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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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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月,秋闱放榜,从何府递来帖子,何悯中了举人大喜,特地邀请亲家去吃酒席,周氏正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帖子,要将一字一句都挨个看清了才算结束,许珍珠见周氏看得都要魔怔了,出言道:“放榜那日就有消息了,母亲何必跟一个帖子较劲?”
周氏悠悠放下帖子:“我哪是看帖子,我是看她刚嫁进何家,何悯就中了举人,福气好得很!”
许珍珠看着周氏那咬牙切齿的样子,默默低下头抿着嘴笑。
从前,她和周氏的反应如出一辙,不敢置信许芸秀刚嫁人就有了这么大的福分,恨得心痒痒的,现在重活了一世,眼界反倒开阔了,对许芸秀的敌意早在之前就抵消了,仔细想来,自己从小对她就有敌意,可她从不曾与自己相争,反而是自己格局太小,在嫡庶之间耿耿于怀,若抛开嫡庶,她们二人皆为许家女,是同气连枝的姐妹。
周氏对许芸秀的敌意,是从她的生母李氏身上转移过来,李氏生许芸秀时,难产而死,突然之间,周氏莫大的恶意无处堆放,一个人没有了感情的寄托,恶意也好,善意也罢,没有了承载体,心里变得空落落的,便更加急切地想去找下一个能接下心中对李氏怨恨的人,这个人大概就是许芸秀。
许珍珠多次想着开口,劝周氏放下,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此刻觉得时机刚好,正襟危坐,冲着周氏说道:“二姐姐是许家出嫁的女儿,二姐夫是许家的姑爷,二姐夫中了举人,怎么说,许家也能沾上一些光,我不是为二姐姐说话,她那日出阁时我就想了很多,我对她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母亲您对她的恶意又是从何而来。”
她故意停了停,见周氏的手落在茶盏上,迟迟不动时,又说道:“母亲,逝者已逝,您不让内宅提她,又针对她的孩子已经十八年了,她就算再大的罪过也不该强加在二姐姐身上…二姐姐有如今,是她的福分,过几日的何家宴席,您也当给我个面子去一趟,别让二姐姐难看。”
周氏突然笑了:“你能有多大面子”
她放在茶盏的手终于慢慢挪动起来,像是回过味来,说道:“我说今日,怎么肯留在这里陪我,原是早先帖子送到时,我那句不去入了你的耳朵,特地来费言辞来劝我?”
许珍珠一双杏仁般的眼睛弯成月牙,唉声叹气道:“母亲你知晓的太快了!”
“不过,我看你那一番也是真心实意,目的不仅仅是劝我去”,周氏目光灼灼,“我对许芸秀如何从她嫁出去的那一刻开始,就都已经成了前尘旧事,你想同她交好我不拦着,但…娘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了,只守得了眼前的东西,改日,让人准备一份丰厚的贺礼,一同去何家。”
许珍珠的上辈子很短,她用了太多的时间在一厢情愿的感情上,她做不到看透世事,只有在缠绵病榻那几年,再焦躁的性子,也磨平了,她向周氏行了一礼,带着春菊回自己院子。
眼看就到了去何家宴席的那一天,许老爷听到消息时就高兴的合不拢嘴,当时为许芸秀挑选夫婿时,他就很中意何悯,结亲前,私下也见过几次,何悯沉稳,人又细致,说话做事方方面面都让他满意,这下更是中了举人,再三年就是进士也不会有问题。
许老爷同周氏坐上一个马车,秋闱结束,离春闱也没几个月了,许卓整日都在书院,不能同去,许珍珠独自坐了稍小的马车,往何家去。
何家还是她头一次去,离许府不近,要走上近一个时辰才能到,马车一走动起来,她便打了哈欠,倚在里头睡了。
这一觉,她睡得不好。
梦里,她又回到了景元二十一年,整个人形容枯槁,喉头压着痰,一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她一只手使劲抓着床上的褥子,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想借外力止住咳嗽。
越是这样,就越是咳得厉害,呼吸也越来越艰难。
“我听说你病得快死了,过来瞧瞧,这屋子里”,夏琼枝不知何时出现,捂着口鼻,四处打量了下,蹙眉道:“真是晦气!”
许珍珠一阵气血上涌,一口气喘不上来。这才猛地惊醒,大口大口的喘气。
此时马车已经渐渐越走越慢,春菊在外冲着里头说:“姑娘,就要到了。”
何家能请的人不多,主要的也就是何悯的夫子,还有一些亲戚,许家来得最晚,许珍珠扶着春菊的手下马车时,门口站着的是之前许芸秀从家中带过去的婆子。
见是原先的主子,那婆子一时改不了口,上前就道:“老爷,夫人,三姑娘,快些里边请。”
许珍珠一路进去,一路就用余光看着,何家的老宅也不大,就是个两进两出的院子,许珍珠注意到侧边有一道门,有锁,但并没有扣上。
越是往里走,喧闹地声音就越大,又走了几步,许珍珠就看见了许芸秀。
她做的寻常妇人打扮,发髻间唯有一朵簪花,见他们来了,同身边的何悯低语了几句,两人一同走过来。
许芸秀的语气平常,不见多兴奋:“父亲,母亲。三妹妹。”
“岳丈,岳母。”何悯朝他们拱手行礼,“这位是…三姑娘?”
