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
-
盛平七年,春。
三月初六,宜嫁娶。
今日成亲的人家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一大早,京城便被锣鼓声爆竹声笼罩,布庄的红绸更是卖断了货。
真要细说,那还是京城第一美人秦家三姑娘秦司羽和礼部尚书纪尚书的大公子今春探花郎纪书尘这一对最受瞩目。
说起这一对,青梅竹马,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以,今日来观礼的人不在少数,里三层外三层,把纪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府内府外都热闹得不得了。
纪府东南角,喧嚣了大半日的明春苑此时终于安静下来。
“姑娘,人都走了,快歇一歇,透透气。”送走纪府安排在明春苑的两个大丫鬟并四个小丫鬟,月梨赶紧过来扶自家姑娘。
这一整天,可把人累坏了。
秦司羽确实很累,沉沉的凤冠把脖子都要压僵了。
听到月梨的声音,两只纤细白皙的手,从里往外掀盖头,虽然知道外人都走了,她还是从盖头下小心翼翼往外看。
大红色龙凤盖头下,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婉转峨眉,仙姿玉色,那双澄澈的眸子先在室内打量一圈,确定屋里只有自己的陪嫁丫鬟月梨和月影,没有外人,秦司羽轻轻吐出一口气,以眼神示意月梨帮自己把盖头和凤冠都取下来。
没了沉甸甸的凤冠和挡视线的盖头,她这才细细打量起自己的婚房。
入目处,满眼的红。
枣红色的拔步床,大红色的鸳鸯喜被,红木制的比翼齐飞螺钿屏风,描金龙凤喜烛……
和想象中一模一样。
想到什么,她鼻尖轻轻动了动,屋里熏的也是她最爱的百合香。
秦司羽眼底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意,脸上也染上些许绯红,让本就绝美的脸,愈加明艳。
月影端着一案几茶点,笑吟吟过来:“姑爷是真的心疼姑娘,红珠说了,这都是姑爷今儿一早亲自盯着她们准备的,怕姑娘饿着,茶是姑娘最爱的云尖,点心也都是姑娘最爱吃的,有樱桃煎、蝴蝶酥、桃花酪……姑娘想先尝尝哪个?”
“那当然是都得尝尝了,”月梨先给自家姑娘递了温帕子擦手,这才倒了一杯冷热刚好的茶:“姑娘先润润口,再尝点心吧。”
秦司羽含笑的眸子瞪了两人一眼,轻声道:“别乱说。”
嘴角却不自觉上扬,低头喝茶,害羞带怯,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月梨眨了眨眼,而后笑嘻嘻道:“姑娘今儿可真漂亮。”
虽然早上和喜娘一起伺候姑娘梳妆时,她就已经被姑娘的美貌震惊许久,但这会儿瞧着,又生出别样的美来。
瞧见自家姑娘把茶杯放下,月梨赶忙又端了一叠桃花酪递过去。
秦司羽捏了一块,小口小口吃着。
“你们也吃一些。”秦司羽吃完手里的桃花烙,对月影月梨二人说道。
她们俩跟她一样,今天都还没吃东西,肯定早饿了。
两人原本不答应,被秦司羽皱着眉头盯了两眼,这才站在床边,和自家姑娘一起分吃案几上的点心。
秦司羽吃了两块,就不吃了。
月梨还要劝她多用些,秦司羽只是摇头:“你们吃吧,我躺一会儿。”
也不知累的,还是激动的,她并没有那么饿。
月梨马上把点心放下,用帕子擦干净手,才伸手扶秦司羽。
怕把嫁衣压皱,秦司羽躺得很是小心翼翼。
月影要把床帐放下来,被秦司羽制止:“不用,我就躺一躺。”
还有礼没成呢,哪能真睡过去。
而且,她这会儿也睡不着。
月影应了一声,贴心道:“姑娘安心歇着,我和月梨替姑娘盯着呢。”
有人来了,她们一定第一时间把姑娘服侍好,绝不会有半点失仪。
月影稳重心细,月梨勇敢果决,两人自幼就跟着秦司羽,她们做事,秦司羽最是放心,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只瞧着绣着百子图的帐顶,满心欢喜。
早就盼着这一日,这一日真的来了,原来是这样的欢喜。真好,一切都跟她预想中一模一样。
明春苑虽然清净不少,但毕竟是在办喜事,前院的喧闹声还是能听到。秦司羽便合着这喧闹声躺着,她原本只打算躺一会儿,没成想刚躺下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实在支撑不住,便闭上了眼,这一闭眼,就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秦司羽睡得很不安稳。
身上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又沉又闷,又像坐船一样,摇摇晃晃,梦里都晕晕乎乎,惦记着后面还没成的礼,秦司羽想睁开眼看看什么时辰了,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尝试良久,最后还是放弃了,只出声询问月影和月梨。
奇怪的是,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正努力让自己喊出声来,身上突然很热,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又累又热眼皮又沉,迷迷糊糊中秦司羽心想难不成她生病了?
