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船长 友谊长存 ...
-
地球联邦欧洲区，第7号公墓。
这座公墓坐落在一片缓坡之上，背靠着一片苍翠的常青林，面朝一片开阔的、可以远眺阿尔卑斯山余脉的平原。天空呈现着欧洲北部特有的灰蒙色。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而朦胧的光影。一排排白色大理石的墓碑整齐地排列在翠绿的草坪上，沐浴在宁静的晨光中，恍若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长眠者的故事。
阎天穿着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外套，黑色长裤，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他沿着墓园的小径缓步走到一处墓碑前，停下脚步，弯下腰，将手中的百合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的大理石台面上。
墓碑上刻着一行简洁的铭文：阎震宇，联邦上校，2095年边境冲突中殉职，享年四十五岁。铭文下方，刻着一枚小小的联邦军徽。
阎天在墓碑前蹲下身，伸手拂去墓碑边缘沾着的一小片枯叶，动作轻柔而细致，就像擦拭着一件珍贵的宝物。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不加掩饰的随意与亲近。
“爸，我来看你了。”
他坐了下来，就坐在墓碑旁边的草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跟老友聊天。
侧头望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似整理了一下思绪，他重新开口。
“我跟你汇报一下近况吧。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在联邦舰队里混得还算不错，好歹混上了一艘主力战舰的舰长位置。手底下的兵也都挺服我的，没给我惹什么乱子。哦对了，应龙号的伙食还不错，比您当年在舰队里吃的那些营养膏强多了，那玩意儿我小时候偷偷尝过一次，那个味道，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跟嚼蜡似的。”
他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陷入了沉默。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接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
“其他方面嘛……就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进展。就是还没有对象。”他挠了挠头，“我跟您说实话吧，我这个人吧，嘴太欠，性子又散漫，正经人家的姑娘估计看不上我。不过您也别担心，我这不是还年轻嘛，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总会有机会的，对吧？”
他望着墓碑，再一次沉默了。这沉默里有着无尽的忧伤和怀念。
微风吹过，拂动了他放在墓碑前的那束百合花的花瓣，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墓碑的侧面，像是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草屑，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行了，爸，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下次再来看您，给您带瓶好酒，您以前最爱喝的那种，我记得是叫‘星尘’来着？放心，我记着呢。”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闲聊。但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眼角泛起的微光，在那片氤氲的阳光下，转瞬即逝。
***
阎天走出公墓大门，沿着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缓缓步行。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偶尔有几只鸟从枝头飞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阴沉沉的天际。
他摸出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通了应龙号的内部通讯频道。
通讯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顾峰那标志性的、冷淡到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随之响起：“顾峰。”
“老顾啊，是我。”阎天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唠嗑，“我这不是刚从我爸那儿回来嘛，路上闲着也是闲着，就想问问……我不在舰上这段时间，大伙儿都怎么样啊？没出什么乱子吧？”
通讯那头隐约传来几个舰员聚在一块儿猜拳的动静，他们正兴高采烈地玩着什么游戏。
紧接着顾峰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但阎天总觉得，那平静之中似乎藏着似有若无的、微妙的……嫌弃？
“大伙儿都挺好的。”顾峰说，“林序工程师每天泡在实验室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出来过。沈主任在医疗部整理了一整年的病历档案，顺便把舰上所有人的体检周期重新编排了一遍。周烈中尉在靶场消耗了三千七百发训练弹，把能打的靶纸全部打了一遍，现在正在申请新的弹药补给。应龙系统运行正常，比您在的时候还稳定了大约百分之零点七。”
顾峰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犹如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总的来说，舰上一切运转正常，您不回来，一直休假下去也没问题。”
阎天脚步一顿，站在了梧桐树下，难以置信地嚷道：“喂喂喂……老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可是这艘船的船长！应龙号的最高指挥官！联邦在编中校！什么叫‘我不回来也没问题’？你这话说得我好像一个多余的摆设一样！”
通讯那头，顾峰沉默了两秒。
接着他平静无澜地回道：“舰长，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舰上一切运转正常，您不必担心’，这是下属对上级的常规汇报用语。您非要把它理解成‘您是个多余摆设’，那可能是您自己的问题。”
阎天被噎得哑口无言，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他站在梧桐树下，微风拂过，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从他眼前飘落。
以前的顾峰是冷了点，有时候也吐槽，但他什么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不禁怀疑地问。
“……老顾，你嘴巴是越来越毒了啊。是不是跟沈若白那家伙学坏了？”
“舰长，在您离舰期间，我并未与沈主任进行过任何非工作性质的交流。我的措辞风格完全属于我个人特质。”顾峰的声音依旧平静，“对了，应龙似乎有话想让我转达给你。”
阎天一听这话，原本还因为被顾峰噎住而有点郁闷的表情瞬间一扫而空，眼睛都亮了亮。他站直了身子，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掩饰不住内心期待和得意地追问道：“什么什么话？快说快说！”
他心想，还得是他的船惦记他。他这才离舰多久？一星期都不到。应龙就想他了，还托人带话。这叫什么？这叫羁绊，这叫默契，这叫人工智能与舰长之间不可分割的革命情谊！
然而很快阎天就被险恶的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通讯那头，顾峰四平八稳地念着应龙让他转述的话：“应龙说，他收到一份来自地球本土能源实验室的加密通讯，对方声称应龙号在之前进港时，于标准泊位校准操作中，存在共计零点三秒的对接时序偏差，导致该实验室位于轨道下方的一台高精度引力波探测仪产生了一组异常读数，干扰了他们的实验数据采集。因此，该实验室已向联邦星港管理署提交了一份正式投诉，要求应龙号操作方提供书面说明，并支付相应设备校准费用。”
阎天：“……”
他站在梧桐树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与挫败交织的复杂神色上。他张了张嘴，想哭又想笑，最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就让你转告我这个？”
“是的。应龙说，这件事需要您亲自处理，因为投诉函件上的责任人署名，填写的是您的舰长编号和姓名。”顾峰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淡，但那冷淡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丢丢的幸灾乐祸。
闻言，阎天抬起了脸，他望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接着他对着通讯器，咬牙切齿地说道：“……应龙可真会挑时候。我刚休假没多久呢，就给我整这活儿？”
“应龙说，如果您需要，他可以帮您起草一份回复函，措辞可以尽量委婉，但核心论点可以概括为‘零点三秒的误差，在宇宙尺度下约等于不存在，你们那个引力波探测仪是不是该返厂校准了？’。”
阎天听完，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
他想说点什么，但总感觉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只能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梧桐树叶缝隙间漏下的灰色天空，缓缓地说道：“……替我谢谢他。就说，舰长收到了，舰长会处理的，舰长现在只想安静地休完这七天假，暂时不想跟任何引力波探测仪发生任何关系。”
通讯那头，顾峰似乎在憋笑。须臾，他轻咳一声，应道：“收到。已转达。”
阎天挂断通讯，背靠着梧桐树，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句：“去他妈的引力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