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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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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大婚夜的那一击,纪书尘布局多年,能装那么久也不露破绽,可见心思恶毒又缜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婚约解除掉。
她现在背着的是秦家满门性命,必得小心应对,哪怕再恨,也不能在还没万全把握时,露出端倪。
先探一探纪书尘如今的情况,她才好仔细思量下一步该怎么走,知己知彼方能应对。
梳洗的间隙,秦司羽已经稳住了心神,因为有了目标,往待客的花厅去的时候,她情绪还算稳定。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也低估了自己的恨意。
还没看到人,只是刚踏进花厅听到纪书尘向母亲关切询问她身体情况,秦司羽浑身的血液便立刻沸腾起来。
杀了他。
杀了他!
全身的血液沸腾着叫嚣着,滔天的恨意,让她把掌心都抠破了。
“姑娘?”察觉到不对劲,月影小声询问,嗓音里都带上了浓浓的担忧。
秦司羽站在那,拼命平复情绪,好半天才找回五感,她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凉气,良久才从仇恨中回神。
“没事,”她看月影一眼,给了她一个苍白的笑:“扶我进去吧。”
月影只当她是身子没养好不舒服,心疼坏了,小声劝她:“要不还是回去吧,纪夫人和纪大公子不会介意的。”
还没出正月,挺冷的。
秦司羽轻轻摇头,抬脚进了门。
月影没办法只能快步跟上,小心搀扶。
哪怕有心理准备,在看纪书尘时,秦司羽脸上表情还是变了变。
好在这会儿她正病着,脸色本就苍白虚弱,落在旁人眼里,也只是病中体力不济。
一身月白圆领袍的纪书尘也在她看过来时,转头看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纪书尘也怔了一瞬。
是他的错觉吗?三妹妹看他的眼神里,好像带着冷冷的恨意。
看错了?
秦司羽很快就压下了心绪,让想要再探究的纪书尘,只看到了她的虚弱。
果然是错觉。
他眨了眨眼,脸上、眼底盛满了疼惜。
这落在别人眼里,是感情深厚,但在秦司羽看来,她只觉的齿冷和恶心。
好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真是能装。
若非重活一世,知道他的谋划和心机,秦司羽都没办法从他的神色中分辨出来,难怪上辈子她和家人会在他的算计下死的那样惨。
不是她和她家人愚蠢,实在是纪书尘心机太深太恶毒。
怕对视久了自己会忍不住泄露真实的心思,秦司羽忍着不适收回视线。
“天儿这么冷,你这丫头,怎么还过来了?”见两人的眉眼官司结束,纪夫人赶忙过来拉她的手,神情语气俱都心疼不已。
秦司羽下意识躲开了纪夫人的手。
纪夫人愣了一下。
秦司羽恍若未觉,只垂眸,规矩地行了个礼:“见过纪夫人。”
纪夫人只当她书香世家最看重礼节,也多想,心疼之余,忍不住赞道:“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你还病着呢,不必多礼。”
秦司羽心底冷笑,面上只轻轻道:“夫人谬赞,这都是应该的。夫人快请坐。”
纪夫人坐了回去,秦司羽也挨着母亲落座。
坐下后,她强忍着没有抬头去看眼睛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纪书尘。
上辈子,纪书尘也总是这样看她,专注又深情,那时她满心里都是羞涩的欢喜和甜蜜,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是被一只毒蛇盯上,浑身恶寒。
还是听着母亲温和的嗓音,秦司羽才能一直保持冷静。
见女儿状态不好,秦母心疼地牵过她的手,把她的手裹在掌心,宝贝一样轻轻攥着。
熟悉的疼惜和温暖从手掌传来,秦司羽突然想落泪。
只是这泪被纪书尘打断了。
“三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吗?”
一直盯着秦司羽,也没再等到她抬头看自己,纪书尘没忍住,主动问出了口。
原本他今日过来,也是探望她的,两家已经走动多年,两人婚事也已经定下,这般问一句,也不算逾矩。
听到他的嗓音,秦司羽浑身一僵。
秦母看了女儿一眼。
眼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诧异。
秦司羽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好。”
她当然好,不仅她好,她的家人以后也会很好很好!
