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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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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聿明想请罗伦去餐厅吃一顿饭,把所有的事都摊开来说清楚。邀请的时候是以我个人的名义。
看到周聿明也在,罗伦叔虽然皱了皱眉头还是落座了。
聿明意有所指地让伦叔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罗伦还真不客气点了很多菜,点好了他复杂的眼神在我们身上来回游移,似乎也欲言又止。
聿明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直话直说道:“伦叔,我敬你是长辈,也随更夕叫你一声叔,可是长辈也应该有长辈的样子,而不是成了老化的犊子,尽干些不叫人尊重的事。背后挑唆着,拿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给更夕看,平白无故冤枉人。以前我错的时候确实是错了,我认了,你看我说过一句话没有。从今以后我是不会再犯一点错误的,求您别揪着我不放了,要不放心想查我,别老为难更夕干里外不是人的事了,直接冲我来。”
罗伦被落了这么大一个面子,没有太恼,气定神闲装了一把糊涂,不紧不慢喝着茶说:“就是一个误会,何必大动肝火呢,这次是我弄错了,对不住咯,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路还长,喝口茶压压火。”
聿明今天全无以往做人的风范,不再夹着掖着维持所谓的面子,他沉吟道:“伦叔,你不是弄错,你是不想更夕跟我在一起。我知道您疼爱她,不想让她嫁给我这种人,但是我们……”
既然话被挑破了,罗伦叔也不再装糊涂了,连人家话都没说完就直问道:“这么着,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要是有女儿,会把她嫁给跟你一样处境的人吗?”
周聿明沉默那一会儿,我接上了话,“可是伦叔你不能干涉我的选择,是我要和他结婚的,他早就改过自新了,别人不知道我感受得到,他一直都对我很好,值得托付终身。当初要是换作其他男人被出卖,一定会宰了我,可是他不一样,他听我的话,也知错就改。”
我一说话,罗伦叔的炮火全冲我来了。
“你是不是把婚姻太当儿戏了!别的不说,那小子欠了上千万的债,你还敢跟他结婚?!”他吹胡子瞪眼的,语气很重地拍着桌子批评我,“你爸没了,你妈也跟死人一样不管你,我看着你长大,一样把你当自家孩子来看,少不得提点着,提点你别选一条不归路。你跟那臭小子纠缠那么多年还没吃够苦啊?!也就你傻!真傻!傻到家的一蠢姑娘,只会死读书不会选人!我该怎么说你呢?!气死我了!”
幸好这里是包间内,声音再大也能保持点体面。
我笑嘻嘻坐过去安抚他老人家,先认可了他对我的疼爱和关心,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气渐渐顺畅了些。
等罗伦脸色好些的时候,聿明有眼力见地才散烟过去,先伏低做小帮人点好烟,他再铿锵有力地说道:“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家,您如今的行为跟我以前又有什么区别。您知道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很不容易的是什么吗?是一个坏人洗心革面,是一个男人迷途知返,是一个浪子勇敢回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会再次摧毁我的。你可以明明白白地表达你不希望更夕和我在一起,但是你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诬赖我。”
我帮腔附和:“是啊,伦叔,你为什么要摧毁一个人努力向善的珍贵。你做警察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那种被人冤枉的分量有多可怕。”
罗伦叔叹一口气是感到赧然了,老脸挂不住,咳嗽两声只好对我说,还不是为了你,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没监护人照看,我看管一个就够了,两个得操心死我。我警局还有那么多事,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你喊我吃饭我都得硬逼出时间陪你,哪里知道你胳膊肘往外拐,算计比你亲叔还亲的叔,都是没良心的兔崽子,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
“您就别拿今朝的剑斩前朝的官了,给我一次机会吧,当初可是您自己亲口说的。”聿明此时施以怀柔,主动凑过去向罗伦叔倒酒搭话,“你知道我说了很多假话,但是从来不说大话和空话,以前哪一次做危险的事没帮到你。我现在进的那家公司有发展前途,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有把握按部就班还清家里的债,也想积累几年经验自己注册个公司,到时候还债能还得快点儿,还能让更夕过上更好的日子,为了她,我做得到。您放心让更夕和我在一起,我绝不会再犯一点儿错误!”