只有一年前贪凉风寒时这样子过。
可今日她大婚啊,怎么能生病?
秦司羽,你要振作起来!不能生病!
强烈的信念,终于让她喊出了声,却也只是一丝含混的呻./吟。
紧随而来的就是咽喉处的刺痛。
水。
她要喝水。
月影和月梨怎么还不来喂她水?
她们干什么去了?
不是在婚房守着她吗?怎么没一点儿动静?
而且好安静啊。
死寂一般的安静。
难不成前院的宴饮已经结束了?
而且……
好浓郁的檀香。
婚房里熏的不是百合香吗?
大脑昏昏沉沉,正要再次昏睡过去,意识到不对劲的秦司羽,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眼睛刚适应了黑暗,秦司羽就被入目的灰沉冰冷惊得直接坐起来,这不是她和书尘哥哥的婚房!
她本能要跑,却在下床的瞬间,跌倒在地。
浑身软绵绵的,压根使不上力气。
秦司羽彻底慌了。
她怎么了?现在又是在什么地方?
正要查看一下四周,视线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确切的说,是覆盖在手背上的红纱。
视线随着手背上移……
确认自己现在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红纱,雪白的肌肤,在红纱下,清晰可见,秦司羽只觉毛骨悚然。
怔了片刻,她忙检查自己,除了无力,并没有别的异样。
昨天晚上母亲跟她说了很多婚后的事项,尤其是有了肌肤之亲的情形,她虽没经历过,但根据母亲说的,她现在应该也没有。
还好还好,她压住心头的慌乱,不住告诫自己要冷静。
只是,她太慌了,也太无措,好半天都没能冷静下来,还是咬破舌尖用疼痛才逼着自己冷静一些。
不管这是在哪里,先逃出去。
有了目标,她终于镇定下来,默默查看四周,寻找生机。
可越看,她心越凉。
好、好大一个宫殿!
不管是高耸的盘龙柱,还是华贵的落地宫灯,她都只在跟着母亲参加宫宴时见过。
她明明在纪府,在她和书尘哥哥的婚房,怎么会在宫里?
以为在做梦的秦司羽又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下。
锥心的痛,和满口的血腥味,让她浑身不住发抖。
不是梦,她确实在宫里……
正惊疑不止,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地方,也有这样的大殿。
摄政王府。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坊间传言,让秦司羽本就苍白的脸,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坊间有传,摄政王暴戾狂悖,最爱人、妻,曾掳走多位臣下之妻到自己府上肆意凌虐……
那些人家要么咬牙认了,不认的也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她其实不想把事情想得这么糟糕,可通身的无力感和灼烧感,分明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药,还有身上红纱……以及此时的处境……除了把持朝政的摄政王,还有谁能从堂堂尚书府把她掳走?
