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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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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扯了结婚证的当天本应该喜气洋洋的,可是我又被生理期折磨得死气沉沉,上吐下泻后,脱水以至于昏厥。
聿明不管是第几次见到我如此痛苦,仍然会被吓到,他横抱起我直奔医院,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感受到了他的恐惧,努力提起意识安抚他。
我醒来的时候,我们互相轻笑给予对方安抚。
但是他沉默一会儿,正襟危坐起来,建议我切除子宫。
他见我被惊到后有点难过的样子,以为我在胡思乱想,遂低声承诺道:“怕什么,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咱俩虽然是成年人了,问题也挺多的,把我们这辈子过好就行了。对于这样的家庭里,诞生一个孩子是很不负责任的,相比起来我更需要一个健康的人生伙伴,一起进步。”
“不是担心这个,我现在已经不会觉得我们会有分开的那一天,如果有,那就是死亡。即使是死亡,我爱你不变,那我们的灵魂也是在一起的,死亡这一点不会改变什么。应该说,从我以前到现在坚定的选择你,不放弃你开始就是。”我说完后有些赧然,那是我第一次向人表白,又腼腆微笑道:“我只是有点意外又不意外,我内心一直被折磨的,这个能解脱我的痛苦,又不为人接受的想法,最后竟是由你先提出来的,我很高兴又很感动。”
他说,要不要孩子的决定那全在于我,他要不要都行,如果要的话,他更先会质疑自己,质疑社会,质疑未知。所以他会把这个决定权完全交给我,他始终相信我,比相信他自己更相信我,无论什么时候。
我知道他信任我,信任到我举报他,让他坐牢他也愿意。
我曾经因为生理期请假被裁员过,不管换几个工作,始终是影响公司,影响工作,让上司和同事不大高兴。即使现在的同事们能理解,我也不愿意再麻烦别人。
我们组合起来的家庭确实不能随便要孩子,一则他和我父亲有过案底,对孩子的未来影响很大。二则现在是负债累累的阶段,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也是勉强。三则如果往后推,高龄产妇生育是很危险的。但我也不想在这期间继续忍受生理期的折磨了,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能习惯它,总是痛到绝望。
真到了做决定的时候我很犹豫,我觉得这一次是个大难题,我不知道是否能不后悔地面对今后的自己,我决定不了,于是又把选择权推给了他。
他握住我的手呼着热气,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要孩子,我只要你,我要你好好的。”
他肯定他不会后悔没有孩子,就是担心我以后想要,这样的话他给出了一个方案,可以领养。
我担心他母亲的态度,他不以为然又语气坚定地说,这是我们独立的家庭,与他人无关,没有人可以干涉我们的选择,在我们的家庭里,我们才是真正的主人,只要我们两个商量好了可以做任何决定。
于是我们的婚礼因为手术又将推迟,他先以我为主。加上我试着观察郑尔芝的情况,如果她状态稳定得好,准备婚礼的前后几天可以带回家里住住。
当我做过手术出院以后,休养的期间更有空去探望郑尔芝了。他们的老家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来回奔波得麻烦,我和聿明干脆把她转到了另一家近些的精神病院里。
今时不同往日,郑尔芝不再是贵妇,聿明也不再是什么少爷公子,到了今天这一步家境已经不能再糟糕了,她才对我这个媳妇比较紧张,生怕我有一天给跑了。也总算像个合格的母亲停止了贬低聿明,开始在我面前成天夸赞儿子,讲述他过去的辉煌,有多少攀龙附凤的女生小小年纪就巴不得嫁给她儿子,一到出事才能见人心,没有一个女人肯挨近聿明了。说着,她又夸起我的品性来,对我哪里都满意。
我们暂时没有冲突的时候,我孝顺陪伴,她欣慰满足,目前一派和气,对我真像是她自己的女儿。即使如此,我都没放松过警惕,还是很担心她每时每刻的变化与状态。
她老毛病露出来一点的时候,聿明可不太客气。
比如她摸了摸我乌黑的马尾说,女孩子长头发是最好看的,像个女人样子,优雅温婉美丽,你把中长发留得长长的,要听话,以后不要剪了。也不要烫发染发,又难看又伤头发。
我应付着答应了,没当一回事。
反而是聿明把我揽到一边去,隔开我和郑尔芝后,他炮语连珠反问,更夕留长发还是短发跟你有关系吗?她是人,不是你的玩偶,对于她自己,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别管得太宽。她懒得洗头,你要她留,你得伺候着帮她洗啊,不然你有什么底气向别人提这种要求?就算你帮人家洗,人家也不一定乐意。
郑尔芝如今被落面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脸红一阵白一阵,没好气地说,你是她老公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吗?哪个女孩子不想留长发美美的,她不说,你以为她就不想留长发了吗?我真是好心没好报,老来总受气,我现在说什么你都顶,不孝子,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聿明冷笑说,老来总受气?因果循环还有什么可说的?别拿自己的私心去控制别人,我说过我这辈子就认这么一个妻子,把人吓跑了,我再也不来看你,要不是更夕坚持来探望,还好心提议帮你转院离得我们近些,你别想那么容易见到我。
聿明总用不看望郑尔芝来进行威胁,效果立竿见影,她这些年看来也是孤独怕了,便不敢再和聿明犟嘴,而嘟哝着追问我,你说,你是不是想留长发?
