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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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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阿力那样被收拾已经算过分了,时隔不久,我看见另一个血淋淋的场景,才觉得聿明哪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阿晋那边的人请我去一个地方看看,我才第一次在角落不知处看见那种明晃晃的暴力现场。那个煽风点火骂我婊.子的人也被收拾了。
黄毛被打得一身血迹,他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脸肿得跟浮尸似的,几乎看不清原本面目来。而且浑身上下已没一处好的,新伤加旧伤,淤青密集,有些部位肉都是烂的,血淋淋让人不忍再看。即使如此,阿晋还是合着其余人拖起黄毛不停歇地打。
我感到冰冷,强忍着不适让他们住手,把人放了,别再打了。
等他们把人像丢畜生尸体一样随意扔在地上,黄毛才撑起身子从地上跌跌撞撞爬过来,跪在我面前失声哀求。
我下意识后退了,口头阻止他下跪却不管用。
他提起力气扇自己的脸,扇到伤口疼得直嘶气,却不敢停,他向我直哭天喊地认错。他含糊不清地哭诉:嫂子,我错了,我才是婊.子……不,我是下三滥,求求嫂子原谅我,让明哥放过我吧!叫阿晋不要再打我了!阿晋领人三天两头把我拖过来打,我真的受不了了!……我错了……
随着皮鞋发出来的轻微的踏踏声,我转头看见聿明从后面走过来了。他轻揽住我的肩膀,嘴角扯起云淡风轻的笑容,淡然问我,怎么样,还满意吗?
别这样,你什么时候……这么……
我喉咙仿佛被卡着了,形容不出来什么话,只是感到荒唐。
你不喜欢啊?他说着搜出一叠钞票扔到了黄毛身上去,让黄毛谢谢我放过了他,这些钱拿去看看伤势。
黄毛道谢后颤颤巍巍捡了钱,一瘸一拐落荒而逃。
别这样泄私愤好吗?出了事怎么办?是不是每个骂过我的人我都要去计较到这个地步,把他们打成这个样子?我当时又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我深呼吸担心地问道,我只是很担心他。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别用这样的语气质问我,更别那么不识好歹。聿明不温不热盯了我一眼后,转过身去踱步起来,又低沉而缓慢地说,如果那天不是他及时赶到,那个下三滥怂恿人搞女人,你以为你的下场能好到哪儿去?打他几顿都是轻的。
有什么事,我就不信最终报警还解决不了。
聿明清清冷冷笑我太天真了,警察不是你二十四小时的贴身保镖,他狠狠警告一下,不只是打了一个人,更是做给其他人看的,以后还有人动我的时候,也得思量思量。
这么说不无道理,但我更在乎的是他本人却说不出口,我不想要他为我犯任何险,正如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再动我。
我叹息一声走人了,并且互相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我是指那种朋友之间的谈论。即使我们在酒吧见面了,我也如机器一样没有温度的服务他,除了必要的话,没和他多说什么。
他也不曾找我像以前那样谈话,没有想要沟通我们观点上的不同而造成的冷战。当然他的态度是求同存异的。我不是反对以直报怨,我担忧的是他现在这种状态很不对劲,令人感到有些恐怖。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曾经被人那样对待,如此反击欺辱我们的人是在意料之中。但和当初打架相比总有种截然不同之感,似乎是被逼狠了,也说不定他如今的模样才是真面孔。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他。
直到那天我思虑过度感到气闷后,来到后巷透透气儿,瞥见一道西装革履的身影把一个中年男人套起来胡乱殴打。
听到那中年忿忿不平的叫骂声,以及他脑满肥肠的身形,我认出来是胜利哥了。他上半身连头一起被麻袋套了起来,因为身体臃肿加上喝醉了挣脱不出来,更何况还被人从后面撵着猛打,只能狼狈倒来倒去地大声痛叫与辱骂。
至于拿起钢棍往胜利哥身上呼的人,仔细一看清,竟然是聿明。
如果是胜利哥被暴打,我私心里拍手叫好,我内心也多么想这样毒打他一顿。不过聿明这次的行动足以令我一起泄愤了。