听着她虚弱的嗓音,纪书尘眉心轻蹙:“那就好,病去如抽丝,三妹妹万万好生将养。”
秦司羽到底还是抬头朝他看了过来。
纪书尘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深情,真的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这个发现让秦司羽心头更冷,也更加冷静。
敌人手段非常,她一定要谨慎行事。
在心里又告诫了自己一番,秦司羽终于扯起了一丝笑来:“好。”
见她笑,纪书尘也跟着笑了。
秦司羽:“……”她佯装羞涩低下了头。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笑意,纪夫人温声道:“女孩家娇贵,是得好生养着才是,我带了些温补的药材,你先吃着,若吃着好,我再给你送。”
秦司羽羞涩道谢:“让伯母费心了。”
这一家恶鬼,都把人皮披得炉火纯青,又谋划多年,轻易只怕不肯解除婚约,她得用点手段才行。
在婚约解除之前,万不能被他们察觉,否则,只怕他们为达目的,会用更恶毒的手段对付她和她的家人。
倘若纪家死活不同意解除婚约……
想到这个可能,秦司羽呼吸顿住。
片刻后,她轻轻吐息。
没关系,真到了那个时候,大不了她把纪书尘骗出来,一换一,她死,至少她的家人都安全了。
当然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现在还远没到这个地步,离大婚还有一年,足够她好好谋划。
纪夫人盯着自己的准儿媳,笑盈盈道:“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冷静下来的秦司羽终,低着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她还在病中,纪书尘母子并没有待太久,又寒暄了几句,两人便提出告辞。
秦母起身相送,秦司羽也跟着起身。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心知肚明,便故意给两个小辈留了个说话的机会,相携着走在前面,纪书尘看懂了,放缓脚步同秦司羽并行。
秦司羽视线落在回廊边摆着的花盆上,真想搬起花盆现在就砸死他。
“你还好吗?”耳边传来纪书尘温柔关切的询问。
“还好。”她吐出两个字。
听她语气淡淡,很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纪书尘皱着眉头,心疼不已:“你身子还没好,别送了,好好歇着,我会找机会多来看你的。”
以往听到这样的话,秦司羽都很是欢喜,于是她扯起嘴角,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欢喜:“好。”
看着她垂着的眼眸,纤长的睫毛在日光下轻轻颤动,小脸雪白,纪书尘心尖尖都快化了,脸上的心疼更是凝为实质。
他真恨不能替她受了这场罪。
秦司羽眼风里看到,捧着手炉的手再次收紧——这个人太可怕了!
想到什么,她不着痕迹往月影身边挪了半步,而后瞅准时机,两眼一闭,朝月影身上倒去。
“姑娘!”
本就担心自家姑娘身体的月影月梨一直寸步不离跟着,眼睛更是不敢移开一寸,眼见姑娘不对劲,两人已经本能伸手抱住了昏倒的秦司羽。
纪书尘慢了一步,想伸手时,月影月梨两人已经把秦司羽紧紧护在怀里,走在前面一直留意着后面动静的秦母也在第一时间折返回来。
“阿乐!”秦母吓坏了,一边唤女儿的小名,一边吩咐人赶紧去请大夫,这边又赶紧让人把女儿挪回屋里。
一阵人仰马翻。
纪书尘母子也担心坏了,但眼下也不是招待他们的时候,两人只好再次返回花厅由秦母身边的管事妈妈陪着,等了大半个时辰,得了大夫‘无大碍’的诊断后,这才忧心忡忡离开。
一直到上了自家马车,纪夫人这才捂着心口道:“还好没大碍,这要是因为来见我们病的更重,可怎么对得住人家。”
纪书尘也目露担忧,只道:“明日我再派人来询问情况。”
顿了顿,他又道:“我这两日去一趟白岩寺。”
白岩寺是本朝国寺,在城东,香火极旺。
纪夫人闻言点点头:“也好,去求佛祖保佑那孩子早些康复,我也能安心了。”
皱眉沉思的纪书尘也跟着嗯了一声,马车启动的瞬间,风把车帘掀开,纪书尘看了眼秦宅的大门,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涌上些许不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仔细回想刚刚在秦家的一切,又找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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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羽不是没想过跟家人坦白,但知道的人多了,就有可能露出端倪,尤其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哥哥都那么疼爱她,她真怕二哥冲动下会忍不住对纪书尘动手。
他们家虽然也是官身,但远远比不上纪家,她怕因为提前透露让纪家有了怀疑,会给家里带来灾难,思量许久秦司羽最终决定,先不说,她先自己把婚约解除。
所以才有了刚刚那一昏。
她的身体自然也如大夫所说没有什么大碍。
大夫也只开了几剂太平方吃着。
但秦母却担心不已,还心疼得落了泪。
秦司羽当然知道母亲有多疼爱自己,惹得母亲落泪,她心里也有些愧疚,只是戏还要演,她装出虚弱不适的样子,对握着自己手的母亲虚弱开口:“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纪家伯母和纪家大哥哥,我的头就很晕。”
