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李庸和

13、决定

　　当我远看向人生的长途，事情开始清晰浮上水面。倘使我想留在聿明身边，想当他一生的伙伴，那么我得做出一个正确而艰难的选择，我得改变他，而不是使自己去迎合那条下沉的沼泽。
　　他的人生，我的位置，这个社会，这片世界，及我亲爱的祖国，不允我做个冷眼旁观和近墨者黑的人。即使我知道那个正确的选择会将我置身于背叛，愤怒，失望……分崩离析的洪流之中。但是我明白，这一次锤炼更能使我们有成为正常人的可能性，最终走回康庄大道。
　　在发生了那些千不该万不该发生的事以后，我明白，我早晚得离开他，必须得踏出那一步。但这种离开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也由我和这种选择的不定性而决定。有一天我将堕入他的怨恨与指控当中，去煎熬地砥砺彼此。
　　出事的前夕，他这辈子第一次亲我那么久，第一次给予我那么多次亲吻。他早上去工作前习惯亲吻了我一下后再离开，可是那天他离开没几步，又返回来亲吻了我第二下，继而从眼皮、睫毛、鼻尖、脸颊……到嘴唇至下巴处，紧紧落下好多个充满热情的吻来。
　　他也幽然空洞地伸出手，起初像盲人一样，用带着点温度的手指不停地感知我的样子。他一下接着一下抚过我五官的每一处，目光逐渐柔情似水，指尖来回划动轻点，缓慢摸着我的眉眼，我的鼻梁弧度，我的唇珠及嘴形……仿佛在用那真实的触感永远记住我的面孔。最后，聿明那只手怜惜捧在我的下颌微微摩挲了下，他才出门去。
　　就连他被警察带走的那天，还向我嘱咐，他给我存了一笔不多的钱，这笔钱是通过合法的借贷途径辛苦赚到的，干干净净，放心使用。还有写在我名下的房子也是，房子已经装修好了，让我安心住进去。后面他的律师会联系我。
　　至于罗伦窃听到那些消息后，顺藤摸瓜暗中观察那群贩毒团伙，他们以电商夹带货的形式出货。主要是黄升原先手下那批漏网之鱼接替了市场，而阿晋作为中间人牵线，让聿明在暗网的黑市上利用比特币的隐秘性为他们洗黑钱。
　　所以聿明预估了有一天东窗事发的风险，提前料到被没收财产的那一步，才把房子毫不犹豫记在了我的名下。他为我安排好的那些后路又有多纯粹呢？
　　怪道当初他还那么好心想送我去留学，或许同是不纯粹的，他可能想通过送我出国后，以支付学费等方式套购外汇，将黑钱转移至境外，换汇洗钱。
　　罗伦后来见到我的时候叹息聿明真的很聪明，就是可惜没把这种聪明用在正途上。
　　因为聿明审时度势，很识时务。东窗事发后罗伦引导着聿明深入调查，聿明也很配合，撺掇阿晋一起主动邀功透露货源上家，也将黄升原先手下那些人贩毒的流程毫无保留交代了出来。
　　阿晋和聿明还装作没被警察抓到案的样子，下水亲身参与到贩毒当中去，替罗伦把上家和下家全钓着引了出来，最后收网将那些屡次逃脱的猖獗贩毒团伙一网打尽。
　　而聿明和阿晋根据其犯罪情节和立功表现进行了量刑，再加上聿明以前为罗伦破过几个案子，他们两人坐牢的时间最短，至于货源上家处以死刑。
　　“说实话，我没怎么盘问聿明，他主动立功把上面的货源消息透露后，还把死的说成活的，说他之所以加入那条链接洗黑钱是为了帮我查案，说得煞有介事。我不晓得他是真有这个心，还是拿我当挡箭牌洗脱罪名，我有时候确实也在怀疑到底是不是因为我，他才去做了那么多真真假假的事。是不是因为我，他越来越挨近那个不法之地，然后没法挑战人性，彻底走向了不归路，走到今天这一步还能真假难辨的狡辩。”罗伦那时按着发痛的脑门向我倾诉，对于聿明的情况举棋不定的，和我一样对那个男人充满了犹豫，又陷入怀疑自己的迷茫当中。
　　不过罗伦到底还是念着聿明几分的，默认了点聿明的说辞帮助他减刑，更何况结果确实是立功了。
　　事后那些天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成日浑浑噩噩，时而质疑着聿明，时而质疑着自己，却不敢面对监狱里的他，无法面对我们如今真实糟糕的处境。
　　我想起了我过世的父亲，那些天做决定的时候，父亲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梦境当中，他和我促膝长谈，让我试着去接受眼前发生的那一切，然而更是为了原谅自己。他希望我给聿明一个机会，事到如今，不要半途而废，不要放弃这个还有救的人，不要让聿明以后步入他的后尘与结局。在那个时候才感到无能为力，只能后悔。
　　现在我又想梦见父亲，听一听他对我的教诲，可是他和聿明一样都消失了，仿佛从来不存在于我的生命当中过。
　　在那个冷冰冰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陷入冥想，去回望过去，去思考未来，去痛苦我设法阻止的那一切。
　　我不愿意称呼我一个人所待的地方是家。我在房子里关得天昏地暗的时候，阿豪和小玫瑰对我又着急又担忧，他们每天都过来敲门探望我，我的情绪在好几天以后恢复了点平静，才有气无力地开门见人。
