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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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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任林陌的大手牵着自己,他的腿长,虽然已经是刻意控制了速度,但秦钰还是落了他大半步。
看着自己前面挺阔的背影,替她遮住了中午灼热刺眼的阳光,光与影被他的身体分割,深深地印在了她清澈的眼底。秦钰心里的疼痛在手心干燥的温暖里慢慢融化,化在了始终挡在她前面白杨般的身姿里。
可能是上了大学之后每天训练的原因,林陌遮在衣襟下的身体更加紧硕了,穿上衣服虽然看不大出来,但毕竟是军队里操练出来的,一身的少年气质散的七七八八,转为更成熟、安心的庄秀巍峨。
前面走着的人一声不吭,校园里熟悉的风景都化为了虚幻的残影,绷直的衣服纹理可以一一数的清楚,秦钰知道他在生气,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脑海里千回百转,秀娘手里丝丝密密的针线般,思索着安慰的措辞。感受到手里牵引着自己前进的力量消失,秦钰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林陌松开了她的手,走进了面前的甜品店里。
没等多时,林陌就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还多了一个甜筒,巧克力味的。
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鼻子又酸了。
林陌和秦钰坐在街道旁的椅子上,一中远离繁忙的市中心,学校林立。道路两旁的树木大都有了几十年的高龄,年轮圈圈形状不规,此时已轮廓模糊、有了盛夏郁郁葱葱的样子。
少女掩盖在深蓝色校裙的腿乖巧规矩,像只小猫,小口舔着手里的甜筒。头顶调皮翘起的发梢,细腻白瓷的肌肤,被婆娑树叶剪碎了的光,星星点点撒在上面。怎么看,都是一副完美无瑕的油画。
刚刚在教室外面听到的声音引起的怒气被这幅画洗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条蜿蜒的水痕。
抬手在她的头上泄愤的揉了揉,像是午后给角落的猫儿喂食,看着它懵懂无害、只顾着眼前的美食,软成一滩春水的心,只能在小奶猫软乎乎的小脑袋上捣乱。
可眼前的人儿显然比贪吃乖巧的猫更让人心疼。
“看着挺聪明的人,怎么就这么笨呢?昂。”林陌深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因为一个甜筒就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的人,一时有些百感交集。
巧克力甜中带着清爽的苦味,充斥着味蕾,那点苦也不算什么了。
“大家也都是无心,并不知道实情而已,我又何必计较。”
看看,年纪不大,活的倒是佛系,一副看破红尘的通透,但如果可以提前用遮瑕膏遮一下那通红的眼眶会更逼真。
“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数着落在黑色柏油马路上的斑驳树影,一想到之后还要回学校,各种令人烦躁的事情:果然生活要好久不能重回正轨了,未来,今天上午的事情,估计会成为常态。
手里还剩的没几口的甜筒也没那么美味了。
秦钰是一个真通透的人,话说的糙一点,是没心没肺的真性情。
父母离开时的天塌是真,爷爷奶奶的离世崩溃也不假,但活着人总还是活着。生在医生世家,生离死别早已是习以为常,只是突然降临在了她自己的头上,从局外人成了局内人,有些无所适从罢了。
她啊,扬起头,工笔画般被造物者精细勾勒的面庞染了上方绿意向生的生机,还要带着家人们的期待,好好长大、变老,然后去见他们。
“在发呆,奶油就要流到你手上了。”也不知道林陌是不是故意的,恰好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奶油流到了秦钰的手上。
冰冰凉的感觉,还带着黏腻,伤春悲秋散了一地,秦钰尖叫了一声,四处转身去找纸,可是纸都在书包里。她一只手拿甜筒,另一只上是奶油,而且源头还有继续往衣服上祸害蔓延的趋势。
一时手忙脚乱,却丝毫无济于事。
刚好看到在一旁气定神闲看戏的某人,眼中狡黠的光芒闪过,就要把某人的衣服当纸巾。
如果是曾经的林陌,可能还逃不过她的狼手。但经过两年不是人过的日子,他的敏感度、敏捷性早已不知道翻了多少番,机警地躲过了她恶作剧的手。
轻松地拎起她的书包,就从座椅上跑向路那头跑去。
秦钰也不是走后门霸占了一中三年年级第一的宝座,把手里已经没法吃的甜筒扔进垃圾桶,举着不怀好意的巧克力爪子向逃之夭夭的林陌追去。
追赶的嬉闹声在暮春初夏的绿荫大道上,摇曳的树影里渐行渐远。
阴郁的情绪散了大半,秦钰被林陌带着在外面吃了顿饭,因为犯困,就在车上睡着了。
等再醒来,看着面前童话般的城堡,拿手揉了揉还有些朦胧的眼,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她不是应该继续回去上课吗?
