同样的光景，这份认同感让黎真觉得，即使是极小的一部分也是自己所认识的他。“海报……”
　　姚星抢着说道：“啊，那张贴在休息室的海报？我见你经常盯着那张海报看，很喜欢的样子。”
　　想阻止也来不及了，黎真发现那人正笑容满面地盯着自己。就像做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一样，脸上忽然发热，硬着头皮说完：“……是他制作的。”
　　临风朝林籁投去审视的一瞥，“所以，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林籁正式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是林籁，也是你们教练的朋友。有时会接一些平面、摄影、网站之类的项目，你们以后如果有需要宣传的工作欢迎来找我。”
　　“这都开始找潜在客户了，你的确擅长做宣传。”临风兴趣不大的样子，拉着姚星离开。
　　“你队友挺有趣的。”林籁朝黎真倾身靠近些，压低声音笑道：“不一定是工作，如果是你，平时也欢迎。”
　　心情产生了微妙变化的同时，他已经从身边走过去了。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注视着他和教练商讨的侧脸，还有调试镜头的双手。
　　除了那极小的一部分，还知道了他的工作，然后想知道更多的，关于他的事。
　　“队长，快过来。”
　　球场的那边，姚星挥动着手臂。
　　晴朗明媚的午后，温暖和煦的日光，几乎快要忘记已经临近初冬。干净冷冽的空气中闻到了青草的香气，黎真快步跑向那片草坪。

　　这还是林籁第一次见到黎真踢球。
　　球场上，在队友身边全力奔跑着的、倾注了热忱的那个蓝色身影，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日光，比以往都要更加的耀眼。宛如盘旋在天际的飞鸟，无拘无束地展翼。
　　此刻林籁才深刻体会到黎真当初那句“我会继续比赛”的含义。黎真面对的，可能是失去羽翼、失去这片至爱的所在。即使如此，他那时的声音里毫无迟疑。
　　因为他目光投向的，不单单是他自己的高空。
　　而我找不到自己的天空……
　　“喂，你也拍太多黎真了吧，痴汉吗。”
　　林籁回神，发现临风正拿着他的相机翻看。于是笑着拿过相机，“因为你们队长很上镜。”
　　“什么啊，这种大人的余裕，没意思。”临风原本还期待对方能慌张一下。他找个地方随意坐下，“送黎真去医院检查的是你对不对。”
　　“你想问什么？”
　　“他的脚伤，其实需要更多的时间是吗？”
　　那时坚定的低诉，仍在耳中回响。
　　林籁轻声回道：“现在的他，喜欢踢球，想要在这个草坪，想要跟这支队伍。”
　　临风一怔，有些懊恼的啧了一声。
　　“我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因为初中体育全能被很多社团邀请，我不喜欢过激的肢体碰撞，本来想选网球这种可以一个人玩的运动。黎真以足球队长的身份过来邀请我，他跟我说球队一定会去市联赛。就连我都知道只要这个区有东高在，其他学校根本不可能。就说学长你吹牛吹过头了吧。你猜他回什么？”
　　并没停顿多久，临风接着说道：“他只回了一句话：因为我一定会带你们去。我自认是个不知谦逊为何物的人，但是这个人比我还夸张。也许是那个确信不疑的眼神，让我对他说的话产生了兴趣。”
　　林籁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那样的眼神自己也见到了。
　　“我就是被他那句话坑进来的。真的是坑，因为加入球队后发现我竟然是第三个球员！开什么玩笑，别说比赛了，连队员都没凑齐。”临风想起当时的场景，小小翻了个白眼。
　　林籁轻声笑了出来。“然后呢？”
　　临风得意地瞥他一眼：“感兴趣了？那你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林籁嘴角一勾扬起一道弧度，“那我只好向你们队长打听后续了。问题要直接问本人不是吗？”
　　临风一时语塞，自己当然想问黎真，但是他只会说让大家不要担心。临风意向阑珊，挥挥手起身。“既然不肯回答刚开始就拒绝，说话拐弯抹角的，没劲。还是我们队长直接有趣，你差远了。”
　　林籁望向球场，微笑着低语：“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仰望着他。
　　临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停住了脚步。顺着他目光锁定的方向，看到了总是倾尽全力的那人。
　　“那时黎真说因为我的加入，三个人的力量一定可以办到。感到了自己是被需要的，于是跟着黎真还有齐川四处挖人，将原本田径队的姚星拉了过来，然后第五个第六个……刚开始比赛时需要请别的社团支援人数，大概就是从那时起，黎真总是过于努力，不管再危险的球都会去拼抢。之后队伍表现越来越好，吸引了更多人加入，终于走上轨道，才发现他的脚已受伤……他的伤，其实是我们太依赖他的缘故。”
　　最后的话音落下时恰好响起了休息的哨声，黎真走了过来，被阳光照得晶莹闪烁的汗水顺着脸颊流入胸膛，将洗得崭新的球服浸透成一片深蓝。
　　临风叹了口气，对自己的队长用叮嘱的语气说道：“记得不要勉强自己拼抢。特别是铲球，那玩意儿根本毫无美感。”
　　“铲球是技术。”黎真立刻回道。
　　临风一愣，迈步离开前小声丢下一句：“队长是笨蛋。”
　　林籁笑了笑，温颜说道：“他担心你会因为比赛伤势复发。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听医生的建议。但是我相信你的选择。”
　　不管是来自队友的关心还是这人的理解，黎真都感到了胸中温暖。
　　“我没有后悔。重来一次，仍是一样的选择。”
　　林籁望着他。
　　强烈的阳光下，背光而看不真切的他的表情，一定是自己脸上没有的神采。用相机拍下这一幕，希望能捕捉到那无形的被称为勇气的光芒。
　　镜头里清澈而透净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