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李庸和

14、探视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整理好自己，因为罗伦的帮忙，我尝试着去面对监狱里的聿明。
　　第一次探视的时候，我还没拿起电话，隔着冰冷的玻璃与他相视一眼，便开始哽咽。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我脸上流着一滴又一滴的泪，犹豫着低声问他：“你除了帮他们洗黑钱，把赃款合法化以外，你到底……有没有帮着一起贩毒？”
　　“你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不管我有没有亲自参与，我跟他们既然是一条链接上面的，就是一个团伙的，懂了吗？所以，你对我还有什么期望吗？”他往后将手肘脱离桌面，阴沉沉斜着头，舔动着嘴里脸侧便微微鼓起，他目光灰冷地说:“我就是谋财害命的，别把我想得太好，我做事当然安排得面面俱到，包括转移财产，预备好委托律师辩护，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疑问吗？陈小姐。”
　　聿明在牢里这些天，应该猜到了能在他身边搜集证据的人是我，所以口吻如此冷漠，但起码他还愿意和我说一两句话。
　　下一刻他想挂电话，我手心贴到玻璃上着急地妄图拉住他，语气却一样冷淡：“我告诉你吧聿明，我爸是怎么死的！他是贪官污吏，畏罪自杀的……”
　　“……是吗？对于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他抬了抬眼皮，重新坐了下来，看看我还想说什么。
　　我齿冷道:“而你呢？我未来的丈夫，你跟他都差不多，我不知道我爱的男人们到底都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总是要践踏我作为女孩和女人的真心？聿明，我真是高估了你的下限！”
　　聿明对我露出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犀利道:“那你还来干什么？你不是也和罗伦合作得挺愉快的，你不是也践踏了我么？我以为没有人能威胁得了我了，偏偏失算把信任的刀子交给了你。我辜负谁，也没辜负过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女人，你别跟我说那些废话了。”
　　“是，是我帮着伦叔搜集证据调查你，因为法律对我来说是最低的下限。我不想你以后走不了回头路，你现在坐几年牢改造出来，还可以重新做人。”
　　“重新？”他缓慢摇头冷笑两声，“我活着就是苟且偷生。”
　　”怎么会呢？你明明有那么多正经事可以做……”我语气坚定地说:“我们每个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遭遇、经历，也没办法控制种种缺点，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怎么做，在当下永远有选择的余地，这个余地就是你本人。”
　　“对于我，你还是知道得太少了，我们之间就这样吧。”他手中的电话逐渐下移。
　　无论他犯下什么样的错，我都不会抹除他。我一直想的都是，我会和他一起去面对，一起去承担。如果我和他在一起的话，那些则是我们共同的问题，不单只是他一个人的。所以我剖心置腹对他讲：”聿明，别挂。你听我说，我只是不想你走的路越来越歪，偏离正常的轨道，最后与我背道而驰距离越拉越远。我不想你的过错像个无法填补的窟窿一样越来越大，到最后只能被法律正轨裁定你得以命去偿还，到那种无法挽回的地步。只有你这个人好起来，才是根本重要的不是吗？当初你拉了我一把，如今我也要拉你一把，你不是也帮伦叔破案了吗。”
　　“你别再天真了，我是为了自己能够减刑，我还想早点出来。”他还是漠然挂了电话，拒绝和我交流下去。
　　我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好像清瘦了些，耷拉着一双眼睛，似乎连看都不想看见我，做出一副昏昏欲睡而冷淡的样子。
　　唯独我在唱独角戏，说些肺腑之言：“我刚认识那个人的时候他叫狄雷，外号虽然不是很好听，做人还是有数的，他曾经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才逐渐爱上了他。其实这么几年过去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对我来说仍然是最重要的，没有人可以替代，以后也是。”
　　他颓丧搓了搓脸的同时讥笑着，呼出浓重的一口粗气，鄙夷道:“你夸赞我过去不值得一提的，也让我知道你挣扎的过程里对我有多么失望，我有多么可耻，别强迫自己来满足你救世主的心态了。你也不用跟我说以前，我这人还有个缺点就是不太感性，我不想提也不想听。我说了，我们结束了，各过各的，别来了。”
　　我自顾自地说:“供我上大学的人其实是你，供我考研的人也是你，你把我推向了大好的前途，自己却又堕落后退，我不会放弃你的，我真的等你，等你出狱后我们就结婚。我不会看不到你曾经为我付出了多少，只是，你用错了方式，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阿豪都发短信跟我说了，不管怎么样，你始终都是为了我，你想要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我也会等你一起好起来的。”
　　他语气淡淡地否认了：“为了你？人只要一贪起来，为的都是自己。”
　　他又结束了话题，我最怕他先挂我的电话，我总是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同他讲，但他经常拒绝沟通。