“醒了就下车吧。”其实到了已经有些时候,但林陌知道她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看她难得能睡一会,就没叫她。拿着手机看了会书打发时间,这时候人已经醒了,他退出了电子书的app,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秦钰可能是从小一个人在家里被放养惯了,小时候家长不在,名著又太深奥,各种医学专业书籍就更不用说,秦骋淮就听书店的店员推荐,搬了一堆字少话多、还有不少纸雕的绘本回家。小秦钰看着绘本上五彩斑斓的世界,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自动脑补延伸了无数个故事。
以至于长到现在,即将成年,她偶尔在早上醒来,还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没敢下狠手,轻轻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稍微感受到点疼就停了手,确定是现实、不是梦。
海城前两年建了大陆第一个迪士尼,不少人都慕名而来。这里是每个人心中的童话世界,是无论男女老少都能感受到的快乐。
但秦钰学业繁忙,父母工作忙碌。所以身为本地人,到现在她也没有来过这里。
驾驶座上的人都走好远了,她却还在坐车里。
解开安全带,她跑着追上了林陌高大帅气的背影。
面对他颈椎不友好的身高,林陌扬起头,问:“我们不回学校来这里干嘛?”
“怎么,带你出来玩你还不开心。”取了票,敲了她白腻的脑门一下,帅气的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你就算现在去参加高考,拿不了状元,也差不到哪去。”
“可那是之前的我,现在我的水平只有之前的七成差不多。”秦钰皱了皱眉,精致地无可挑剔的小脸上满是懊恼。
经历这等变故,心态不受影响,那是高智商逆天的存在,可惜秦钰自认不是。
她今天虽然在班里没坐多长时间,但写的卷子的正确率、效率,着实辣眼睛、没眼看。
七分都是好看的数字。
别说状元了,连一本都悬。
“走了,少一个下午,不会耽误你上名校的。”不等她在找理由,林陌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带着她往游乐园里进。
“回去多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没力气怎么去参加高考。”林陌唠叨着,他刚刚要伸手去揽人的时候,直接扑了个空。后来把臂弯的空间折叠了一半,才把目标任务揽进怀里。
平时和学校的兄弟们勾肩搭背惯了,这突然来个小了好几个号的秦钰,还是缩了水的,更不适应了。
迪士尼现在并不是旺季,也不是周末,所以人并不算很多。
对于一些热门项目,并没有排很长的时间。
知道晚上看完烟花和灯光秀,头上顶着一个米妮的大大的蝴蝶结,半个身子挂在了林陌的身上,手舞足蹈的说着各种开心的事情。林陌也没能逃过秦钰可爱的少女心,硬朗的小平头上,突兀的带了一个朱迪毛茸茸的兔耳朵。
一路走过来,不少情侣都被这对或多或少的吸引了目光。虽然光线并不好,但男子桀骜的脸上虽然嫌弃,却一点都没有不耐烦,认真地听着身旁那个低了他大半个头、长得漂亮的过分的女孩儿叽叽喳喳。
女孩子们在二人的身上切实的看到了疯狂动物城里狐狸和兔子的影子,颜值如此高,真的不要太好嗑。
人类对美的事物,永远可以感受到心旷神怡。
每一张开怀大笑的笑脸,都有可能成为他人眼中的风景。
秦钰大半天都沉溺在无尽梦幻的迪士尼里,和林陌疯狂尖叫、大笑,烦恼都被抛到了脑后。踏上归家的路程,秦钰的手里还捧着一个比她脸还要大的烤腿。
车里弥漫着食物烘焙的香气,前面是车流、灯光汇集处的袅袅烟火,林陌平时训练比这个强太多了,也可能是车里的香气过于诱人了,一下午都没怎么歇过的嘴,现在又饿了。