顾不得再积攒力气,秦司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得赶紧逃。
手心在冰凉刺骨的金砖上蹭出血丝,火辣辣的痛没让她迟疑半分,反倒让她更加清醒。
殿门口肯定有人把守,秦司羽起身后直奔距离最近的窗子。
只是宫殿的窗子太沉,她又实在使不上力气,急的掉眼泪也能把窗子打开。
就在她想把窗子撞开时……
嘎吱一声,大殿厚沉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秦司羽僵了一瞬,近乎惊悚地转头看过去。
今夜无风无月,廊下挂着的羊角灯散着幽光,落到来人的脸上。
看清楚的那瞬间,秦司羽心底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真的是摄政王尹阙。
他一身墨黑色单衣,面色冷沉,满身煞气,和记忆中那个她最崇拜的战神,有点不太一样。
通身的寒意肃杀,让秦司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士、士可杀不可辱,她秦家的女儿,绝不受此凌辱。
她眨了眨眼,目光蓦地落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盏落地宫灯上。
她三两步扑过去,摘掉灯罩,拿起烛台,直接往脖子上刺,整个动作没有一丝迟疑,连贯又决绝。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紧闭双眼的秦司羽在颤抖中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眸子。
秦司羽怔住,直到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到脚面上,她眼睫才轻颤着看过去。
先开到的是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正死死抓着她刺向脖颈的烛台。
因为用力,那只手被烛台边缘刺破,血正一滴滴往下砸。
一直养在闺中的秦司羽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吓得松开烛台连退两步。
尹阙很生气,连呼吸都很重很沉,在她退开后,随手就把烛台扔到远处。
咚一声巨响,秦司羽也跟着哆嗦一下。
他、他这是不满自己寻死,准备用强?
正决心咬舌自尽的秦司羽,听到他冷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你走吧。”
秦司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尹阙神色依然冷沉,瞥了她一眼:“还有一刻钟,王府落钥。”
秦司羽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听错,尹阙确实要放她走。
虽然怀疑他可能是故意戏耍自己增加乐趣,可此时此刻,没有选择的秦司羽顾不得那么多,她拔腿就往外跑……
刚跑出两步……
“等等。”
秦司羽全身血液再次凝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没敢转身,正绝望着,身上突然一沉,低头就看到一件男式黑色披风正正落在她身上。
秦司羽:“?”
她不太懂尹阙是什么意思。
“给你。”
那道嗓音依然冰冷彻骨,秦司羽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尹阙还是那样站着,此时背对着自己,窗边的灯烛被自己拿掉后,光线也昏暗下来,她有些看不清,但隐约从背影中看到了当年的战神模样。
她不想沾他的东西,可若是披着这身红纱回去,就算清白还在她也活不成了。
满心里只有‘逃’一个念头的秦司羽,没有时间细究他为何要送自己披风,三两下拢好身上的披风,便大步往外跑。
奇怪,堂堂摄政王府,居然没有一个守卫和下人,安静的好似一座坟墓。
坊间传言,尹阙手段残暴肆虐。
难不成这也是他暴虐的一环?
秦司羽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
因为夺命狂奔,秦司羽胸口疼的要炸开。可她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尹阙抓回去……
终于,她顺利跑出了摄政王府。
又一口气跑向朱雀东街,那里通往纪府。
又跑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有人来抓她,可秦司羽依然不敢松懈,哪怕胸腔下一瞬就会炸开,她也不要命地往纪府跑。
只要回了纪府,她就安全了。
怀着这个念头,她终于跑回了纪府。
看到纪府正门两旁挂着的红绸,秦司羽眼睛登时就红了,拍开门后,她没顾上看开门的下人一眼,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颤声问:“大少爷现在在哪?”
开门的是二管家,神色近乎惊悚地看着她:“在前书房。”
秦司羽立刻往书房的方向跑——她曾来过纪家好多次,婚前纪书尘更是送了她一份手绘的纪府格局图,她知道前书房在哪里。
她一走,二管家便赶紧吩咐人去给老爷少爷传信。
纪府灯火通明,越靠近书房,灯火越亮,落在秦司羽身上、脸上,有种久违的暖意,她、她终于从森寒的地狱回到了温暖的人间。
看到还穿着大红喜服的纪书尘时,眼泪更是决堤而出。
“书尘哥哥!”她哑着嗓子喊出一声哭腔,就朝他扑过去。
温暖坚实的怀抱,让秦司羽后知后觉害怕起来,泪水断了线的珠子般一直往外涌。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肩膀被扶住,因为还有要紧的话要跟书尘哥哥说,便她顺势起身,正要同他说摄政王尹阙做了什么,眼前黑影一闪。
砰一声。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一片猩红。
她一愣,正疑惑不解,就看到纪书尘手里拿着一块砚台,再次砸向了她。
砰,又一声。
秦司羽惊疑地看着面色狰狞的纪书尘,直愣愣往后倒。
砰,又一声巨响。
秦司羽想要跟他说,她没有受辱,她是清白的,可一张嘴,血就不住往外涌,她呼吸也急促起来,压根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不明白。
也很愤怒。
错的明明不是她,为什么要她死?