“哼,别好高骛远,先把你账还得差不多再说什么注册公司的话,我倒宁愿你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别东搞西搞,又功亏一篑。”罗伦叔板起脸来训人的时候,别扭喝了敬酒,我们总算放心了些。
其实以罗伦的立场确实管不了我们什么,但我们很把他当一回事,他原本的态度渐渐则支撑不住,勉为其难接受了我们。
解决了罗伦叔的反对,我还不着急结婚,我想起了聿明的母亲。
他感到头痛,但还是亲热拉起我的双手,耐心微笑着问我又怎么了。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声提起郑尔芝,问他要不要去你老家探望一下。
万幸聿明没有一下子变了脸色,但到底神色不明,摸不清他的真实心情,也许他不想在这个档口上让我们的关系变差。他手成八字型摸了摸下巴,冲我点了点头同意了。他注意到我的小心翼翼后,故作轻松说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这没什么。
于是我放开了想法与聿明商量,那要不要把阿姨接回来住。
他这会儿被我的话弄沉了脸,直言道:“我跟她的关系不好,我不会接她回来住的。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也是间接性逼死父亲的人,她会给人很大的压力,我不想再回到小时候的噩梦里。”
“人总会有所改变的,你这么多年对她也不管不问,丈夫去世,儿子不理,可恨又可怜,也许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给她一个见面的机会嘛,就像我和伦叔也给了你一个机会,我希望你面对自己,面对过去遗留的问题,解开心结,这样我也踏实安心了。”
聿明回避到哪儿,我便跟从到哪儿。他面对我很无奈,只好也面对问题,把我带过去坐下来慢慢恳谈。
“我在她面前有时候会变得暴躁,我不想你看见我那个丑陋的样子,好像是我很不孝一样,但你不知道我和父亲是怎么被逼过来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是我们两个过日子,别给自己添堵了行吗?我知道,你也渴望亲情,可是这个妈妈,她不是你想象中的妈妈。你妈对你不闻不问,我妈是事事都管,什么都想攥在手里,都是两个极端,保持距离最好,我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们,何必又自讨苦吃?我们去看看她可以,接回来就免了,她呆在医院里治病疗养才是最好的,好吗?”
我沟通道:“我想的是,她应该参加我们的婚礼,熟悉点之后,婚礼前后接回来住几天,总是需要的吧?”
聿明把手放额头上按了按:“她不参加最好,你控制不了一个精神病人什么时候会发病,发疯起来人仰马翻,我不想毁了我们的婚礼。”
他为了打消我接人回家的念头,讲了一些他们以前的事,比如郑尔芝事无巨细都要给他安排管制,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都得按她的安排按部就班。严重到有时候他的眼神表情都不由自己做主,他在家看书学习也被时刻监视着,连他看到第几个字都在一旁严格把控,一旦觉得他走神了,则严厉惩罚。
所以他以前总是高度紧张,唯恐自己犯错,一直逼着自己拼命地学,而不能退后半点,成绩优异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
而且父亲的公司做起来后,也被母亲过于干涉管控,他们父子便成了难兄难弟,做好一件事要在心里经历无数条高压电。
自然这种情况下,聿明从小不喜欢和母亲相处,父亲感同身受对儿子的管教反而宽松很多,总是帮聿明说话,给予他空间和选择,平等的和孩子做朋友,及时疏通其身心的不健康,连最后公司快不行了,也还想撑到送他出国解放。这样的父亲除了在家里软弱一点,一直和他相处得很好,直到最后家里破产负债,父亲在种种压力之下才扭曲暴躁过一段时日。
聿明以前家境在当地显赫加上外貌中上,在中学的时候已被不少女生喜欢,书包里经常被塞了表达暗恋的情书。他放学前都会清理好这些物件,避免让郑尔芝看见,有一次没检查到夹在书本里的情书,被她发现后,等放学了直接拦住人家小女生进行侮辱。大庭广众之下,她气势汹汹骂人家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不三不四,还把那份情书撕烂了砸到人身上去,最后硬拉走愧疚道歉的聿明,冷面坐着私家车扬长而去了。
此后聿明无人问津,即使还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他,都保持了距离,不敢有什么动作。因为这些阴影,他从未谈过恋爱。
……
听他叙述这些事,我感到不可置信,更因为我们各自的家庭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况。我不太能完全相信,甚至觉得他是为了吓唬我夸大其词。
我没有被聿明吓到,坚持一起去探望他的母亲,先亲自看看情况。
听负责郑尔芝的护士说,她精神状态好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但比较沉默寡言,提的最多的是儿子,每天不厌其烦地问护士聿明什么时候来看她,来了她就要好好倒腾一下自己。她精神差的时候看谁都是聿明的父亲,又哭又伤心地碎碎念,也会对着空气或者随便对一个人骂骂咧咧。
我们刚去的时候,她看起来好好的,礼貌周到,对我也没有攻击性。还认为新媳妇在精神病院见她的面,让人见笑,让我不要嫌弃她,她很快就会好的。第一面,她倒是保持着那副贵妇的礼貌做派。她对聿明更是客气多了,生怕照顾不周到人就提前走了。
但是没和气多久,她便忍不住埋怨聿明不来探望她,子不嫌母丑,不孝子只知道躲着母亲。又觉得聿明如今脾气古怪难缠,现在还混得不好,怎么就混成了瘸子,多不体面。工作也挣不到多少钱,与当初他父亲赚得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后面絮絮叨叨起来说了些更不太好听的话。郑尔芝的性格确实不如她的外貌那么美丽。
我算是明白聿明为什么连见都不愿意见她,我在一旁听着都觉得被母亲如此数落好难过。
眼见聿明脸色越来越阴郁,我拉了拉郑尔芝分散她的注意力,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可还是来不及了,聿明一口气喝完水,把纸杯重搁到桌上,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连同纸杯一起捏扁了。他将满腔怒火抑闷的发泄出来说:“在爸爸死后,你对我又打又骂又是绝望,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能不躲着你吗?我也是人啊,也有压力啊,不只是你们有压力。爸爸是怎么死的,你还不清楚吗?你的责任是最大的!我也就是你们的一面镜子,你们身上折射出来的成果啊,知道吗!?”