老司机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提防着不被后面的车插队,自己又抓紧时机去插别人的队,海城下班晚高峰的交通,就是厨师手下爆炒的油锅,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还不忘分心:“团团,给我也啃一口你手里的腿。”
“你吃不完,一会别浪费。”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眼观四面八方,嘴长着等人来喂。
秦钰看着被自己啃的没有一丝完整的腿,像是剪完了的窗花,一时找不到一块儿自己的口水还没有临幸过的地界。
找了一个勉强还能看的,递到林陌面前。
秦钰选的地方离她的手有点近,林陌正猪八戒防媳妇儿红杏出墙地认真严盯死守后面的车。他稍微一低头,就咬了下去。前面的车刚好左拐,他守着点儿地打方向盘,忘了嘴上还在咬肉。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一个劲刹车,嘴唇带着牙齿,碰上了她和油腻的肉完全不同的手指。
两个人的身子都不约而同的一僵。秦钰看他把肉咬掉后,用嫌弃掩饰自己红了的耳朵:“林陌!你口水都粘我手上了。”
手指上还带着他嘴唇的温度,有些麻,秦钰想也不想,尴尬地就把手往他的衣服上蹭:“咦~还有油,你嘴巴是不是漏啊。”
“有纸,你别往我身上蹭啊,”林陌躲着她的爪子,可却忘了他还坐在车里、系着安全带,衣服果然光荣牺牲。
还被后面的车夹了队,黄灯变成了红灯:得,又是漫长的等待。
看着嚣张又得意的车屁股,充满了挑衅,林陌气地扭过身,看着努力往椅子里缩的秦钰。一双冷硬的剑眉向上挑了挑,一把拉着她拿着烤腿的手到自己面前,挑着肉最多的地方咬了一口,瞬间成了个局部的“凹”,才松开她的手。
“林陌!”
秦钰看着自己手里的烤腿,气地大喊道。
关键是,他的咬痕刚好吞没了她刚刚咬过的。眼睛里闪烁着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侧面的轮廓流畅完美,分明的喉结一上一下,秦钰也跟着咽了一口口水。
被自己的动作也吓了一跳,秦钰失措地转过头,恨不得把热的快要爆炸了的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心里默默数着外面的树、车,努力让自己分心。
“叫我哥,没大没小的。几个月不见,胆子大了不少。你说说,不就啃了你几口肉吗?这还是我花钱买的呢。”
“回去给我洗衣服啊。”
打着转向灯,没事人似的嘟囔着秦钰。
没有回顶他,秦钰奢侈了送了他一个字:“噢。”
她错过了背后男子上扬的唇角和飞扬的眉梢,倒映在车窗上的玻璃,默默记录下了这一刻。
多年不曾体验过晚高峰,有幸经历,秦钰推开家门,脱下脚上的鞋是她最后的妥协。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直接就瘫到了沙发上,身子埋在沙发上凌乱的抱枕间,连把肚子那儿硌着自己的抱枕拿出来的力气都懒得使。
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十一点了。
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身上精瘦的肌肉掩也掩不住。林陌无语地皱着眉,看着自己外套上一大坨不规则的油渍,依稀还能手指的轮廓来。
把外套搭在椅子上,把秦钰随意甩开的鞋子收进鞋柜,拿出她的拖鞋,放到了摊成一坨的人的腿边:“去洗个澡回床上睡,团。”
就这么不大一会功夫,秦钰就困的睁不开眼了。
从她的身下掏出那个碍事的抱枕,秦钰舒服地往沙发里挤了挤。
“团团,”叫了几声都不带回应,林陌声音少了几分被头顶暖黄灯光缱绻的温柔:“秦钰,你在不起,我可抱你了啊。”
