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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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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旁,林陌小心地把人放进副驾驶坐里,把椅背放下,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身体,护着她不被猛的躺下而磕碰到哪里。从后座里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条毯子之类的东西,干脆就脱了他身上的夹克,露出下面只穿了一件的白色T恤,紧实的肌肉隐约在衣服下,夜里的凉风吹过,也没觉得多么寒冷,只怕秦钰这个小姑娘会被冻出个好歹来。
他可没有忘记现在这个人是个高三的学生,无论搁到哪个家庭,高三生都是大熊猫一样的保护动物。现在没了别人心疼,就只剩下自己了。
林陌把外套盖在秦钰身上之后,才帮她把安全带系上,正好借安全带固定着衣服,不会掉下去。
衣服上还残留着林陌的体温和味道,秦钰妍丽的小脸瘦的林陌一只手掌都比她大,在衣服上安心地蹭了蹭,接着沉睡过去。
林陌开朗疏阔的脸上升起一抹笑容,深潭的瞳孔中独独倒映着秦钰一人。有些粗粝的大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小声呢喃:“团团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想护你一生周全,可偏偏你失去的,是我根本无法挽回的。
手机来电的铃声在夜里格外的突兀刺耳,林陌看都没看,下手就是决绝接听。秦钰皱了皱眉头,但因为过于疲惫的身体,并没有醒过来。
林陌松了一口气,并没有把门关上,而是留了一条缝,通着气。才走的稍微远了点,电话又不甘心地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备注,他并不意外。
刚一接通电话,声音那头一个男人的暴燥责骂声就传了过来。
怕吵到车里睡着了的秦钰,他把通话音量调到最小,才把手机放到耳边。
“林陌,你个小兔崽子要当孙悟空闹翻天是吧!跑哪儿去了?招呼都不打一声,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之前背的军规条例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严重到可以记处分的,还要不要你的职业生涯了?难得一次的招飞,我就怕你给我临时搞事,千交代万嘱咐,当时你怎么给我立军令状保证的?不要前程了?”当兵之人,中气十足,这么一场段话下来,硬是喘都没喘一下。
林陌是国防生,奔着开战斗机的空军去的。他既有天分又努力,这次招飞,林陌十拿九稳。可谁也没想到,新娘子上花轿,最后一脚的时候,出了意外。秦钰家逢变故,林陌报告都顾不上打,直接就买最快的飞机,从首都飞了回来。
也不怪人气的哇哇直骂。
毕竟血气方刚,当时赶回来时没想那么多,心心念念的都是秦钰,现在回过神,也才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可他却依旧不后悔。
林陌找了一棵树靠着,一只手插在兜里,端的是个洒脱,看着自己前面的车,或者说,是车里的人,凌厉的眼中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嘴上老实认错:“报告首长,我错了。”
“家里的妹妹家人突然没了,我得回来看看,不然我不放心,怕出事。”
“滚你大爷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独生子女,爹妈都是机关事业单位的。怎么的?当年计划生育,就你家科技发达,瞒着国家还能隔着年数一次生俩啊。别给我找这理由忽悠。”那边的声音丝毫没有半分消停,林陌都可以想象到他拍着桌子,身上的肌肉都跟着颤动的愤怒。
比一般成年男子低哑的嗓音多了份清朗,面上不动如山:“不是我妈生的,却是我从小带大的。家里都是医生,意外牺牲了,现在… …就只剩下她一个了。我得回来看着她,小姑娘今年还是高三。”
刘大柱本想继续骂这个混蛋小子,但听到这里,也逐渐熄了火。这真的是重要的事,要是他家的宝贝疙瘩遇到这样的事,他也得心疼死。
但情理归情理,该骂还得骂:“回来给我写五千字检讨,其它的等你回来再说。你打算啥时候回来?”
