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李庸和

15、苏西

　　有一天从监狱回城内，我路过一家母婴店，瞥见店里有一个大肚子孕妇的身影很像某一个人。
　　我停下乱逛的步伐，注视了一会儿这个女人，她微笑着，小心翼翼地轻摸那些婴儿的小衣服，等店员走来推销，苏西摆摆手转身走出来了。出来以后她抬头望向灰厚厚的天空，愁眉苦脸，脸色一片惨淡。
　　我走过去向她寒暄，她有些茫然，过了片刻恍然过来说，啊……是更夕啊，又漂亮多了，难怪一眼没认出来。
　　我看向她肚子的时候，她又补充一句，算是我怀孕傻了，记性不好。
　　我顺着话题搭腔：“出来给宝宝买小衣服吗？我也没事，心里闲得发慌，可以陪你逛逛。”
　　她失笑：“不买，就是随便看看，我也是闲逛。”
　　“这么大的肚子看起来好沉，走累了吗？”我关心道:“要不请你喝一杯热牛奶，坐下来休息聊聊天。”
　　她点头同意。
　　当我们坐下来闲扯几句后，我看了看她的肚子，试着问道:“你戒了吗？”
　　她低头抚了抚圆润的肚皮说:“戒了，为了宝宝肯定是要戒的嘛。”
　　“你老公怎么不陪你一起出来，让你一个人放心吗？”
　　她凝住了，低声说道:“我没有老公。”
　　我沉吟着说:“那你怎么不把孩子打掉？”
　　“那时候没有钱，也没人肯借我，我就去打工赚钱，但是刚刚大起来的时候我又开始犹豫了，犹豫到后面就来不及了。”她喝一口温暖的牛奶，故作潇洒地说:“养一个孩子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搅了搅咖啡，不紧不慢道:“可是对这个孩子来说，注定是个悲剧，你不是一向做得很绝吗？居然在该绝的时候不绝，真看不透你。”
　　她笑容消失了，轻嗯一声：“是的，我现在很混乱，自己都看不懂自己，别说他人了。”
　　“你住哪儿？”我开始关心她的情况。
　　“租房子住。”
　　“有没有经济来源？你要是困难的话，我可以借钱给你。”
　　她愕然抬头瞧我一眼：“你不恨我吗？……以前的事。”
　　“恨啊，其实我经常想起你，最开始特别特别恨，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我更恨自己没能在你快走错路的时候跟你做朋友，那样我就能拉你一把了，你后来也就不会失控。”
　　苏西突然单手捂住额头与眼睛，她闭紧了嘴，静静流了一会儿眼泪，接着，她伏在桌子上颤抖着呜呜地哭起来，幸好这里是角落里，她可以尽情哭一场。
　　我叠好纸巾从下面递给她。
　　她接过后抽噎着说，其实她已经忘记陈更夕这个人的存在了，她交过太多朋友了，也拉过一些人下水，我只不过是毫不起眼的一个，她没有想到我虽然恨她，还当她是朋友这么惦记着，她感到很羞愧。她解释，她以前都是迫不得已的，没钱溜冰，才拉人过去只为了得到奖励缓解毒瘾。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我看她已经是孕妇又没有工作，劝她应该回家找父母去。
　　她擦着眼角的泪说，父母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
　　“可是你已经怀孕了，也戒了啊，父母总会原谅你的。”
　　苏西神情颓废，脸孔死气沉沉的，她压低声音告诉我：“更夕，你不清楚我的境地，我已经回不了家了，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再让父母见到我这种样子，令他们蒙羞，让他们非常的失望、心痛，让他们觉得没有我更好，所以我还不如失踪呢！我吸毒、退学、滥交、怀孕……你看看这一桩桩，这一件件，哪样加起来不恐怖，我会活活气死他们的，应该死的人是我！”
　　“我宁愿和宝宝一起死在外面。”她重复说出这种话，痛定思痛地流泪。
　　我怅然叹息，握住她双手的同时塞了几大百过去，让她暂时先用着。
　　我想是因为她还有余地才不回去的，也就是没到达那种快饿死的境地，租房也没到期。我现在可以做的，是尽量去帮助她，比如支助她一些生活费。
