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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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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聿明从来也没有去确定关系,只是被周围的那些人推着默认在一起了。
他有次空出一天时间,二话不说带我去将上学贷款一次性还清了,还贷款的时候有很多手续跑来跑去要办,挺麻烦的,但是他比我有的是耐心和素质,否则也不会渐渐做好这行了。
他拉我去之前的架势,使得我以为他要带我去的是民政局,害我白紧张一回。
我想日后慢慢攒钱还给他,可是他说,不用我还,他的就是我的,我的账也是他的,我们不分彼此,权当他给……自己女友买了几样名牌礼物,更何况这比送那些虚无的俗物有意义多了。
我当然不在表面客气拒绝他,而是内心默默盘算着得还钱。
他对我很好,正因为如此,我更应该回报这份感情。
我准备考研的时候,他还为我整理了另一个房间出来,让我搬过去不受生活的操心,更不用受各种打扰,可以安心在他这里学习了。这是他朋友的房子并不需要支付房租,他朋友出国留学前好心让他暂住在此处看房子的。
自从胜利哥进去以后,我们的生活开始风平浪静起来,逐渐过得平淡而又温馨,空出来的时间他也用来陪伴我。
我们可以尽情去享受了,比如慢悠悠吃上一顿西餐。
聿明平时对海鲜一类的食物兴趣多些,比较爱吃生蚝。也爱品各种国内外的酒,但最常喝的还是威士忌。
那天他带我去吃法国生蚝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会吃,他挤了点儿柠檬汁淋上去才将生蚝递到我嘴边,请我尝试一下。又问我还记不记得小学课本上那篇文章——我的叔叔于勒。
我隐约有点儿印象。
聿明把莫泊桑叙述两位太太吃牡蛎的场景重复了一遍:“一个衣服褴褛的年老水手拿小刀一下撬开牡蛎,递给两位先生,再由他们递给两位太太。她们的吃法很文雅,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牡蛎,头稍向前伸,免得弄脏长袍;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吸进去,牡蛎壳扔进海里。”
他很喜欢这段,记得分毫不差,如此仔细念上一遍,真就勾起了我对生蚝的兴趣。
我嗦着生蚝吃了一个后感觉良好,聿明一面处理着递给我第二个生蚝,一面忽然认真地问我,你想不想出国留学,我可以供你去国外念书。
我当时微微一愣,说不想那是假的,曾经没有家变之前,我也是有那个机会的,可是如今我不想花他那么多钱一个人跑去国外,他从认识到现在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
并且有一那么瞬间,我感觉我们之间好像隔得很远很远,有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在中间横着那么远,如果我同意去留学的话,这种距离也即将成为事实。到底,我总觉得他那样突如其来一问,好像是要送走我一样。
我莫名其妙地伤心起来,那种杞人忧天的悲伤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我当时从桌对面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身旁去,没有一点儿距离地和他面对面注视着对方,然后我前倾身体缓缓抱住他,肯定地拒绝了。我在他耳畔以轻松的语气说,我考研已经是很勉强的事了,我感到力不从心,现在只想呆在港湾里过一过安稳的日子。
人不应该止步不前,更别说你的机会只多不少,我愿意为你创造这些条件,只要你什么时候想,我都会努力赚钱送你去留学供养你的。不过他抚了抚我的头又告诉我,其实他也舍不得我,去国外念书是他少年时的一个梦而已,他不应该把他的梦强加到我身上去,他只是觉得现在我可以拥有这样一个机会。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他推心置腹讲道,好不容易胜利也栽了,他肯定不会放弃现在才稳定的,赤手可得的这一切,再说当下那么大一票人改过自新靠着他过活儿,他费心慢慢肃清不良风气,总算搞好了公司的氛围。如今胜利没了,有能力稳住公司上下的只有他,他不好走人,他当初还是被朋友介绍过来的,这一层关系在更不好随便脱身。更何况他上次在刘先生面前,又把阿豪推上那个位置,以及后来的阿晋一起领头,其实仍不能服众,他在国内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如果出国他确实不能陪伴我一起去。
他只能留在国内当我的后盾,为我铺路提供学费。
那么你呢?所有人都靠着你,让我也靠着你,你又靠着谁去?