秦母不知缘故,便宽慰她:“大夫说了,你现在身体虚,又受了惊,养养就好了,别多想。”
眼药已经上了,秦司羽便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娘,我想睡一会儿。”
秦母便把女儿的手塞进被子里:“那你睡吧,娘守着你。”
趴在床边的小依依也脆生生开口:“小姑姑,我也守着你,你不要怕,睡醒了,你就好了。”
病是真的还没好,虚弱也是真的虚弱,再加上刚重生归来,心力也消耗太过,这会儿确实疲累不已,在母亲和小侄女的看护下,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刚入睡,就发现自己置身火海,四面八方,天上地下,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火。
还充斥着浓郁到让她呼吸困难的檀香味。
秦司羽揉了揉鼻子,四下张望,很快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奇怪的是,她并没有醒过来。
以往,每次梦里的自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会醒过来。
她只当自己还忘不掉重生前的满门被灭大火冲天的那一幕,所以梦里也是冲天的大火。
她四下看了看,火只在周身烧着,却不沾她身。正要走出火海,突然看到大火中有个人影若隐若现。
秦司羽迟疑片刻,朝那个人影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正在被大火吞噬。
火舌咆哮着,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
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墨黑色织银万字纹罗衣,正和头发一起,被大火吞噬、燃烧,卷起的火舌窜出三丈高,秦司羽脸色顿时就变了,来不及思考自己现在是在做梦,下意识就寻找能救火的东西。
还真让她找着了,不远处就有一个大池塘。
她跑过去,拿起池塘边的木桶就打水回去浇在火人身上。
火太大了,一桶水浇上去,对火势没有丝毫影响,秦司羽便又打了一桶水……
提了不知道多少桶水,火势依然没有变化,秦司羽累得跌坐在地,看着还在大火中焚烧的人,就在她以为人已经被烧死了时,那个人的手指动了动。
秦司羽精神一振,立刻爬起来,继续打水。
在她锲而不舍的努力下,那人身上的火势终于小了一些,能看清楚是个男人,但脸却被火舌缭绕着,看不清长相。
“喂?”她喊了一声。
男人似乎睁开了眼,直直盯着她。
秦司羽迟疑着问:“你还好吗?”
话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烧成这样,怎么可能好?
欸?
秦司羽突然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做梦啊,梦里都是假的,她那么拼命灭火做什么?
这般想着,她丢了手里的木桶,木桶落地发出咚得一声闷响。
男人视线落在木桶上一瞬,转而又抬眼看她。
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秦司羽就是很确定,他在看她。
这就罢了,她心底里还冒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这个男人,是真的,活的。
不是梦里虚构的,而是活生生的人。
这个想法把秦司羽自己都给惊到了。
怎么可能呢?
她明明是在做梦。
见男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桶,秦司羽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捡起了桶:“还要水是吗?”
男人没动,也没说话,但秦司羽就是明白,他说是。
她转身又去打水。
感觉过了一辈子那么久,池塘的水都被她打完了,男人身上的火舌终于消散,秦司羽也累得瘫在地上,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正要去看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小姑姑!小姑姑……”
小侄女带着哭腔的嗓音突然从耳边传来,秦司羽心头一惊,直接睁开了眼。
见小姑姑醒了,急的脸都红了的秦依依马上扑过来抱住她:“小姑姑你终于醒了,刚刚你做噩梦了。”
秦司羽想要抬手抱住小侄女,却发现胳膊酸的压根抬不起来。
跟梦里打了一池塘水累瘫在地时的疲累感一模一样。
奇怪,梦里的感受也会带到现实?
没等她细究,小依依就献宝似的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把剥好的松子仁:“这都是我刚刚给小姑姑剥的,快吃吧。”
胖嘟嘟的小手捧着一把圆润的松子仁,秦司羽心头一暖,撑着疲累,笑着坐起来把小侄女搂在怀里,姑侄俩分吃这一把松子仁。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泡在冰水中的尹阙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因为药性燃起的欲./火烧的火红的全身,此时已经褪去,只剩青灰,唯有眼底因为愤怒,还跳动着火光,与身旁那个半人高还在明明灭灭燃着檀香的香炉交相辉映。
“主子。”见人醒了,侍从捧着衣物过来伺候。
尹阙却没动,只是靠在浴桶边缘,眉心紧锁。
刚刚的梦,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