　　于是我经常去苏西的单间租房里探望她，买些母婴用品的礼物，买些水果与营养品，买些食材过去做顿丰富的饭菜一起吃，每隔一段时间我还会塞点钱给她。
　　她惭愧接受了我的物质帮助，发誓以后会赚钱还给我。
　　因为我身边如今同样没有一个家人，可能才与她来往频繁，甚至于密切。我们仿佛重新回到校园里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一样，谈天说地，亲密无间，我暂时在苏西这里寻找到了淡淡的幸福，我很愿意照顾她。
　　我在那期间没空去见聿明了，我试图为他曾经所做的坏事赎罪，即使最初伤害苏西影响苏西的人不是原先的他，某种程度上那份罪恶的性质是一样的，他间接性助纣为虐伤害到了无数个苏西，改变了无数个苏西的轨迹。但无论是苏西，还是聿明，都在被人迫害与迫害他人之间交替，最终躲不过人性的考验变质了，我多么希望他们能恢复最初的样子。
　　后来，我担心苏西大肚子不方便，还多配了一副钥匙，让她以后不用再帮我开门了。
　　然后有一天，我看见一个秃头男人来她租房里拉拉扯扯进行纠缠，我才知道她竟然在怀孕的时候卖过淫！
　　苏西抹着眼泪诉衷肠，自己怀孕后没有地方肯要她做工，她挣不到钱养自己和孩子能怎么办，她得活下来吃饭啊。苏西铿锵有力地保证，自从我资助她开始，她已经结束卖身了，她现在怎么会放着好好的资助不用，吃力不讨好进行卖.淫活动呢，既伤害自己又伤害胎儿。
　　她实在很大胆，就连生产那天也是一样。不仅没有通知我，顺产生完又马上带着宝宝回家去了，速度令人咋舌，好像怕多住一下院就得花很多钱似的。而且她有没有去正规医院生产我也不清楚。
　　由于苏西需要坐月子静养，宝宝也需要得到照顾，加上她的租房已经被那些嫖客熟知，我担心时不时会有嫖客来骚扰她和宝宝，则提出让她搬到我那边去住的话。
　　苏西犹犹豫豫的，我起疑心她是不是还想带着一个孩子卖身过活，她马上解释是因为房租没到期心疼租金。
　　这种理由没什么好犹豫，我告诉她，不用再担心房租了，彻底退掉吧！我可以收留你们，我们三个可以生活在一起。等宝宝大了点，或者照顾一段时间送给父母，你就可以出去做份正经工作养孩子了。
　　她答应了，我真高兴，房子里很快会变成一个家。很让人悲伤和遗憾的是，苏西的宝宝生下来就是兔唇，身体也不那么健康，常常颤抖大哭，闹腾不止，看起来是那么的痛苦。因为这个孩子受苏西曾经吸毒的影响，天生残疾不健康。
　　后来有一次我闷声不响地起夜出来，终于撞破苏西天大的谎言。我发现苏西在冲泡加了不知名粉末的奶想要给宝宝喝，并且她自己也在吸食那些东西。
　　我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马上从墙角里冲过去挥翻了奶瓶，也气得要死地扇打她，我简直想杀了这个女人！
　　她并不躲闪我的打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宝宝从一开始在肚子里的时候已经先天沾染了毒瘾，要喝毒母乳和毒奶粉维持生命，不然宝宝会有严重的戒断反应，会死掉的！她的母乳现在根本就不够！才会想出这种办法……
　　在我的逼问下，她知道瞒不住了，才说出真相来。原来她怀孕前压根没能戒掉，在怀孕后那些日子里也没有戒掉，还把我给她的生活费拿去继续吸食毒品。
　　我听后，对她大吼大叫扯破了一切遮羞布与谎言。其实你当初根本不是没钱和犹豫造成的大肚子！你完全是控制不了自己，把那些钱拿去吸毒了！你连可以打胎的机会摆在眼前都抓不住！你□□也根本不是为了宝宝，你是为了你自己要吸毒！你怀孕也是因为□□吸毒！你这个又疯又可怕的女人，我要送你去戒毒所！你最好被关进去一辈子都不要再出来自残和祸害孩子！
　　我的话刺激到了苏西，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着急扯住我的衣服有理有据哭诉，她怀孕后已经戒不了了，根本没办法戒掉，强行戒掉只会伤害胎儿，会一尸两命的，她真的不想宝宝出事的。
　　我抓起她骨瘦如柴的手甩开说，我不想再听你的谎言了，我要送你去戒毒所强制戒毒。