而且,明明她是清白的!
书尘哥哥不是最爱她了吗,为什么能一下下朝她脑袋砸,那方砚台,还是上个月她送他金榜题名的贺礼。
就算是怀疑她对不起他,也总要听她分辨一句,她想不明白……
一直到死,秦司羽都没想明白。
但死后,秦司羽就明白了。
她飘在半空,看着死不瞑目躺在那儿的自己,听到纪书尘冷声吩咐自己的书童和大管家把自己绑在石头上,和月影月梨一起,沉到府中荷塘,吩咐完,就对打开书房门,从里面走出来的纪尚书说道:“父亲,怎么办,司羽现在回来了,宫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寅时一刻,还行动吗?”
没等纪尚书开口,纪书尘寒着脸继续道:“尹阙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是我们和太后娘娘联手做局陷害他掳走我的新婚妻子,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我们得把行动提前,否则,一旦他有了防备,再想拿下他,就更难了……”
轰一声。
飘在半空中的秦司羽还在为没了气息的月影和月梨落泪,听到这话,整个魂直接炸开。
和太后联手?
做局?
陷害?
成了游魂的秦司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更是越来越红,整个魂都只剩下愤怒。
很快她就看到纪书尘联合了曾经也被掳走妻子的金吾左卫指挥使赵侃,直奔摄政王府。
纪书尘打的口号是,救回自己被摄政王掳走的新婚妻子,抗议摄政王的暴行。
被愤怒灼烧的秦司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可笑,纪书尘如此能装会演道貌岸然,她以前居然眼瞎心瞎一点儿都没察觉。
看到摄政王府火光冲天,血腥味随风传来,越来越浓郁。这一刻,秦司羽迫切地希望尹阙赢。
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是乱臣贼子,暴虐不仁,她也希望他赢。
然而没等到她看到结果,京城西北角,突然燃起冲天的火光,心有所感的秦司羽扭头看过去。
那是她家在兰桂巷。
一个念头爬上心头,秦司羽几乎疯了一样往兰桂巷赶。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成了鬼魂的秦司羽速度其实很快,但她还是晚了。
不是晚了一时半刻,是晚了一个晚上。
秦家满门被灭,此时的大火,只是为了毁尸灭迹,外加用秦家几十条人命,掀起浪潮,钉死尹阙。
“秦三姑娘花容月貌,果然还是没逃出那位的手心……”
“可惜啊,一家子都被灭口了。”
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街坊邻居,纷纷议论起来。
秦司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进家门的。
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血泪横流。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侄子们,还有……她那才五岁的小侄女依依。
小姑娘双眼紧闭,苍白的脸上沾着刺眼的血迹,手里还捏着一根糖葫芦。
她认了出来,那是依依昨天不舍得她嫁人,她为了哄小侄女亲手给她做的糖葫芦,她没舍得吃,一直当宝贝放着。
成了鬼魂的秦司羽,依然心痛难当。
她还记得早上,她跟小侄女说,后日她就会归宁回家,让她在家等着她,小侄女还笑着跟她拉钩……
怕误了吉时,她甚至都没有抱抱小侄女。
滔天的恨意,直冲云霄。
她好恨好恨。
她还有她的家人,都是纪书尘以及纪家手中的棋子。
他、他们要扳倒尹阙,拿她和她的家人献祭,什么青梅竹马一见钟情,都是假的,都是纪书尘谋划好的!
一群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眼前再次一片血红,秦司羽恨得要炸开。
若有来世,她一定活剐了纪书尘这个畜生!
轰隆隆,平地突然炸雷。
已经被仇恨和杀意充斥的秦司羽,抬头看了眼直冲她而来的天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恶魔在人间横行,枉死的她只是恨上一恨,居然要挨雷劈?!
好不公!
轰隆隆——
胳膊粗的雷电直直朝她劈来。
秦司羽眼前白光一闪,眼前开始混沌。
天昏地暗间,她好像看到尹阙输了。
万箭穿心,死在这个春夜里……
她再次骂了一声老天,便陷入沉沉的混沌中。
她这是魂飞魄散了?