“你们为人父母的,难道不是更需要调整自己的状态和教育方式吗?如果没有准备好,不能慎重对待一个生命,为什么要生下我俩俩受罪,反而让我为你们的草率,负一辈子的责任,用一生去偿还。这样负债累累的家,这样折磨人的父母,为什么就能觉得,我人生以后的高度一定能比你们更高呢?”
“你们做着白日梦,成天想着让下一代飞起来带上自己,是比自己努力飞起来容易多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们给我什么环境,我也就在什么环境里受限。”
“既然没各方面能力生个屁,到头来怪孩子难缠、废物,怪我跟其他有能力又乖巧的小孩不一样,没有给我资源和良好的教育却还负重,又为自己的无能冠冕堂皇找借口,推卸到孩子一个人身上去。当时父亲破产,你跟疯婆子一样老强迫人,我也没大声骂过你们一句,也舍不得说你们一句,反而是什么都没有做过的孩子,被天天当成垃圾桶和救命稻草。我曾经也那么乖巧聪明自律啊,可是这一切都被你逼毁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意识到一丁半点吗?是啊,在这个不能指责父母半分的世道里,我只能怪自己。”
“所以妈,我求求您了,以后别再说了,求您在我的妻子面前,哪怕留一点点尊严给我啊!我真的受够了!不是她坚持来看您,我真的不会再来看您一眼,两两相厌,何必见面。”
嗯,父母一直以为自己有多爱孩子,但往往孩子在最初更爱父母,只是孩子们不会说大人那样有利弊的话,不会表达纯粹的心,还没有把单纯的爱变成可利用的形态,像父母那样去捆绑子女。
聿明说完话已泪如泉涌,他捂着眼睛起身走了出去,还低吼一句让我们谁都不要跟过去,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郑尔芝被说得哑口无言后,无措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跟也不是,最后一样掉了眼泪,喃喃道:“小孩……孩子……他小时候从来不喜欢自己被叫孩子的,他总想快快长大。”
我里外为难,只好先宽慰郑尔芝,她却目露哀痛地求我出去帮她宽慰聿明。她说自己就是嘴笨,希望聿明好又不知道怎么说,想端起以前的威严教导他,又忘了他已经长大有了强烈的自尊心,都是三十出头的人是不爱被人说。她看见他被人撞成瘸子,就是心痛啊,从小那样聪慧完美的一个孩子,成了今天这副模样,还犯大错坐过牢,她只是无时无刻不在心痛与后悔。
我很清楚地告诉她,人不是长大了才有自尊心的,在孩子时期更需要被保护,才能在长大后坦然去面对一切好与坏。如果没有感受到被父母保护的滋味儿,长大了经历了很多更不好的事,就会被慢慢磨掉自尊,最后只剩下麻木的自卑了。
我找到聿明的时候,他失魂落魄地坐在一个长椅上。我叫他一声小孩,笑着说我找到你了,跟我回去扯了结婚证,我领养你了,我们回家吧。
聿明才止住不久的眼泪又滑落了一些,他这会儿又不急着走了。他认为我做得对,是该要去面对阴影,让太阳照射进来杀杀菌,学会去倾诉与和解。他今天说出了压在心里的话,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他平静下来后,进去看郑尔芝的时候态度和缓了些,还给她做了一个思想工作说,现在愿意嫁给他的只有我,给她一个机会重新学会做父母,别把媳妇吓跑了就再也没有媳妇了。要是他唯一的媳妇被吓跑了,他不会原谅她,更不会再来看她一眼,让她好好惜福,珍惜几世修来的好儿媳妇。
于是郑尔芝紧张兮兮起来,一看见我和男的说话就觉得人家是要抢走我。导致我在她面前不方便跟任何异性有任何接触,连说话也得避免。
至于我和聿明回去之后的第二天,终于去民政局排队领了结婚证,他还把我们结婚的证照多印了两张,小心翼翼地存放在自己的皮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