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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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菊一脚跨出了许府的侧门，余光扫到大门前还在停留的人群，咬了咬牙，加快了步子。
正是春光和煦，原先站在那处瞧热闹的妇人，走了一批又换了一拨人，对着仅剩的两顶轿子同系着红绸子的聘礼指指点点。
站在她们后方，靛青色的衣带跟着微风飘起，扫过垂在身侧的手，又慢慢静止。
骨节因用力而发白，指尖死死陷入手心的肉里，传来微痛，沈承允的神思才保持了暂时的清明。
眼眸里倒影出刺目的红，他依旧不动，站在人群之后，看着许府的大门，目光在那处徘徊。
恍惚之间，仿佛那个身着襦裙的姑娘，从大门迈步而出，款款莲步，朝他笑出两个梨涡。
“怎么还不进来？”
清甜的声音就响在耳侧。
他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垂着眸子，想起刚刚听到的话。
明明没有人来告诉他，可就是这么巧，入了他的耳。
许三姑娘要嫁程家公子。
“来人呐！”从许府里出来一个小厮，吼了一嗓子，脸上笑出褶子。
沈承允慢慢走了几步，像是走近了，听得真切了，他才信。
不，他还没信。
“把东西都抬进去，里头放不下就放在院子里，亲事许老爷已经允了，三姑娘也点头了！”
三姑娘也点头了？
沈承允觉着自己仿佛出现了幻听，又往前走了一步，要走出人群，碰上那些搬动聘礼的家丁们。
“干什么的？”轿夫扯住他，上下打量，“一个读书人，怎么还走这么前？”
“放开放开。”从许府出来一人，不等沈承允说什么，先把轿夫揪住沈承允袖子的手给拉开了，“这你不认得，沈公子可是来看我们公子的？”
年前，春闱之前，沈承允在许府来来去去多次，负责守门的家丁认得他，还热切道：“大公子近日出不得门，我现在也不好引路，沈公子要自己去了”
沈承允没多想，此刻就想进去，亲眼看看，许三姑娘是怎么点了头。
他道：“嗯，不劳你，我自己去。”
*
正堂
许珍珠如坐针毡，她在房里算过，信送到，再让夏琼枝把她需要的东西又送来，大概要四天，还需那送信的日夜兼程。
她要是不做什么，这俨然是赶不及了，许珍珠不清楚程文宣是吃错了药还是喝多了酒，距他中榜归来也不过一日光景，想来这等好消息，都还没传到景州的犄角旮旯里，他就带着聘礼，登了她的家门。
速度之快，足够她瞠目结舌。
许珍珠从不认为，程文宣对她有什么情谊，从她进来开始，程文宣扫过的那一眼，有几分算计，有几分真心，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很担心，程文宣并非是一个大发慈悲的善人，相反，他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惜践踏别人生命，不择手段的人。
他如此急切的求娶，绝非正常。
他要干什么，许珍珠却又猜不到了。
“亲家，你看，两日之后就办可行？”
许老爷被这一声亲家叫得头皮发麻，回答道：“要准备的话，会不会太仓促了，况且，我也想听听小女的想法，终身大事，还是需要过问的。”
程刺史压根不在乎许珍珠说出什么来，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能左右什么，不过是给对方几分薄面，他欣然应允：“那便问吧。”
许老爷艰难开口，周氏借着添茶便同他耳语过了，珍珠反应激烈，这事看来是要硬成，他此时问，也抱了几分，许珍珠肯前来改变了想法的猜测，他唤道：“珍珠……”
许珍珠整个人都处于一个高度紧张的状态，一手心都是汗。
她想知道，要是她现在开口不答应，会是什么后果，程文宣会就此作罢，还是会将成亲的日子提前？
她现在要是答应，又可不可以日子按着她说的办？
她需要时间。
“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程刺史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笑而不语，许珍珠看向程文宣说道：“程公子何时对我如此情深义重了，想来是别有用心吧，我要是你，就不会娶我，另娶一个不是更好？”
