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李庸和

12、潜伏

　　罗伦曾说，有的人心黑头铁一条路走到黑，有的人有悟性能及时止损改过自新。罗伦觉得聿明是可以改过自新的人，就看我帮不帮聿明，拉他一把了。
　　那些日子罗伦竟真窃听到了一些内容，让我在聿明的电脑上翻找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拷贝下来的证据，或者拍下资料。嘱咐我特别是要注意一下匿名账户与虚拟币。
　　那几天里，我来到聿明的公司和他黏在一起，偶尔寻空子翻一翻他的办公电脑，以及桌面上、抽屉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即使有机会也只是偶尔紧张翻一下，他的账目和文件实在太多了，没有太多时间去翻完。
　　于是我便以订婚的理由练习穿高跟鞋，伪装成不太会穿的样子。等我为聿明泡了一杯加了不少乱七八糟料的咖啡，端过去的时候，突然崴脚撒得他满身都是，包括他的头发与脸上都是黏糊糊的咖啡渍，有一些水渍还进了他的眼睛里。
　　随意一撒，撒得倒是均匀。
　　他对待我时脾气一向很好，这种蠢到家的意外他不止不责备我，还反过来问我有没有崴伤脚。我顺势装作脚崴痛了些的样子，不便随他一起去厕所。
　　用纸胡乱给他擦过眼睛，让他不用管我，快去厕所先清理一下自己，我马上叫阿晋拿一套干净的衣服给他送到厕所去。
　　虽然这种伎俩很老套，但是我顺其自然放大了效果，不得不说很有用。而我并没有着急通知阿晋去送衣服，打算先拖一阵聿明呆在厕所里的时间。
　　趁这段制造出来的单独空间，我在聿明的办公室里忙得像狗一样翻箱倒柜，又担心翻过的痕迹被看出来，只好一边翻着一边整理着，使自己大汗淋漓。好几次在这堆文件上浪费了不少时间，我估摸着还是翻一翻电脑，虽然我在他的电脑上同样什么也翻不到。
　　白忙活一通，听到外面由远而近传来皮鞋的脚步声，我如临大敌，赶紧先给阿晋发了一条短信让他为聿明拿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
　　我再脱了高跟鞋，将自己的脚踝揉得发红。
　　“阿晋还没有来，你让他直接送到我办公室来。”聿明开门进来后，身上不少地方由于冲洗过湿漉漉的，一些剔透的水珠还从他头上滑落过鼻梁与脸庞，滴在看不清脏污的深色西装上，只有里面的衬衫几乎被毁了。
　　我答应后又发了短信提醒阿晋，送到办公室里来。
　　聿明在办公室角落里提来一双男士拖鞋，他蹙起眉头关心地查看我的脚踝，伸长手摸过来检查了一下，并替我换上他休息时所穿的这双拖鞋，劝道:“还好没肿，应该是崴到那一下才发痛，高跟鞋穿不习惯就不要穿了。”
　　“订婚那天我一定要美美穿上高跟鞋，做你的未婚妻。”
　　聿明把我抱到了他的身上横坐着，忧郁叹息道:“女人啊，就喜欢让自己活受罪。”
　　这句随口的话，使我眼鼻一酸，难以控制眼泪的涌出。
　　聿明其实很怕我掉眼泪，他搜出习惯性带的新帕子帮我拭泪，不知所措道:“怎么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双手搂过去，头歪在他肩膀上，也把脸颊侧贴到他耳朵上来回微蹭，道：“聿明，可是我怪你啊。”
　　“怪我什么？”每当我贴在他身上时，由他笑容传来的微微震颤总是令我心痒潮热。
　　一说起话来，我仍旧落泪：“怪你也不让自己好过，要忙着活受罪……你别忙了，别忙了，忙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们就快订婚了，怎么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我们想要的一切就在面前，触手可得。”
　　“可是我不要你这样忙，你为我想想好么？”
　　“我是想着你，才这样忙。”
　　“我不觉得，你是为了你自己，别把忙说得冠冕堂皇。”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那么多，原来也有闹小脾气的时候，别担心，订婚宴我是要给你好好办的，我承诺过就说到做到，今天一起回家之后，我明天后天都陪你。”
　　他抽出几张纸给我擦鼻涕，擦完，我又拥抱了过去，才察觉他身上湿哒哒的地方很不舒服。于是我帮他脱掉正装外套，低头不紧不慢地解开他的衬衫纽扣：“穿着多不舒服，小心受凉，还是脱了吧。”
　　我为他解纽扣的时候，他看我的目光是那样温和，当他的下巴擦过我眼皮后，吻便从我头上一路轻点下来。他一边吻着我，我也一边帮他脱着湿衬衫。
　　过程里，他将我放到了办公桌上去，情难自已地深吻下来，时不时再吻向我脖子忽轻忽重地啃咬。我那天穿的是裙子，很容易擦枪走火，但是他总是喜欢在各处擦枪，而决不走火。
　　他还亲吻着我耳朵说，更夕，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动人吗？就是那晚趴在我身上说，我们做吧。可是我舍不得做，我就是喜欢逗你，看你为我意乱情迷的样子，不知有多美。