灵台瞬间清明,秦钰想到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来,气呼呼的,不重不轻地踢了他一脚:“起了起了,林大妈---”在他眼神的威逼下,穿上了拖鞋,拖拽着棉花一样的腿,回了房间。
刚进门,想到了什么,秦钰仗着自己身子骨软,下腰样的动作,露出大半个身子:“你别住沙发了,我爸妈卧室是干净的,他们去医院之前收拾过的。就是床单被罩得换一下,估计有点灰。今晚别欺负我们家沙发了,它容不下你的大长腿。”交代完,才关上了门。
林陌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客厅里,周围的一切都非常的熟悉,他站在光下,低着头,格外细密的睫毛在眼下留影,挺直的鼻峰被光软化了线条。此时此刻他的心,被一个名叫秦钰的人,软化的不成模样。
哗啦的水流声穿过门缝洒了一屋,曾经一度被离开的阴影笼罩的家,开始慢慢拨开深灰色的雾,被温暖的烟火气拥抱,融入窗外的万家灯火中。
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林陌掏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备注,是他妈妈。
接通电话:“妈。”
“臭小子,你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没有丝毫怒气的女声传来:“是不是在团团家里呢。”万分笃定。
坐在沙发上,林陌看到面前摆着的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笑了笑,没否认:“恩。”
那边重重地叹了口气,并没责备林陌什么,张瑜颐女士显然也是知道这边的情况:“团团那姑娘啊,是个可怜的。你也算带着她长大的,她一向爱粘着你,看着她点也好。”
“妈,”林陌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里面的水在摆弄间流动,却一滴未洒出,水面波光粼粼,手心光影绰绰:“我这几个月跟学校请完假了,在这边陪团团她高考报完志愿,到时候送她上完大学我再回去补考。”
“她这边,”眼神延伸的方向,是秦钰露出些许灯光的房门:“一个人我不放系。”
“那你住哪啊?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小丫头………”做母亲的脑回路果然都不太一样。别人都是担心自家孩子推迟考试补考会不会影响毕业啥的,张瑜颐女士却先担心自家这头猪去拱她从小看到大的白菜。可她显然并没有错估过自己的儿子,对从她身上掉的这块肉,可以说心思摸的门儿清。
“你想什么呢妈,团团才多大。就算是有心思,”林陌嘴上打着趣,可却一点也没否认:“那不也得等她上大学、成年再说。不然秦叔叔和陈阿姨在那边估计也不会放过我。”
“你知道点分寸就行,过两天我带点汤过去。前几天追悼会,我看着那下巴尖的跟什么似的小姑娘,是真心疼啊。”
“到时候再说吧,您也别担心。”
秦家和林家曾经是机关大院儿的邻居。秦家搬来的晚,林陌家作为邻居,经常帮忙照顾着邻居秦医生家的小姑娘。后来在秦钰上高二、林陌上大学的那年,林陌的父亲升职,搬了出去。
可两家的来往却并未因为距离变远而有所生疏。秦骋淮和陈归慕的追悼会就是林父林母帮着操办的。
那天秦钰回老家送葬,就是张瑜颐送她回去的。小姑娘后来一个人说想一个人静静,要自己走回去,林母虽然嘴上拗不过她,但却在隔着些距离,不放心地跟着她。多次见她摔倒,都想上前去扶起来,硬是忍着没去。后来听到自家这小子的声音,看了会儿,确定没事,才放心地回去开车。
“那你要是有事直接跟妈说,”张瑜颐叮嘱:“我怕团团那边有事也不跟我说,只会把事憋着。”
“对了,”林陌想起什么,道:“我这还真有点事,得让我爸帮个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