我注意到胜利哥那边的人往后门来了,赶紧无声给聿明报了信。我报信的同时,聿明的手机也响起了提示音,似乎是短信。
而他理一理西装,朝着胜利哥打了最后一记狠棍,利索拉着我跑了。我们从外面绕到了前门重新进入酒吧后,聿明暼了一眼十点钟方向,便将我按在了墙边,以额头抵着我亲密磕在了一起,但因跑过步都微微喘着气。
他的鼻子比我冷多了,微微蹭着我,若即若离与我鼻尖厮磨。彼此嘴唇之间同样一下迎合近些,一下回得远些,他就这样有时俯近,有时拉开距离,我都不知道他到底要不要亲吻我,只闻到了他腔里传来的浓郁的酒味儿。
等我将手搭上他的后颈,再微微一往前,与他直接触到了嘴唇,他才试探性地贴住我的上唇,轻轻吻了吻。他靠我那么近几乎笼罩着我,他的怀抱越收越紧完全束缚住我,他好像一处清泉忽冷忽热解着我的渴望。
我们深吻着彼此,吻得热烈,吻到伸舌。
这时,阿晋携着以前的几个兄弟,也就是胜利哥那边的人路过后,他们八卦起哄揶揄我们在这儿偷情。给阿豪看见了更不得了,他闹得我没法再待下去,一害臊挣脱聿明的怀抱后我满脸通红走了。
而聿明轻松与他们说笑,他们要是再这样,他就亲不到我了。
但是刚刚要不是我主动些,他或许不会吻下来。
我沉浸于这个亲吻当中并不久,胜利哥被打进医院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但聿明安之若素携着我一起去探望人了,那天探望胜利哥的兄弟来来往往,基本在床前围成了一圈。
他们在讨论追查凶手的事。
胜利哥虽然包着绷带不太方便,他还是搜出了一样凶手打人时遗失的犯罪证据,是阿力脖子上曾经佩戴的玉坠。
阿力愕然失色,下意识摸了摸脖子,这动作亦招人的怀疑。他倒是坦然说出他的玉坠最近掉了,不知道怎么会在胜利哥那里。
胜利哥冷笑着将玉坠抛向地上一摔,玉坠便支离破碎,如同他们已经出现裂缝的关系。他反问阿力,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就从殴打我的人身上捡到这么个玩意儿,夜防日防家贼难防,亏得兄弟们还想四处找凶手,你最近好像对我很不满意啊?
阿力发誓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吃了熊心豹子胆背后下手揍自己老大,这样的事绝没有可能,他不是那种小人。但是阿力如我当初百口莫辩,再加上兄弟们不看好他平时的作风,他脸憋得酱红,有些语无伦次。
胜利哥即使不冤枉他是凶手,也确实不再那么容易相信他了。
这会儿倒是聿明出面打和气,面不改色对胜利哥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虽然他和阿力也有过不愉快,但是知道阿力是个直脾气,对自己人是忠心耿耿没话说的。一个贴身物而已,不能说明什么,这种栽赃的手段最低劣了,也有可能是谁妒忌阿力得胜利哥信任搞出来的。
此话一出,那些人全抢着说出自己当时的不在场证明,和谁谁几点在一起干嘛。而我和聿明的不在场证明不用自己说了,他们之中抢着证明的,还说道那天可是一起看着明哥和小嫂子亲嘴调情的。
仅凭那一块玉坠,他们基本排除了外人的报复,至于谁是内奸,他们吵吵嚷嚷不可开交。幸而这是单间病房,还能关上门吵着不影响旁人。
胜利哥难得沉默寡言,他不喜不怒地扫视一圈我们所有人,推脱累了要休息,我们则有自知之明地退出去了。
聿明走前私下又拍拍阿力的肩膀说,老大也不好当,既要服众,又难以顾到每个人,有时候知道不是你犯的错,还是要找个台阶下的。
之后阿晋、阿豪他们陆续路过阿力时,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各自说一句真情流露般同情的话才叹息着走了。
而我对于聿明的脸皮和小心机已五体投地。他连打个人也真是处处周到预防好了后果。
我在这个时候仅仅只是以为聿明出气打了胜利哥一顿而已。
聿明第三次严重的打人,是面向了自己人——阿豪。
当然,聿明从不会无的放矢。
有一天阿豪的另一个兄弟,也就是仍在胜利哥手下做事的人,不止和阿豪混在一起聊天说人长短,更怂恿他去澳门一起赌博。于是阿豪赌红了眼,欠了一屁股账回来。他说他赢了几万块后想再翻一点儿就收手,哪里知道每次的不甘心将他一步步带入不可挽回的地步。
这次的账到底欠了多少不得而知,但得知阿豪回来求救后被聿明猛地反手扇了一巴掌,那一掌巨响,扇得阿豪嘴角破烂出血。
这还不够,一巴掌并没解气,因为阿豪嘴犟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聿明急火攻心之下,提着阿豪的领子,在众人面前打了他一拳又一拳,甚至非常粗鲁地上脚踹人,不断愠怒地质问他还赌不赌了?