“估计要到八月过完暑假了,”刘大柱莫名的就觉得这小子的声音听着格外的前奏:“我得陪她高考完,成绩出来了,再送她去大学。毕竟是第一年嘛,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到时候刚好就暑假过完了,我到时候一定亲自向您认错。”
“滚蛋,”再怎么烦这个小子的不着调,可他的话没有错:“那我给你考试半延期,至于其它的,等你回来在收拾你。”
“挂了。”挂断的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知道对方还带着气,也知道对方是真的为自己好。林陌收起手机,靠在树上,俊逸的脸上没了刚刚轻松玩笑的气息,凝重地思索了许久,才抬腿回到车上。
回到家,才是真正无尽繁琐的开端,他得为秦钰想好每一条路。
为了不叫醒秦钰,林陌没有选择飞机,而是直接连夜走高速赶回去。
当秦钰在睁开眼时,头顶是自己房间熟悉的天花板。闻到隔着门缝传进来的饭菜的香气,她高兴地鞋也顾不上穿,掀开被子就拉开门,跑了出去。
看到腰间系着一件天蓝色围裙的林陌,正从厨房端出一盘冒着热气的菜,杏眼中刚升起的亮光又暗淡了下去: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爸爸妈妈就回来了,像往常一样。她早上一醒来,刚值完夜班回来的爸爸妈妈,就会把买回来的早餐装进盘子里拿出来,招呼她赶紧刷牙来吃早饭。
林陌把她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并未多说什么,看到她光着的脚,皱着眉:“回去把鞋穿上,刷完牙快坐过来吃饭,我一会儿送你去学校。”
“噢。”漂亮的脸蛋上挂着明晃晃的失落,听话的回房间去穿鞋子。
她不想去上学。
秦钰洗漱完换好衣服,看到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叠放好的毛毯,又看了看坐在餐桌旁给自己盛汤的林陌,眼睛酸了酸,坐在了他的对面。
把手里的碗放到秦钰面前,筷子、勺子也一起递到了她手里。秦钰一声不吭,只顾埋头吃饭。林陌仗着自己腿长手长,大臂一伸,去摸秦钰额头的温度,确定温度正常后,才放了心。
昨天把人送回来,估计是晚上吹了夜风,情绪又一直大起大伏的,直接就发了烧。团团又一直哼咛撒娇不愿意去医院,他只能仗着自己的记忆,从秦钰家里翻出了紧急医药箱,好生哄着人把药吃了,烧退了,才勉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
吃完饭后,秦钰把筷子放下,不自在地说出了心里憋了一早上的话:“我不想去上学。”
只要一想起要回学校,她就莫名的烦躁。还有那些没有什么尽头试卷,她根本静不下心去写。
林陌推开凳子,站起身,走到秦钰面前,在她面前蹲下,叹了口气,平视着她的眼睛:“团团,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你不能把你困在原地,”温柔舒服的声音让秦钰握紧了手,身子不住的颤抖:“别怕,”他的大手完全她的手包裹:“我陪着你。”传递给她绵绵不断的力量。
似乎是林陌的话真的起到了作用,秦钰的抵触心理弱了许多,林陌开着车,把她送到了学校。
停在了高三(5)班的门前,林陌把手里的书包递给秦钰,捏了捏她没多少肉的小脸,依旧是小时候爱欺负她却又护着她的那个帅气大哥哥。
“进去吧,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
秦钰抱着手里有些重量的书包,深呼吸了一下,漂亮的小脸紧绷着,迈进了教室。
“报告。”
其实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了,秦钰中途进来,老师并未责备什么,点了点头,让她回去坐着。
林陌看着她坐到了座位上,和老师丝毫不陌生地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地去了校长办公室。
他也是从这个学校毕业的,甚至高中的班级都没有变,也是刚刚秦钰进的那个班级,讲台上的老师,也是曾经教过他的老师。林陌当年的照片,现在还在学校的光荣墙上贴着。