他被我这一问弄得愣住了,如他向我提出供我留学时我的那一愣一样,我们同样缓缓舒心温暖,而又不知所措,甚至出现不可名状的落寞与伤心。
我将头磕到他肩膀上去,诚恳地说,聿明,我起码不想加重你的负担,虽然我已经没有背景、资源、物质能让你在事业上更前进一步乃至摆脱阶层……可是我可以留在你身边陪伴你,支持着你。当你回家的时候,有我为你做两菜一汤,陪你一起吃饭,或者和你一起品酒,一起吃生蚝。你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都有我真真实实地存在你身边,如今留学……我觉得比起你来,我更想留在国内生活发展。
我们刚刚好很年轻,有那么多事可以在一起做。
聿明眼睛红润与我露出一个绵长的微笑,他握紧了我的手,从前麻木的目光死灰复燃了,带着一种希冀灵动了起来。他看着我说,有一个伴侣在家的感觉,一定很好。
吃完晚餐以后,我们打算散步回家,那天其实是圣诞节,路过一家乐器店的时候,他把我拉进去随意看了看。
聿明沉静扫视一圈乐器店,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落地窗边的一架优雅美丽的钢琴上。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钢琴弹得这么好,他原来会弹一手流利的钢琴,弹得极好,比我们学校乐团的钢琴手弹得还要出神入化。因为这天是圣诞节我们才出来吃一顿价格昂贵的西餐,能花掉他很多天的工资,而后他又为我谈了一曲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他的手指不算修长,但是很匀称干净,这双手从轻轻抚上钢琴键开始仿佛带着一种怀念,轻抚了一会儿,他才开始慢慢弹了起来。
刚开始他触摸得很轻,很缓,轻缓得小心翼翼,好像唯恐自己已经遗忘了怎么去弹,弹了一会儿后他的力道逐渐正常起来,但依然充满了感情而忽轻忽缓,是那么的抑扬顿挫。
到了后半部分,曲调趋向高潮,他手指的速度越来越快,弹得力度也越来越重,但是他丝毫没有卡顿,流畅而一气呵成,在圣诞节这天为我弹完了这一首曲子。
他说,这是圣诞节送我的礼物。
可是我在听完后又有点儿惆怅了,因为我从琴声里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那时候我还不清楚他过去的经历,他也不清楚我的,至少我们双方都还没有必得打破隐私去过问。
我至少挺惊讶他钢琴弹得这么好的事实,没有个十年八年是不会有这样的功力,所以我说,你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吧,可是为什么没有上大学,钢琴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呢?
他只回答了我的第二个问题说,小时候吧记不太清了,因为那时候太小了。
我笑他,怎么会记不清?怎么弹得都还记得。
以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也不是以前,活着以来除了小时候,后来一直都不想记得太清。他寂寞地说。
这倒是,我同样是记得很清小时候的事,大了以后的记忆总是在忘却与模糊之中缓缓度过的,然后逐渐接近死亡。
但是他记得他那时候最喜欢的钢琴家是坂本龙一,因为中学有一年里,他有幸去日本看过一场坂本龙一的音乐会。
聿明一提起关于音乐方面的事,老板也兴致勃勃地过来与他交谈。
后来我们偶尔一起路过这家乐器店,他都会进去为我弹一两首曲子露两手,老板也乐得观赏,有时候还能吸引一些客人驻足倾听,造成店里热闹的景象。
聿明还会弹We Are Wonders of Existence和人生的旋转木马,这是他最常弹的两首,也是我很喜欢听的曲子。
我们只在这一会儿有空陪伴彼此,后来聿明开始为公司忙碌,我也开始为考研而忙于学习。
因此我们虽已经住到同一屋檐下,却常常错开时间见不了面。偶尔他半夜回来会客气敲门后再进我的房间,让我不要过度熬夜学习,催促我快睡觉了。接着他将我送上床以后,会给我掖掖被角,会抚摸一下我的脸颊,会亲吻一下我的额头,再道一声晚安,出去后轻声带上门。我们在那一天之中的见面便总算有个交代了。
其实我有时候熬夜学习也只是等他回来。
只是聿明在那段时间并不想过多打扰我,他说如果考研成功对我的未来很重要,即使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一个人也能走得更远。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至少不是分手,人难免有个意外什么的对吧?
我沉默下来想起了已死去的父亲,于是在那一晚,我抱住聿明在他房间不肯离去,就像他过去纯粹地拥抱我那样,我总算明白过来了他面对我时的感情,那绝不是疏远的,而是……一种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