许老爷见着何悯,连忙托起他的手,热切地说:“要受不得你一礼了,你如今都是举人老爷了,好啊,真好。”
何悯腼腆地笑了笑,仍旧很重礼数:“岳父这样真是折煞我了,快请入席吧!”
席面还是分男子与女眷,许芸秀带着许珍珠同周氏往里又走了一段,除了刚刚见着时,说了一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一直将两人引到席面上,方才走了。
何悯的母亲身子为了供何悯读书早就熬坏了,宴席是她提议,却是许芸秀一手操办的,这会她坐在主桌,正与人交谈,见周氏来了,匆忙与她搭话。
“亲家母,你能来啊,我真是太高兴了。”何母的高兴溢于言表,整个全写在脸上了,旁边就有人打趣:“许夫人没到,她可急得不行,时不时就要去看一眼。”
周氏同她笑道:“府里这么大喜事,自然是要来庆贺,就连贺礼我都是亲自挑选好了,才敢来呢!”
周氏话说完,场面就更热闹起来,你一嘴我一嘴的恭祝何母,其实心里都有数,许大少爷早就中了举,周氏哪里还能看得上,只不过是席面上的话。
何母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是许家把许芸秀嫁过来,何悯就算依旧中了举,这席面她依旧是开不起的,对许家她就只有感激的份,一直拉着周氏想同她多说几句。
许珍珠没听她们说话,也差不进嘴,转头看着许芸秀忙完了,挨着自己坐下,才同她说上几句。
“还应付的来吗?”
许芸秀没想到自许珍珠帮自己说话之后,还能听到她关心自己,一怔:“什么?”
许珍珠拉了她低声道:“我看何夫人也不曾帮你,怕你应付不来了!”
许芸秀在许家不可能学管家的事宜,好在是她这方面一点就通,何家也不像许府,婆子丫鬟还有家丁众多,管起来难度倒也不大。
何母教导了几次,就也上手了。
现在宴席让她独自操办,是有些不熟悉,但还是没什么错处,她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能应付的来。”
“那就好”,许□□动挽上许芸秀的胳膊,“怕你应付不来,想叫你歇歇。”
许芸秀被挽住的胳膊十分僵硬,她浅浅地笑了笑。
“你今日怎么不带那只嵌了红宝石的钗子”,许珍珠轻轻碰了碰许芸秀的头上的绒花,“不过,绒花也好看。”
许芸秀慢慢放松下来,自己也伸手碰了碰头上的绒花,“这是相公那日中举之后,非带我到金玉阁去买的,奈何带的钱只够买这一朵绒花”,说起何悯,她笑容更甜了,“你说他傻不傻?”
许珍珠只觉得她好像被二姐姐成亲后的夫妻恩爱秀了一脸,收回自己的手:“你不要同我讲这些!”
说着,还想别过头,不理睬了。
许芸秀头回见到这样的许珍珠,笑着拉过她的手,“日后你成亲了,恐怕要整日追着我说!”
许珍珠先是唰地脸红,然后笑着同许芸秀挨着更近。
正式开了席面,许芸秀同何母在内院,何悯一人在外院招待,见客人都坐下,才问小厮:“承允呢?可去叫了?”
小厮说道:“已经去过了,他说这几日要写策论,就不过来了,东侧院门里也上了锁,不会影响,只让我稍后送些茶去。”
何悯自己也是读书人,策论也写了不少,想到沈承允恐怕是此时有了些灵感,不好罢笔,便让小厮照他说的办,送茶去就好。
许珍珠才吃上几口,就有人把话引到她身上来了。
那人在之前就有意,只是何母顾着同周氏说话,其他人又一阵附和,那人的话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见上了菜,都安静了些,才说道:“这位是许三姑娘吧?老早就听说了,没想到今日才荣幸见一面。”
任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奉承?
周氏缓缓看了她一眼道:“哪有什么荣不荣幸,是这丫头自小养在深闺,少与我出去罢了!”
之后就是一些场面上的话,引到许珍珠身上的都被周氏四两拨千斤的岔开了。
许珍珠没吃多少,先找借口离了席。
“你先去问二姐姐,我在此等你。”许珍珠看了看日头,有些难受。
她离席的时候,许芸秀告知她东侧有间供休息的屋子,桌上摆好了茶水,等她和春菊出来,似乎已经走岔了,又才让春菊重新回去问问。
宅子是不大,可里头的玲珑心思多了,许珍珠就找不到地方了。
许珍珠走了几步,心想着找不到就往回走走,远远一看,竟看到一个角门,此时开着。
“应该是先前看漏了,应该是这里了。” 许珍珠慢慢走过去,角门不曾上锁,里头与其他地方无异,看起来是个小院。
她往里走,只有一间屋子,桌子上还摆了茶水。
许珍珠确定是这里无疑了,刚坐下听到些动静,往左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