　　他们一进来便热情给我做饭，积极帮我打扫卫生，说些体己话宽慰我。
　　阿豪对出卖聿明的人尤其痛恨，他一边干活儿，一边撒气喋喋不休地大骂。
　　事实上还没人知道是谁出卖了聿明，他们都觉得以聿明的头脑和手段，即使做见不得光的事，是不会那么容易栽到的，除非有人眼红后背地里使绊子搞出卖。
　　阿豪还恶狠狠地说，让他知道是谁，他一定带人去搞死那个人。
　　我在那之前一直沉默着，但我并不担忧暴露自己，我只是对周围的人和事感到疲惫。
　　直到从阿豪骂骂咧咧的话语中听到一些信息，我才紧皱眉头，沙哑地问他：“也就是说，你们都知道他之前在做什么？你……有没有加入他们做事？”
　　阿豪的唾骂戛然而止，他摸摸头心虚道:“嫂子，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明哥不让说，特别是不让你知道，下了死命令的。至于我，他也不让我碰那些，只让我收债。”
　　我有时候觉得聿明是个赤诚的小孩，面对一点点真心实意的友好，都会想要回报很多。他明明是知道好歹的，不让阿豪碰不该碰的。
　　我又指向战战兢兢的小玫瑰：“你呢？你也知道？所以……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不知道？”
　　他们低头减少了说话声，嘟嘟哝哝道，明哥的话谁敢不听。
　　我放下碗筷，转过去站起来面朝阿豪平静地说:“出卖聿明的人你不用找了，这个人，就是我。我叔叔是警察，找我帮忙查案，那些日子我呆在聿明身边，搜集了不少他洗黑钱的证据，和伦叔里应外合，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里改造。”
　　阿豪隐瞒我时露出的那种心虚消失殆尽了，他此时此刻被我的话惊得……似乎一时不敢相信，似乎无法消化，而怔在原地异样盯了我很久，但他手上的扫帚头被捏得嘎吱作响。
　　我们三人气氛诡静了一会儿，阿豪的眼睛逐渐发红，呼吸与胸腔起起伏伏，最后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大声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明哥对你他妈的不够好吗？！他巴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你面前！婊.子养的！你竟然出卖他！
　　小玫瑰紧跟着过来去掰阿豪的手，在一旁打和气护着我，让阿豪别冲动。
　　我却一脚把小玫瑰踹开了，阿豪见状咬牙切齿，更为愤怒地下重手掐我。我眼前发黑，冷笑一声不管不顾地大喝道:“你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混球！聿明都不让你碰不该碰的，你说，我凭什么让他碰那些？！”
　　头脑发热的阿豪似乎冷静了一些，等他手上一松动，我不仅打开了他的手，还目眦欲裂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字字珠玑道:“你为了你所谓的兄弟义气，目光短浅的义气，没头没脑的义气！就可以让他越走越偏，直到最后真的下水弥补不了窟窿，以死刑收场吗？！”
　　阿豪原本昂然的头缓缓低垂了，他不知所措后退一步，而我接下来朝他步步紧逼，“还是你觉得他还有余地可以跑路去国外，然后呢？终生被通缉？被撵得像条苟延残喘的狗，四处漂泊？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永远都不用回到自己的国家做个人活下去吗？嗯？你回答我！”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什么愤怒，什么气焰都低下去了，眼神变得迷茫、怀疑与彷徨。
　　这下，换我歇斯底里冲他们大声喊道:“你们所有人都只瞒着我、骗着我一个人，我还没有怪你们呢！你们为什么不让他及时止损？你们为什么纵容他，只隐瞒我？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如果你们早一点告诉我，他就不会到坐牢的地步！你还说你是他的兄弟？朋友？我看，是天大的笑话！”
　　指控完他们，我无情指向门口下逐客令：“你们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永远都不想，最好给我越滚越远！”
　　小玫瑰向我哭诉她只是不敢告诉我，她同样很怕聿明，她本来也就插不上他们男人之间的事。
　　我说，朋友不是拿来怕的，我不想听一切事后狡辩的马后炮。
　　至于阿豪沉默半晌，对我说了一句，嫂子，你说得对，是我们和明哥对不起你。便拉着哭哭啼啼的小玫瑰悲戚离去了。
　　而我，因为阿豪和小玫瑰的欺骗隐瞒，此后一度对他们敬而远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