　　她溃不成军的，倏然跪下来求我，不断抱住我的双腿哭天喊地求我，不要把她送去戒毒所，她不想和宝宝分开！她让我再给她一个机会在外面先试着自己戒，让我和她一起共渡难关，让我帮她一起戒，每天亲自看着她，她会听我的话，她也不想宝宝一出生就跟母亲分离遭罪。
　　她听说戒毒所很可怕，还会死人，死了人报一句戒断反应就完事儿了，她不想失去自由，她不要进去。
　　其实我当时并不清楚她会不会和宝宝分开，也不清楚戒毒所可不可怕，我只是受不了她涕泗横流的哭求，暂时心软下来了。
　　我心情好些的时候是面对宝宝和她一起玩。苏西说这段时间我是她们的再生父母，宝宝的名字该由我来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好像在用宝宝来拉近和我的关系，似乎也想让我舍不得宝宝，唯恐我再提送她去戒毒所的话。
　　我对宝宝说，我是你妈妈苏西的朋友小猪佩奇哦，所以我也是小苏西的朋友，说完我发出两声猪叫，这样逗着她，她就会笑得咯咯咯的。
　　我一开心起来，苏西看着我脸色变好也放松下来了。
　　她在我面前真的有试着去戒，还请求我买约束带绑住她，不管什么方式捆住她就好。
　　因为她出现戒断反应时挣扎得很可怕，整个人形容枯槁，那扭曲恐惧的样子仿佛一时活生生遭受着大火的烤炙，一时被封锁在深冻的水底绝望冷死，好像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种处以极刑的困境。
　　她还不断用身旁尽可能碰到的物体去伤害自己，让外界的那点儿疼痛，去压制体内野蛮而疯狂生长起来的痛苦。
　　那种如酷刑般的煎熬一旦开始，使一旁的我同样陷入这种惨痛当中不寒而栗。它分外歹毒地刺进了我的眼睛里，深深传入我的四肢百骸，折磨着我那一根根神经，疯狂叫嚣着，你要与苏西一起下地狱！不要以为你离我有多远，我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跟着你，等待你早晚一同栽倒的那天！
　　我徒劳无功握着她干枯的手啊，企图传达那微末的安慰和力量给她。
　　苏西失声哭嚎着告诉我，她真的是被人骗着拉下水的，如她那次对我使的伎俩一样。她从来都不想这样坏的，后来不明白怎么回事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毒瘾让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多么恐惧自己，无数个夜晚多么害怕，这根本就不是她啊！
　　苏西一声声痛切地号哭，她现在根本就不是她自己！
　　她大汗淋漓着，也虚弱地喃喃，为什么要帮她呢，她以前那样害我，为什么我还会帮她，为什么还会觉得她这种无药可救的人还有救。
　　我擦掉她脸上的汗，继续握着她的手碎碎念，我不想随便放弃谁啊，我曾经是被放弃的孩子，我太明白那种痛苦了，随随便便放弃我做不到，你是我的朋友啊苏西，忘啦，苏西。
　　我正企图为聿明去赎那一份罪，我和他是一体的，那份罪行也在我的身上背负着。
　　那些日子回荡在我眼前和耳边的是苏西一遍又一遍的惨痛，她躺在汗水里像受伤哀鸣的小兽叫嚷着：更夕，我难受啊，我好痛啊，我受不了了，真的好痛苦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但是她每次看着宝宝，都想坚定去戒，我知道她在努力尝试着，可是那并不成功。
　　在外面屡次戒不了，根本不起作用不是吗？
　　我发现她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把藏起来的粉包拿出来吸食缓解，因为我悄悄买了监控观察她。当我把监控调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她什么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声嘶力竭地哭。