**
“姑娘怎么还不醒?”
“这都好几天了,可怎么好呢。”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月影和月梨的声音。
月影和月梨的魂魄来找她了?
想到两人死时的惨状,秦司羽心中一酸。
“小姑姑!”
小侄女清脆的嗓音传来,秦司羽精神一振。
她慌忙去找小侄女,她要好好抱抱她,哪怕是鬼魂……
她使劲挣扎,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她那粉雕玉琢的小侄女,正朝她扑来。
秦司羽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很实在的一个小团子,暖暖的,软软的。
鬼魂抱起来居然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既有实体,还有温度。
这让秦司羽贪恋地把小侄女又忘怀里使劲抱了抱。
“小姑姑,你抱太紧啦,我快不能呼吸啦……”
秦司羽忙松开手。
刚一松手,小侄女就从自己怀里滑走,举着自己手里的蝴蝶纸鸢给她看:“这是我亲手做的纸鸢,等会儿我要在院子里放纸鸢给小姑姑祈福,希望小姑姑早日康复。”
秦司羽愣在当场。
纸鸢?
祈福?
这不是她十五岁花朝节贪玩落水生病时,小侄女为她做的事情吗?
人死后会不自觉回忆活着时的美好画面,秦司羽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回忆,她近乎贪恋地看着小侄女的笑脸,再一想到小侄女的惨死,不禁泪流满面。
“呀!”
小依依,忙丢开手里的纸鸢,手脚并用凑过来,用她软软的小手笨拙地给小姑姑擦眼泪。
“小姑姑怎么哭了呀,是还难受吗?依依给小姑姑吹吹,吹吹就不难受了……”
月影也递过来温帕子:“姑娘是哪里不舒服啊,我这就去回禀夫人,请陈大夫来。”
秦司羽没有接帕子,也没有开口。
只任由泪水滚落。
“姑娘,”月梨从外头进来,一脸欢喜:“纪夫人和纪大公子又来探望姑娘了,这会儿正在花厅喝茶呢。”
“怎么哭了?”瞧见屋里的情形,月梨不解,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可是身体不舒服?”
她从没见姑娘哭成这样子过。
沉浸在悲痛中的秦司羽,听到‘纪夫人’‘纪大公子’几个字眼,哭声顿住。
盯着月梨问:“你说谁来了?”
月梨有些被自家姑娘愤怒的神色吓住,迟疑片刻,轻声道:“纪夫人和纪大公子。”
秦司羽脸色顿变,他们居然还敢来?!
就在她要去把畜生撕碎时,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死的时候,纪书尘正春风得意,并没有死,怎么会来找她的鬼魂?
她抬手摸了摸脸,热热的,软软的,她又使劲掐了一把,好疼……
意识到什么,她直接下床往外跑,跑到院子里,阳光下,她看到自己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动,震惊当场。
她不是鬼魂。
正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她抬头就看到惊慌不已追出来的小侄女还有月影和月梨。
她们也都有影子。
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重回到了一年前,但怔愣中的秦司羽,还是笑了。
真好,大家都还活着。
眼看姑娘又哭又笑,又是跑到院子里转圈圈,月影月梨可是吓的不轻,忙过来扶她:“姑娘,外头冷,快些回屋躺着,身子还没好呢。”
但紧跟着,就听到月梨对月影说道:“姑娘今儿怕是不方便,我去跟夫人说,请纪夫人和纪大公子先回去吧。”
秦司羽从欢喜中回神。
苍白的脸上,布满冰霜:“等等。”
她喊住要去花厅回话的月梨。
月梨:“姑娘?”
秦司羽强压住涌上来的恨意,对月影和月梨说道:“替我梳妆,我去花厅见他们。”
嗓音冰冷,面色也沉得厉害。
月影和月梨没多想,只以为自家姑娘是病还没好,精神不济,再想到刚刚的情形,便一起劝她,身体还没好,今儿就先不见客了……
秦司羽打断了她们的劝说,只沉着脸让她们给自己梳洗。
她发过誓,若有来世,一定活剐了纪书尘。
现在虽然还没有头绪怎么活剐了他,但总要先会一会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