礼貌地敲了敲门,听到“进来”的允许后,林陌推门而入。
“校长,好久不见。”
正在办公的校长抬头看到林陌熟悉的笑脸,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笑容:“林陌回来了。”
“对,回来看看您。”林陌在校长的招呼下做到了沙发上。
“不对吧,我记得现在大学刚开学没几个月啊,欺负我老糊涂了是不是,”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校长脸上闪过一丝一丝精明。
能坐在他这个位置上,可谓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揉了揉自己的板寸头,林陌笑了笑,也没打算绕圈子:“确实是因为一点事,提前回来了。”
“秦钰,您应该知道,现在高三年级的理科第一。她家里最近不是出了点事,您大概也听说了。她这个时候最忌讳情绪波动您可比我清楚,我就是希望老师和同学们能不要提这个,揭人伤疤。”
一听到这个名字,校长心里其实已经有谱了。
他确实如林陌所说知道点消息,毕竟是这一批高三里的尖子,曾经也没少给他添白头,突然请了那么多天的假,他不可能不关注。
“这我知道,那个小丫头格外聪明,当年在初中部的时候,没少引起轰动。不少老师都跟我夸她,说她今年很有希望冲击省理科状元。谁能想到,突然出了这样的事。”
“可惜了!”校长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世事无常。
“所以,”林陌并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麻烦你了。”
“行,我一会去跟他们说一下,让老师和学生们的嘴闭严点。剩下的,就只能看她的造化了。”校长直接就当着林陌的面打了电话,让下面的老师们管好学生的嘴。
林陌道:“谢谢校长,那我就不打扰您,我先走了。”
曾经校园里飞扬的少年,恣意的头发全部剪去,变得如此进退有度,校长一时之间还有些不太习惯,却也是感叹军队对一个男孩子的改造之深。
“行,我也不多留你了。秦钰那边,你也是自小看着她的,情绪那方便你多照顾着点。赶紧走吧。”最近临近高考,各种事项一堆,校长忙的不可开交,直接撵人。
“回头这批学生毕业了,我请您喝酒庆功!”林陌打趣道。
校长笑着拍了拍比自己高不少的少年的肩膀,骂他赶紧走,别打扰他继续工作。
从办公室出来,眼看着就中午要放学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刚好秦钰要上最后一节课了,索性就没再折腾,在自己待了六年的校园里溜达,造访一下母校这两年的变化。
海城一高是一所公私合办的中学,分初高中部。是南部地区顶尖的中学之一,不少豪门子弟都在这里上学,或选择出国深造、或在国内名校就读。总之,海城80%的优秀学生集聚一堂,每年的省状元差不多是被海城一高给垄断了的,少年班、竞赛保送、自招降分,海城占了全省一大半的名额,不可谓不厉害。
对自家母校又新建的图书馆、体育馆啥的实在不感兴趣,林陌打算直接就在五班门口等着秦钰下课,就像当年她坐在墙角边写作业边等他下课一样。
这节是班主任的数学课,数学老师恰好因为百日誓师之后的联考去教研室出卷了,所以这最后一节就默认成了自习课。
找了个还没毕业的实习老师来看班。
实习老师是一个热爱八卦的小姑娘,和下面坐的学生门只差了一个代沟,平日里打打闹闹,没什么老师的威严感。
她刚好看到群里@所有人不让说秦钰家庭情况的消息,就起了好奇心。
她之前看过秦钰的卷子,被这个小姑娘的厉害程度狠狠惊了,所以一看有瓜,也不分场合、不管瓜是黑心还是白心,就缺心眼儿的和第一排的几个同学聊了起来。
高三的生活是一张单调乏味的A4白纸,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在学生里掀起惊涛骇浪。
一听实习老师问,第一排几个调皮的男生就从卷子里分了心,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你们班秦钰是不是之前有事请假没来上课?是啥事啊?”