　　我推心置腹同她说，我真的没办法帮你戒，你目前能选择的一条最好的路，就是去戒毒所。我每天看着你痛苦，我也痛苦。如果只是健康的你和宝宝我还能勉强照顾着，可是你们都有毒瘾，我真的没办法看着你们继续恶性循环下去，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想你生病投对了医，好吗？
　　戒毒所不可怕，我帮你先去打探过了，在里面作息规律，有专业的人员帮助你戒，比你在外面胡来要好，在外面你的结果只能是吸到死，去戒毒所你还有一线生机。
　　我几乎劝了苏西大半夜。
　　她嗫嚅着嘴唇，仍然试图找借口，听说，在里面没钱会过得很苦的，跟坐牢一样。
　　我表示这些费用我暂时都给她承担，她一时就找不到借口了，擤着鼻子抱住自己和孩子孤独起来。
　　我不免重复一些话劝她。苏西，为了宝宝，你必须坚强起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定力已是戒不掉的，你上瘾的程度并不轻，已经很严重了，但你和宝宝进去了还有希望。我不想你迟早像阿晋他们那样出事，要是有一天你变得像他们一样以贩养吸怎么办。
　　好，好，我去……苏西终于答应了。
　　我们明明说好明天送她去戒毒所，但是第二天起来我没有看见她的身影，满屋子都找不到，楼上楼下和附近都没有，她留下了宝宝和两封信，真的消失了。
　　我以为她遗弃了这个天生可怜的孩子，龌龊逃跑了，可是打开信我才知道她最后所做的决定。
　　苏西向我承认她永远都戒不了瘾，三番几次早就试过了，这样的日子完全生不如死，每一次都太痛苦了，可是她也不想失去自由被关起来，她不想再陷入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
　　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却是残障儿，她连自己都养不起，她养不起小苏西，面对不了注定痛苦的小苏西，更帮不了小苏西。她劝我，你不要相信吸毒的人，以后还是会反反复复的，她不可能再相信自己了，即使以后戒了总有一天还是会被关进去的。如果要赚很多钱去养孩子，她肯定会继续卖身，又继续复吸，或者疯了一样逼父母拿钱。
　　她不想继续拖累父母，拖累小苏西了。让父母和小苏西过安稳的日子去吧，没了她，一切才会好起来。
　　她之前已想好了，等把孩子生下来，她就对父母以死谢罪，现在孩子出生，没什么顾虑了。她的人生已经一塌糊涂挽回不了了，求我尊重她一次，让她解脱吧。
　　苏西说，所谓的母性在毒品面前不堪一击，她毒瘾要是来了，母性即刻变成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蚂蚁，毒瘾轻易一脚就可以踩死母性。她得扼杀一切危险，她不想挑战自己，有一天再将魔爪伸向父母和孩子。
　　她请求我把孩子送到她父母家去，就算父母不认她了，还是会认无辜的小孙子的，让她留下的这个血脉去代替她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残次品吧。
　　她自杀那天留下了两封信，一封致唯一的朋友，一封致受罪的父母。她在给父母那封信里写道，希望父母将来不要告诉小苏西关于生母的一切，她如此不堪，如此令人发指，就保存她作为母亲在这世上最后的颜面，如果可以，她想纯洁的活在小苏西的想象当中。
　　苏西是投河自尽的，她后来被打捞上来后全身浮肿不成人样，倒像一具一戳就破的泡沫。可是我还是认出了她，她带给我的形象太过于深刻了，即使化成灰烬永远都消失不了，即使再过多少年永远都忘不掉，她的形象早已死死钉入我的心脏和脑海之中了。
　　当我把小苏西送到他的外祖父母家的路上，我怀抱着新生，回想过去那具冰冷腐烂的尸体喃喃，亲情真战胜不了毒品吗？大家不是都说母爱是最伟大的吗？你不是很勇敢的忍受了生产之痛吗？但是苏西，为什么你熬到把宝宝生出来，就不想再熬下去了呢？是不是我逼你去戒毒所逼得太紧了呢？
　　……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