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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则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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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得很快,像是一眨眼就晃过了,十五那日,许珍珠偷偷送过去一只相思扣,亲眼看着沈承允系在了腰间才满意离开,却因着那晚在外头受了风,染了风寒,一连病了好几天,等她再次走出雅致阁时,已经是春天了。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冬雪融了,移栽到杏花树大坑里的柳树也不负众望地抽了枝丫,让许府上下染了点生机盎然的绿。许老爷年后就更加的忙了,许珍珠半月都见不到一次,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周氏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许卓身上,补品流水一般地往许卓院里送,有好几次许珍珠都听说许卓补得过头,流鼻血流个不停。
但今日同往常又不一样了,许珍珠站在周氏身侧,要送许卓去上京考试了。
或许是补品吃的多了,或是许珍珠的心理作用,她看着许卓总是有一种此人油光满面的错觉。
“卓儿,此去路途遥远,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周氏拉着许卓的手,喋喋不休地交代道:“上京人生地不熟的,千万要长个心眼,还有,我听说,考场是不得夹带的,衣服我都准备好了,除了你身上这套,其余的都是没有夹层的,都单薄,你要多穿两件。”
许卓用手掏了掏耳朵,眉头已经皱起来,说道:“娘,你说过很多次了,放心就好了。”
周氏仍旧不安心,说道:“等到了上京可千万要给娘来信啊,还有,要温习的书都带好了吧?”
她又去看许卓身边的小厮,就是曹婆子的儿子,曹齐,说道:“公子的东西可点了一遍了?”
曹齐道:“都点好了。”
“公子常喝的补药带上了吗?”
曹齐点头:“夫人放心,都点过一遍了,都不差。”
周氏说的补药,是不久之前,周氏怕许卓读书熬坏了身子,特地找的景州的名医开来的药方,光里头的药材就十分昂贵了,她准备了七天的量,就怕许卓没带上。
那药难以入口,许卓想起来就忍不住皱眉,催促道:“好了没?好了我们就走吧!”
“卓儿,一定要跟娘写信啊!”
许珍珠也跟着说道:“愿哥哥此行一帆风顺。”
许卓临上马车前,闷闷地嗯了一声,之后就迅速钻上马车。
马车在许府门前跑起来,周氏跟着追上去,落了泪:“卓儿啊——卓儿——”
许珍珠上前去把人扶住,温声劝告道:“娘,哥哥此行定会安全的,外头风大,咱们回去吧!”
周氏看着马车消失的街口,捂着心口由众人扶着,回了许府。
许府的马车行出城门,就被另一辆马车别了道,两车擦碰之间露出程文宣的脸。
“哟,程兄!”
许卓有日子没看见程文宣了,这会还有几分兴奋,自从夏琼枝启程回了上京,程刺史就花重金请了一位大儒来府上亲自教授程文宣,景州私塾那边,程文宣就不大去了,许老爷原先是想学程刺史,单独为许卓请个先生,但那位大儒,从前是在上京鼎鼎有名的,光是花钱也还不够,程刺史还是借了程家的关系,把人请来。许老爷得知后只好作罢,断了这个想法。
“许兄。”程文宣只懒懒地点点头。
“没想到程兄也是今日出发啊!”
程文宣懒得与他说话,斜斜地瞥了一眼,让车夫加快了速度,程家的马车走到了许家的马车前头,两家的车就这么一前一后驶进官道。
许珍珠陪着周氏也只有半刻钟,周氏照顾许卓这些时日,许多事都是亲力亲为,劳心又劳力,此刻许卓上京去了,绷着的一根弦松了又紧,身心俱惫,让她回去,自己歇下了。
走出主院,许珍珠步子都快了,一边低声问春菊:“人可到了?”
“打刚才起就到了,我一路跑回来报给姑娘,想必又多坐了会。”
许珍珠揪着帕子,压不住地喜悦涌上心头。
不多时,从许府门口又驶出一辆稍小的马车,并不引人注目,闯过景州的街道,停靠在四雅茶楼。
许珍珠从马车上下来,扶了扶锥帽一路目不斜视,径直上楼去了。
大堂里小二的吆喝声,来来往往的人影,脚步皆被一扇门与里头隔成了两个天地。
许珍珠与沈承允相对而坐,视线汇成一股落到对方的脸上。
茶盏上慢慢飘散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徘徊。
“哥哥今日就启程了。”
“去上京?”