“好像秦钰是因为家里人出事了,所以才请了这么久的假。”
“什么事要请半个月的假,咱这个时候,家里结婚生子啥的都自动略过,高三狗不配拥有娱乐活动和红包。”
“那是红事不让参加,家里死人了,小辈不得回去尽下礼节。”
“可如果是八百里的亲戚,人没了,也跟咱没啥关系啊,爸妈去不就行了。最起码,我妈是不会放我回去凑这个热闹。”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说是爸妈出事了。”
“真的?那这可就是大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但之前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的时候听了一嘴。”
“确实哎,我们真的没怎么见过秦钰爸妈长啥样吧。”
“你时候来学习成绩上来了才来我们班的,我见过秦钰爸爸妈妈,长得是真的好看,我敢打保票,秦钰现在这张女神级别的脸,绝对是因为集合了他爸妈所有的优秀基因。我爸妈要有那长相,我也会是电视上明星那样帅气的脸。”
“可惜了,秦钰的爸爸妈妈工作忙,不怎么来学校参加各种活动。不然啊,绝对能在校园论坛上占据一席之地。”
同学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涉及讨论的人也越来越多。本就是年纪小心性不稳的年纪,说话做事,很容易在无意之间伤害到其他人。
有性格大大咧咧的学生耐不住好奇心,平日里秦钰性格也好,和大家都能玩的来,就没怎么顾忌,仗着实习老师脾气好,隔着好几排,直接当着全班的面就大声问:“秦钰,你爸妈是真的出什么事儿了吗?怎么这么久才来上学啊,百日誓师和成人礼都没参加。”
一呼百应,大家私下里打闹惯了,一下子就失了分寸感,纷纷笑着问秦钰,还有不少坐前后桌的,打闹着推问:“对啊对啊,是不是找理由逃课放松心情去了。”
“真羡慕你,高三真的太枯燥了,我也好想像你一样一下子这么久不来学。”
… …
秦钰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卷子,手里的笔紧握,指节泛白,耳边的哄笑声无缝不入。
林陌没能想到现在的学生们都tm的这么缺心眼儿,读书都读傻了,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通。
就这么不到一上午的时间,就惹出了这么大的事。
隔着门听到里面愉悦的吵闹声,一点没忍着脾气,直接就踹开了门。合金做成的门“哐哐”一声撞在墙上,全班同学瞬间都被吓住了,没了声音。
林陌看了眼讲台上坐着、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实习老师,脸上还带着残留的笑意,凌厉的目光扫过,实习老师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从凳子上坐起来。
班里的同学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给吓到了,英俊的脸阴沉,板寸头,马丁军靴,衣服下掩饰不住的紧实肌肉,整个就是电视剧里□□的打扮,吓得一声不敢吭气。
大家看着林陌走到中间,秦钰的位置前,单膝跪在她面前,刚刚阴沉的想要动刀子样子,仿佛只是错觉,他温柔地把快要握断的笔从秦钰手里拿出来,指腹擦去了她低着头掩饰住的眼泪。
这个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他们的玩笑开大了。
可是,在道歉,为时已晚。
这一群刚刚迈进成人世界大门的孩子还并不清楚自己刚刚一番无心的话,对话题中心的主角造成了何等大的伤害。
无心之过,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别哭了,”林陌努力压着想把一群人揍一顿的怒火,柔声地对秦钰说:“哥带你回家。”
帮她把书包收拾好,牵起她的手,秦钰一声不吭,任由他牵着。
走到教室门前,林陌转头看了眼风声鹤唳的全班同学,还有那个实习老师,声音刺骨的冰冷:“以后不知道的事,就别嬉皮笑脸开玩笑。都是成年人,总要对自己的话负责。”
“您说是吧,老师?”
男子冷硬眉宇间不自觉暴露的匪气,让实习老师控制不住的颤了颤身体,也不知道说什么,又或者知道说什么都是错的,呆愣地目送着这个来者不善的男子,牵着那个女孩的手离开。
秦钰空着的桌子上,是一滩渗过厚厚的卷子、遮不住的还未干涸的泪渍。
教导主任和校长很快就得知了班里发生的事情,把实习老师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之后,直接开除,遣回了原学校。一班的同学,也被狠狠地训了一顿。
他们直到高考,都没再见过秦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