程文宣知道，许珍珠这时想激怒他，刺激他，想让他改变主意。
确实，对他而言，另娶一个不是难事，可时间要长很多，放眼整个景州，最好拿捏的不就是许家吗？
许卓的病，除非是太医，就凭景州的大夫压根就是无能为力，他嗤了一声，“三姑娘，不要想激怒我就能让我改变主意，你现在不如想想成亲那日，你该戴什么簪花。”
语气狂妄，言语之间没有丝毫尊重。
许珍珠深吸一口气，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说道：“我答应。”
她的声音在这一片短暂地寂静中响起，格外的突兀明显。
沈承允站在正堂外头，身边是来来往往地家丁，他仿佛一个异类，与一切喜气格格不入。
耳边落下许珍珠清晰无比的话。
“我答应。”
他仿佛有一瞬间的失聪，眼眸冷如一块寒冰，思绪杂乱无章，在脑海里肆意纠缠。
许珍珠在说什么？她真的应了？她怎么能应？！
一股强烈的背叛感袭来，他往后猛退了几步，险些撞上还陆陆续续抬进聘礼的家丁。
沈承允想要逃避，他不敢往前走，慌不择路转身往外跑去，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敢。
他可以承认他此时的懦弱，也不愿直面他亲耳听到的事实。
外头传来动静，许珍珠眼神定定地，没有偏斜一下，她继续说道：“我答应，但我也有我的要求。”
程文宣压根不怕她提出什么，许卓是好是坏握在他手里，许珍珠再怎么样，也不会翻起大得波澜。
“你说。”
“我可以嫁，但先治我哥哥，还有至少四日之后，才能成婚。”
“为何？”
程文宣不解，治疗许卓他不意外，许珍珠要推迟日子就有些奇怪了。
许珍珠的笑容变得极为的温婉，仿佛做好了当程家妇的准备，她说道：“自然是要送程公子，你一份大礼。”
程文宣笑笑不语，随后起身，“三姑娘也应了，那岳父大人，四日之后，我程府的花轿就按时到许府门口，还请岳父好好替我照看好三姑娘。”
“自然，自然”，许老爷跟着站起来送程刺史与程文宣离开。
许珍珠的笑容在几人走过，消失的无影无踪，整整喝了一盏茶，才往雅致阁走。
她不能坐以待毙，夏琼枝要是不信她，她就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嫁给程文宣，倒不如让她前世一死了之之后，不再重来这一回。
过了整一个时辰，雅致阁院子里才响起春菊的声音。
“姑娘。”
许珍珠没心思再做绣活，倚在窗边时辰也不短了，见到春菊眼里才活起来了，她道：“事情办妥了？”
春菊道：“信我送到驿站了，多给了一倍银子，这会已经在路上了。”
“沈公子那边呢？”
春菊道：“我去了趟何府，里里外外都多了很多穿着铠甲的人，身上还带了刀，我去找了二姑娘，二姑娘说，沈公子一早就出去了。”
“书院呢？”许珍珠明显比之前慌乱了些。
“去过了，因为不敢说是三姑娘你派过去的，只说是何府的丫鬟，那里也说今日沈公子没去。”春菊不敢看许珍珠，低眸道：“一路上，我听说了一些别的事。”
许珍珠这会才是真的急了，程文宣定然把这事弄得人尽皆知了，根本没心思在春菊说的其他事上，反问道：“景州私塾呢？找过没有？”
春菊道：“姑娘，我觉得你应该先听听我路上听说的事。”
许珍珠皱了皱眉，“你说。”
春菊说道：“我听说，朝廷派钦差来找小王爷，当日就在何府留下了，何府的丫鬟传出来说，沈公子就是小王爷，不日就要回上京，我想今日没寻到人，是不是已经走了…”
“你刚才不是说还看见那些穿着硬甲的人了吗？那肯定是没走。”
“姑娘你都不怀疑真假的吗？”
“什么真假？沈公子是不是小王爷？”许珍珠眼前浮现出沈承允的脸，“他本就不凡，小王爷他当得起。”
春菊又道：“刚才我回来，听守门的小厮说，沈公子今日来过一次，就是那会程家往里搬聘礼的时候。”
“什么？！”
许珍珠手里的团扇落了地，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姑娘…”春菊弱弱地问道：“还去找人吗？”
“去”，许珍珠想到今日她都应下了，应该是不会有人阻拦她了，她说道：“今晚，我亲自去找他。”
夜里出门，春菊还有些犹豫：“姑娘这…”