许珍珠点点头,没由来地叹了口气,她明明知道结果,却到了最后关头,还抱着一丝若有若无地希望。
“许兄此去定会一帆风顺的。”沈承允安慰她,却也避开了春闱的结果。
许珍珠点点头,浅浅抿了口茶。
“则安。”沈承允眉宇间有些松动,像是如释重负,或者是妥协,他继续道:“这是我的字,以后唤我则安吧。”
“则安?”
沈承允点点头,这是他的字,也是他闭口不谈的东西,他从来不吐露与人自己的字。
几年前,先生授字,却被他娘给婉言拒绝了,他不解,质问她娘,得到的说辞是,他已有字,字则安。
后来他多次询问这是何寓意,他娘却缄口不言。
直到,病入膏肓那几日,她开始胡言乱语,他才从那些颠三倒四的语句中得出结果。
既来之则安之。
他原想着是让他开阔豁达,乐观之意,不曾想到…
他的眼前浮现那张苍白肌瘦的脸,那双盛满了怒气,哀怨和恨的眼睛,诅咒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响起。
“什么寓意?”
“就是让你这辈子都参加不了科举,这辈子都这配窝在这个小地方,既来之则安之不是很应景吗?则安——哈哈哈,你一辈子都只能安于现状!!”
她抓住他的脖子,指尖掐进肉里,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仰着头,她说道:“你压根不配姓沈!”
“则安?”许珍珠将这两个字来回琢磨了一番,问道:“可是什么寓意?”
沈承允勾起嘴角:“寓意是安心。”
他从前不说,是因为他不肯接受,不肯接受这被强制安排的命运,现在,他接受了,接受了真心来之不易,他做不到毁了它。
那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捧着,把它放在自己心上捧着,容不得它碎。
许珍珠道:“寓意真好,这是先生拟的?”
“不是,我娘取的。”
许珍珠感慨道:“你娘定是很爱你。”
“是么?”沈承允的手指扣了扣桌面,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压抑住内心的情绪,点头赞同许珍珠的话道:“她是挺好的。”
许珍珠猛地想到沈承允他娘离世,她此时提起想是会引起沈承允有些不好的情绪,转了话题道:“听说姐夫辞了教书先生,特地留在家中陪我姐姐养胎?”
何悯考了举人,离会试又还远,时间宽裕,索性做了一所私塾的先生,教幼子启蒙。
许芸秀一月前查出有孕,来过许府一次,许珍珠送了好些补品,心里也对这个未出世的侄子满怀的期许,可终不能日日前去看望,又逢许卓考前心绪不宁,周氏整个心都扑在那上头,但还是留了心眼,不大让许珍珠出门,更不许她去何家。
上次落枫山一事,周氏始终觉得是许珍珠同许芸秀一起去了那里,才惹来的灾祸。
许珍珠本意想缓解周氏同许芸秀之间的关系,就越不能去,免得旁的事又怪到她身上。
沈承允回忆起临出门前,何悯陪着许芸秀散步地画面,心里一阵软,说道:“大哥说前三个月最为要紧,府里的仆人不多,又怕照料不到,他才辞了活计,照顾嫂嫂。”
“那便好”,许珍珠还有一事问道:“则安,你可想过科考之事?”
科考,一直是沈承允心里一道坎。
沈承允才能不在许卓之下,甚至可以说高出许多,却受母亲遗志所困,止步乡试,甚至那年的乡试也没有去。
许珍珠眼见的沈承允敛了神色,长睫垂下落下一片可见的阴影。
半晌,沈承允抬起头,带着从泥里挣扎起的倔强,“你希望我考吗?”
你希望我考吗?
许珍珠一怔,沈承允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了自己,她不知道如何说话了,语无伦次道:“则安你的才能,你应该…”
“珍珠…”沈承允极少地喊她的名字,这次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说道:“你希望我考吗?”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而已。
许珍珠定了定心神。
她觉得这样的事不该握在自己手里,她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希望。”她细细地说出这两个字,“你本就是一群人最耀眼的那一个,不该掩盖自己应有的光芒。”
她仿佛来了莫大的勇气,和承担未来一起的责任心,她说道:“你应该去考,你应该将你的名字挂在中榜的才子之中。则安,你从不平庸。”
沈承允的目光变得灼热,一双眸子变得明亮无比,他的笑容从没有如现在这般绽放的如此彻底过。
他觉得他彻底疯魔了,只因为许珍珠的一句话。
“好,我去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