阿豪求助不成反挨打,厚颜无耻冷嘲聿明没资格打他,现在把兄弟们当狗一样使唤,兄弟有难一出点儿事就这么大动干戈,都还没有帮忙,就这么摆谱摆架子打人。他气冲冲扬言要回胜利哥那边去,到处去抬高胜利哥可不会为了个人嗜好而动手打兄弟,说话虽然难听,但兄弟有难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阿豪这样走人之后,聿明怒极反笑对众人放话说,吃喝玩乐可以,谁要是沾染了不该沾的,比如赌博欠债,他是不会再帮谁兜账了,他自己的账都还没还清。现在那么多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请求大家高抬贵手,给他一条活路,一个机会,顺顺利利的做起生意来,到时候大家有钱一起分不好吗?为什么总是要出些幺蛾子内耗找事做?
再这样下去,还怎么有底气做事,在外面和人抗衡?
那段时间聿明可气得不得了,连小玫瑰上门道歉打和气都拒之于门外。阿豪认为小玫瑰主动失了面子,也被落了面子,与聿明愈发不和,更贴向胜利哥那一边儿去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千变万化。
他们一拍两散之后,竟还勾心斗角起来,某一天将我也卷入其中。
胜利哥经常带聿明去应酬,有时不免叫些三陪与妓.女坐陪。
那天他们应酬的时候,阿豪打了一通电话给我,我听到里面传来聿明和女人暧昧的说话声,那女人更是风骚至极,勾引着聿明打情骂俏。
我起初没有上钩,不知阿豪到底安的什么心,是真向着我呢?还是在搞聿明?
但胜利哥总是带聿明去那种地方玩乐,阿豪也三番几次拨通电话透露给我听。我实在受不了之后,终于找了过去打断他们的雅兴,我故意坐到聿明身边儿去挤开那些佳丽。
我也主动学会应酬,给胜利哥敬酒说,以后出来玩儿,可记得带上我一起啊。
胜利哥讪笑应了下来,又同我倒酒喝酒。
聿明按住我的酒杯,抢了过去替我一饮而尽。
阿豪对我们的和睦感到有些诧异,他看走了眼,以为我是那种不顾场面的小女生。我也倒酒朝他微微一敬,谢谢了他叫我一起过来玩儿。
聿明听见后登时冷眼转头,微笑质问阿豪,是不是你把更夕喊来的。
阿豪挑衅一笑,说了句是又怎样。
聿明艺高人胆大,借着喝醉的幌子,一拳又给揍了过去,骂阿豪不知轻重,把女人喊过来扰了胜利哥玩乐的兴致,该他妈的打。
他俩一句不对付,加上喝过酒,竟抱起来在包间里打得难舍难分,还互相泼妇骂街,所言之话无不粗鄙,给胜利哥看笑了,笑得合不拢嘴。
等我和阿晋帮他们分开以后,胜利哥才假惺惺骂阿豪几句,又来扶一扶聿明,让我把人带走吧,都喝多了,兴致都打没了。
在我和阿晋把聿明扶走之前,胜利哥还真以他当大哥的嘴脸提点我,男人知道回家就行了,女人别顾着小情小爱那么不懂事,毕竟聿明在外面谈生意的时候,弟妹总不可能也一脚插过去吧。
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我与胜利哥这种人无话可谈,毫无沟通的欲望,转身直接带人走了。
合着阿晋把聿明送回家以后,我虽然替他脱衣服脱鞋子,仍是有一股气很不顺。气他和胜利哥花天酒地,气他和阿豪出尽丑样落人笑话,气他……