“你且安心，到时候我们从侧门偷偷出去，用不了很久，我同他解释清楚就好。”
春菊应了声，按着许珍珠的吩咐去准备。
天色渐渐暗下来，待到全黑的时候，雅致阁提早吹熄了蜡烛。
“姑娘今日不适，提早歇下了，你们也都各自回屋去，不要闹出动静！”春菊站在主屋前头，冲着院子的丫鬟道：“晚上也不必你们守夜，都回去吧！”
众人齐声应了，“是。”
等半刻钟之后，春菊从外间慢慢起身，燃了支小小的蜡烛，小心到了里间，“姑娘，都安排好了。”
许珍珠坐在黑暗之中，穿戴齐整，眸子亮亮地，闪着异样的光芒。
每次去见沈承允，一颗心就抑制不住地狂跳。
两人顺利出了侧门，一辆窄小的马车停靠在旁，许珍珠上了马车，等到马车走起来，心也稍微定下来了些。
待会要如何解释？
沈承允知道了，又该怎么对自己？
“姑娘”，春菊朝着里头说道：“遇上一辆大马车，我们要停一停了。”
“没事”，许珍珠掀了帘子看了看，说道：“我们多等等吧！”
那是一辆景州富家常见的马车，打她们的马车擦过，激起一阵风，往她来时的方向而去。
近一个时辰后，许珍珠下了车，叩响了何府的门。
“三姑娘？”开门的婆子很惊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这了？”
许珍珠道：“得了些东西，一刻也等不得，就想给姐姐送来。”
她说着往里看了看，没有春菊说到的侍卫，空荡荡的，只能吹过穿堂风。
“您请进，我现在去主院通报。”
许芸秀从怀孕之后，睡得比同时晚了不少，婆子来通报的时候，还没睡下，听说许珍珠来了，披了外衫就往外走。
何悯跟在后头拿着厚实一些的披风，将人包住，一同到了正堂。
许珍珠没心思喝茶，只想先找到沈承允。
“你怎么过来了？”
许芸秀看许珍珠连夜过来，怕是许家出了什么事，问着，眉头就跟着皱起来了。
“我…”许珍珠盯着茶盏里的灯影，遂抬起头来：“我找沈公子有些事。”
何悯本是想回避，没料到走之前就听到许珍珠要找沈承允，回答道：“找承允？”
许珍珠微红了脸，点头。
“那有些不巧了，承允今夜刚走，这会应该都出了城门了。”
许珍珠有了不良的预感，“他去哪？”
“承允他启程去上京了。”
这是许芸秀也知道，也是晚膳之后，沈承允同他们夫妇告别，同那位上京来的大人一同走了。
本是不想夜里走的，没想到承允打方才回来就不对劲，一直闭门不出，后来不知怎么了，说是要去上京，夜里就走，她本来还想挽留，看他态度强硬，也就作罢了。
没想到，这人刚走几个时辰，许珍珠又匆忙过来了，她察觉到不对，忙道：“相公，你先去休息，我同珍珠去园子里散散步。”
何悯早就习惯了许芸秀这些时不时想一出是一出，点头，让她把披风穿好，就直接离开了。
许芸秀让现在在跟前伺候的丫鬟回去休息，就留了她同许珍珠春菊三人。
“你这么晚过来，很是不对劲。我午时听说程家上门提亲了，你今夜里又过来寻沈承允，怕不是跟他有了什么？”
许珍珠没回话，起身要走，被许芸秀拉住，“你做什么去？”
“我去追，应该赶得上。”
许芸秀拉着她道：“你来这走了一个时辰，他也走了好几个时辰，早就追不上了，你且先跟我说，你寻他做什么？”
许珍珠的脸色不好，逼红了眼睛：“我，我想同他解释。他若是今日听到些什么不是我的本意，我没那个意思。”
程文宣的事，许芸秀也略知一二，她问道：“程文宣上门提亲可是逼迫你了？”
许珍珠摇头，一颗一颗泪往下落，“他拿大哥的病要挟父亲母亲，我本是想好了主意，答应也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让承允听了去，他、他现在走了，我…”
听到这称呼，许芸秀也知道怎么回事了，敢情那位程公子干了回棒打鸳鸯的事，她安慰道：“承允此去也只是先去看看，不会不回来的，你安心把眼前的事出来了，或者，过几日送信给承允。他应该到了上京会来信，到时候，我找人知会你，你也写了回信送过去，等他回来，和好如初就是了。”
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许珍珠抽泣着点点头，说道：“好，我写信，我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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