　　有时候我被他的态度刺激到时，也没了耐心会出言讽刺他。比如，杜聿明将军的聿明，你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很讽刺吗？以后就没脸向别人这样提你的名字了吧，你没资格提将军，连狗熊都比你好。他嗯一声让我继续，没有多大反应，像一颗石头投进了深潭里，激不起浪花。
　　反而是我没办法讽刺下去，认命说道:“我这辈子从不轻易向人认错认输，只有在你和爸爸这方面，我要向别人认错认输，我就是对你这种自暴自弃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你别说了，嗯，我不是个东西，所以你何必跟一个连东西都不是的杂碎较劲。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自己要跟着我，又要把我搞垮，还缠着我不放，你这种女人真是可怕，不过我也挺佩服你的，你应该把自己的眼睛擦亮点，再去医院看看脑子。”他不冷不热瞥我一眼，又慢悠悠嘲讽道:“你们不过都想让我做你们听话的狗嘛，看啊，我人生这一段做了你的狗，做得怎样好，你却这样对待对你忠心不二的狗，两难全了。你应该给我这种狗执行安乐死了，我回笼了不会被谁领养去了，走吧，走吧你。”
　　“你老是这样，真待你好的人趁你低谷能拉你一把，能启口说些忠言逆耳的真心话全无用处，陌生人无心随意又诋毁的话你却如此重视，重视到不惜反复折磨自己，让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
　　他虽然意志比较消沉，精神还算过得去，依旧不大同我多说什么。我后面来探监说不清来了多少次，他还是那么冷淡。
　　随着他坐牢时间的加长，他对我的怨念也越来越深。我没法得知他在里面遭遇了什么，只是肉眼可见的，瞧见他愈发骨瘦形销，时常能见他脸上出现一些不大不小的伤口，还有宽松的囚服稍微露出他的身体时，也能看见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时候开始他不再平淡听我说话。
　　他有时候还如此刺激我：“陈更夕，我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你的人生起码还不正不负，我是又负又贱，我也真的穷，没爹没妈教养，赚到点钱当作分手费马上送给你都是侥幸。找到跟你合适的人一起过日子去吧，罗伦就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些，但你们无论是家景、思想、做人的资格，就连唠叨都那么合适，你别再自讨苦吃了，跟着我一起想怎么样？一起当劳改犯？”他竟在玻璃那头云淡风轻地调侃着笑了。
　　我再三警告他：“伦叔是我爸爸生前的朋友，是父辈！别再对我们开这种玩笑！”
　　他不以为然道：“父辈又怎样，还有爷孙恋呢。”
　　“周聿明！”我对他无赖起来的样子找不到应对的方法。
　　可是比起他后来直白地使我痛彻心扉，我倒宁愿面对他无赖的嘴脸。
　　那一天他竟然无比冷漠地践踏我，疯狂撕裂我的灵魂。所言之话像一把尖锐的刀子无情插在了我心脏上，他口齿清晰地说:“你听好了，是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你贱不贱呐？死皮赖脸倒贴一个犯罪人士，我都替你爸妈害臊，噢……忘了，你爸不要你，你妈也不要你，因为你是个叛徒你活该，我也不要你，所有人都抛弃你，这世上没有人要你！”
　　“是，我是贱，才跟你配。”我虽泪光盈盈的，但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我每次探视你，都想好好的，跟你说些宽心的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三言两语又把气氛搞坏了，你别这样好吗。”
　　我酝酿着说道:“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想了很久，对于你而言，我还是没有做错什么，你怨我，我也认了。不管重来几次，我不会纵容你的，你相信我，我是真正爱你的人，我不会逃避，不会分手，而是和你一起承担下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出狱后好好过日子，重新开始。”
　　可是他真的不想看见我，数不清多少次肆无忌惮伤我的心，侩子手般驱逐我，仿佛在报复我一样。无论我怎么好说歹说，他都不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然而更是不想明白。
　　我也去探望过阿晋，我的到来使他很欣悦，他和我聊了几句在里面生活规律的情况。
　　他还让我不要怪聿明了，他说带坏聿明的人是他，我应该恨的是他。“是我怂恿明哥默认我们那边的人做下去的，他们说既然这片区域黄升和胜利都栽了，我们做起来可以一家独大，明哥不愿意一起做的话，只提点一下我们，帮我们洗钱就够了，我们也会分出一部分来孝敬他。”
　　“你不用替他说话，我心里清楚，你们谁有几斤几两，谁脑子转得快。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恐怕你没提出口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再顺着你的提议安心去洗黑钱。”我捏了捏鼻根，疲惫地说:“吸毒的人从来就不可信，我不知道该信你们之中的谁，也不知道你们哪句话是真是假，根本就不会有人对我坦诚相见，你好自为之吧。”
　　阿晋着急喊住了我：“更夕！我那一年到头里真的有戒，你劝我，明哥也劝我，我听进去了！虽然现在还是会难受，我进来了也碰不了不该碰的，我真的快戒了！这次坐牢我会改造出来重新做人的！我就希望有人能经常来探视我，给我一点点出去的希望。”
　　我挂电话前说，你有这个心最好，你要是真的想改好，我会来看你的。
　　我奢望，要是聿明有阿晋这种态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