聿明警告地盯她一眼,她只好噤了声。
我打和气说,都可以,不打紧。
见郑尔芝发呆伤心,我扯了扯聿明的袖子,劝他别老这样批评他母亲,各自留好面子。他郁闷拿出烟又准备去一边儿抽了,走前毫不在意地说,我已经是脱了缰绳的野马,不会再容忍她了。对于她的得寸进尺,你不能去忍,不要为了和气去委屈自己,你要跟我一样学会说不,否则她会变本加厉的,这是你亲爱的先生,给你的一条最有用的忠告。
聿明此处的态度无望,我只好陪郑尔芝聊聊天散散步,疏散她的不快。
她炙热看着我说,只有一件事能让她永远开心起来,什么都不想去计较,受什么气都不打紧。
什么事?
她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让我早点给聿明生个孩子,她可想抱孙子了,尽快生了孙子后快快长大帮爸爸分忧解难一起还债。
我吞吞吐吐,后背生汗。
她关心地捋一捋我脸庞的发丝,问我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不好看,是不是被生孩子吓到了,傻姑娘,每个女人迟早都要经历的,不怕。
我采纳了聿明的忠告,清楚地告诉她,我和聿明决定不生孩子。
郑尔芝目光一滞,从没有对我露出过那样不友好的脸色,忽然可怕又渗人,不过顷刻之间,又提起笑容让我别开这么大逆不道的玩笑,真是闻所未闻。
我很认真向她重复此事的态度。
她便一会儿可怜巴巴求我生,不能让周家断子绝孙,一会儿端起婆婆的架子教训我,冷冷板脸生气起来。最后我试着从各个角度告诉她,为什么不生孩子,比如家庭经济状况很不适宜,比如两人双方家庭都有案底影响小孩前途,以及最后才说我由于生理期的严重疼痛切宫了。
她瞪大本就突出的眼睛,脸色惨白惊呼一声叫喊,什么切宫?!意思是再也生不出一个小孩了?!
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她失魂落魄起来,浑浑噩噩一阵,我说话她仿佛也听不见,待放空了一阵后,她突然开始发疯,骤然转过身来怒不可遏地掐住我脖子。
她疯疯癫癫地说,我这个贱女人杀了她老公,抢了她的儿子,还杀了她的孙子。
我猝不及防被掐到了地上去,两眼渐渐发黑,耳鸣嗡嗡,太阳的光晕都变成了黑白银点。
这一处的响动惊动了周围的人,马上便有护士跑来帮忙,我还听见了聿明由远而近紧张呼唤我的名字。
很快,挣扎而破口大骂的郑尔芝直接就被架走了。我缓过来后咳嗽了好久,眼睛慢慢不花后,才看清面前那个男人清晰的轮廓和沉稳的身影,以及他那张脸上又担忧又愠怒的神情。
我以为我惹得郑尔芝发疯让他生气了,局促不安地低头认错。
他看我好多了,才一把将我紧拽入怀抱里,轻拍我的背不断安抚解释:“我怎么可能会怪你,我是气她吓坏了你,你身体也没休养好就不该来看她,免得她误伤你。精神病发起疯来,我一个强壮的男人都不是对手,我以前也被她掐过打过,根本按不住躲不开。”他说着眼圈渐渐红了,擤鼻承诺,“对不起啊,我以后再也不抽烟了,才走开一会儿就出了事,我不会再让你们单独相处了,有我在你才可以看她,明白吗?”
我抬头望着他,叹息道:“其实妈妈也需要宽慰的,我不应该在她生病的时候刺激她,不全是她的问题。是我这次莽然了,你不要怪她好吗?如果她的病不好起来,其实你根本就不会开心,心里始终缺失了一角,我们都不要再去埋怨自己了,我们尽量去改变,学会克制,让她的病也好起来吧。”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郑尔芝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未曾在精神上被奴役过,所以我可以压下不愉快尽量控制好自己。
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聿明没把上次的事放进心里,才会不计前嫌主动去探望,但其实他是在等她清醒的时候为我讨公道。
聿明明明白白告诉郑尔芝,要不是我,他们母子根本没有重逢的机会,连这一段母子破镜重圆她都不珍惜,有这么好的儿媳妇都不珍惜,还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想要什么三世同堂,真是滑稽。
摆在她面前的该维护的关系,该珍惜的家人,她仍然跟以前一样,本质思维就没有变过。既然不懂得珍惜,横竖不愉快,那就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连探望也不必要了,至于基本的赡养费不用担心,老样子会打过来。
反正对他来说,妈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自己才是自己的支柱,而且最困难的时候都是谁陪他一路走过来的,谁真正一路给他支持,他心里明镜一样清楚。
他还嘲讽她,想传宗接代?太阳都得灭亡,小小人类的期限又有多少?简直愚不可及。
现在只有聿明能改变郑尔芝哪怕一点点了,虽然话不太好听,语气很差,其实多少有效果。
她则低声向我认错,求我们不要不来看她。
我就宽慰她说,妈妈,没关系,我不生气,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生病了。
妈妈……她第一次听到我这样叫她的时候,看了我很久,我很紧张,我也很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她便抚上我的手真诚又道了一次歉,她说,没有妈妈会那样对待自己的女儿,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聿明她是降不住了,但是聿明能当头一棒打醒她,她不会再干涉我们了,她要珍惜我们。
这一番冰释前嫌,聿明不大相信,待不久仍把我给拉走了。领养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宽慰她。聿明决定不用告诉他的母亲,免得天天被惦记着,她又变得和年轻时候一样不由自主去控制人。
聿明为我使小心眼,让我们以后去探望她的话,都要表现得是我强迫他去的,这样他母亲才会把我当大恩人,对我好一点,尊重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