气原本喝醉的他,竟将我拉到他身边困住,而笑眼迷离俯视着我。聿明发热的胸膛透过衬衫压向我,我同时感受到他身上强劲规律的血脉与心跳。
但他只是这样在床上静静地拥抱我,对我从没有露出过什么杂念,我总是觉得他面对我如此纯粹,就像我们平时聊天谈话的态度一样。
我甚至希望他能像电话里对待那种女人一样,起码也这样露骨对待一下我就好了。
我们之间还是有种戳不破的距离。
我闭眼主动吻向他,他微微回吻我一下后,便继续拥着我,将脸依偎在我颈窝之中眷恋蹭一蹭。
我试图推搡他,可是他又沉又重,我毫无挣脱的力气。
“让我在你这儿再休息一会儿吧。”他疲惫地说。
“你可以像胜利一样招妓来休息,或者让那些公主佳丽陪伴你,不如我再把你送回去如何?”我持续推搡他,才把气酸了出来。
“她们走肾又不走心,我当然也不愿意待在那里了,你看我装醉装得像不像,你今天一来,我今天这样一打,以后就不用去这种场合被人情逼着贴钱当少爷了。”聿明向我解释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他的胸腔随笑微微震动,使我的皮肤发麻又发热。
我恍然大悟,他这只年轻的狐狸还嫌我太老实太懂事太给他面子了,不借机多闹一闹出气,回家关上门闹别扭多没意思啊。聿明叹息一声。
其实我也知道他近来精疲力竭的,一面要与刘先生和胜利哥周旋,一面要应付着那票兄弟加上阿豪那个叛徒。
我便问聿明,阿豪现在和他关系这么差,会不会透露生意机密流到胜利哥那边去?
聿明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说道有可能。
我希望不会如此,可是事与愿违,胜利哥那段时间花天酒地得很,春风得意起来,又对聿明恢复了点儿以前的样子,没那么客气了。似乎真是因为阿豪的反水,还透露了聿明不少重要的事过去。
但是聿明不大操心这些,他还是低调待人,曲意迎合着胜利哥,捧着他,尊敬着他,才换来表面的歌舞升平。
聿明那段时间清心寡欲的,倒是空出了不少时间出来陪我。
我和聿明在放松之中的时候,有一天胜利哥突然被警方抓获了,他竟然也去碰毒了,但又不是很出人意料,听说是在码头做的交易当场被警方截获而逮捕。
之后阿晋和阿豪接替了胜利哥的工作,当上了追债头目。
而阿豪当初与聿明的不和居然又是假的,聿明想那一次打人胜利哥似乎心里猜忌到他了,所以反击了他们一军,让人引诱阿豪去赌博输得越多越好,反正最后得聿明自顾不暇的来擦屁股。
他们干脆将计就计吵架做给胜利哥看,试图平息他猜忌下的不平。也让爱面子的胜利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兜了阿豪的账,现在甚至不用还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阿豪跟了他,都会按下脾气玩心机了。
要是早知道胜利哥会因为贩毒被逮捕,他们这些天也不必大费周章演那么多戏了,不过是强弩之末。
聿明是这样告诉我的。
还说胜利哥以前和黄升接近,也不过是想找货源多一条赚钱的路,如今应该是从跟过黄升的人手中得知的路子。
那么他呢?
他失笑说,他当然不会放着正经生意不做,去危害社会又惹一身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