　　门外有人敲门时，我踉跄逃脱聿明的束缚，一本正经坐到了沙发上去。
　　阿晋进来送衣服的时候目不斜视，他分别叫了我们一声，把纸袋放下后则离去了。只是他关门前从门缝里好像看了看我，我感受到那种目光回头时，他很快低头关上了门。
　　任何多余的目光都使我不安，我便琢磨是不是阿晋对我起了什么疑心。我帮聿明换衣服穿上的时候，他在一旁和我说话，我也心不在焉起来。
　　再加上回家的途中发生一件小事，更使得我七上八下。
　　阿晋开车一向很稳，傍晚似乎也心不在焉，险些撞上一辆大货车，他踩急刹之时，我放在车内的窃听器不幸蹦了出来，幸运的是它只出现在我这一侧视线里，我不动声色踩上去掩住了，脚下保持很久不敢挪动半分。
　　到小区门口后，聿明先下了车，我借揉脚，把窃听器重新隐藏按好的刹那，聿明绕到这边来同时替我打开了车门，我那瞬间大脑几乎一片空白，整个人一动不动，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什么。
　　他顿了下，单手拖起我的脸稍微端详一会儿，说我脸色有些苍白，额上还有汗，是不是不舒服？
　　他随口一问，我呼吸顺畅了些，他以袖口帮我擦了擦汗，又帮我穿上高跟鞋，最后转过身去把宽厚的背对向我，拍了拍肩膀示意我上去。
　　我扑过去后他搂紧了一些，走向回家的路上，又絮絮叨叨念我：“既然穿不习惯，别折磨自己了。不一定要穿高跟鞋才美，找到一双合适的单鞋也行，硬塞的鞋子只会伤脚什么也做不了，可能会更难堪，好比你今天撒了我一身咖啡一样，我倒不怕出丑，只怕你以后难堪了伤心。”
　　“我偏要穿，磨出了血也要穿，只要我想，就能走得好，我还怕什么难不难堪。”我勒住他的脖子说。
　　“你这么倔强，只会让自己吃苦，你的苦还没吃够吗？”聿明骤然停下了脚步，我才发现他没有来到电梯那里。
　　他把我放到了一楼的楼道口，指向那一层又一层困人视线的上方，脸上浮现出一种清淡的笑意，却清冷说道:“你要是穿着这双不合适的高跟鞋，从楼底爬上顶楼，我就不再劝你了。”
　　即使我穿了一双舒服的高跟鞋能顺利走路，要我爬上十多层的顶楼也是强人所难，一则我不经常穿，二则脚下是真磨脚与不稳。我打退堂鼓笑道:“你干吗啊？强人所难吗？”
　　他不苟言笑道:“强人所难？这不是你自己求来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穿不了就不要穿了。”
　　我一时不太习惯他这么较真的样子，一咬牙同意了穿那破高跟鞋爬到顶楼去一趟。我才偷懒走了几步，他又规定脚跟得触地，还不让我扶楼梯把手。
　　我恨他一眼，硬生生靠自己磨破的双脚爬楼梯，刚开始后跟被反复磨痛，随着步伐剧痛不止，后来麻木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加快速度继续爬。
　　我踩滑摔了好几次，他都双手放兜里冷眼看着我爬起来继续。
　　我终于来到了顶楼，再忍受着多走了几步路，便临了栏杆边，吹着冷风清醒过来，舒心看向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峰，与晦暗不明的天空。
　　聿明也过来俯视顶楼之外那一片自由，但他着眼沉迷的地方，是华灯初上后逐渐夜色辉煌的城市里，那些高楼大厦与川流不息的一切。
　　静默了一会儿，聿明把外套脱下来搭到了我身上来，他拉起我的手摩挲，轻声问我，我们的订婚宴真的要办吗？你现在想清楚了其实还可以后悔。
　　“不后悔。”我确定。
　　他不知何时流露出一种悲悯而说道:“你看我刚刚那么对你，哪里像个好男人，你也不依靠我，不撒娇，不求我，似乎你完全就是可以独立的人，根本就不需要我，你从来好像就不需要我，只是我那么着急的需要你罢了。”
　　“你着急？我没看不出来。那你呢？你从以前到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整天只知道忙些毫无意义的，也不着于眼前抓住我，我反而觉得是你根本就不需要我。我在你生活里，好像，有我是锦上添花，没我，也不太重要。”
　　聿明转过来目光深深地盯着我，一字一顿道:“也许我们都颠倒生活了，自以为给了对方想要的一切。”
　　我脸上始终挂着的笑容凝固了，我不希望他再深挖我们之间夹杂某种隔阂的感情，扯开了话题。
　　回到家里我的脚后跟已血淋淋，聿明找出防水创可贴为我贴上便先去洗澡了。他身上的咖啡渍令他难受了一整天。
　　我来到他书房继续搜查他私人的笔记本电脑，只是上面有密码，我想破了头如何也解不开。我的生日，他的生日，全用过了。我于是打算后面偷看他的密码。
　　聿明出来后穿着睡衣继续办公，然后他抬眼对我说，明天他陪我去买一双合适的高跟鞋。
　　第二天，他难得陪了我一整天，总算为我买了一双合脚的高跟鞋，但价格不菲。走出那家品牌店前，他好整以暇为我穿上的时候说，好像从穿上高跟鞋起，不知不觉你就从女孩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可是我更爱你女孩儿时期依赖我的样子。
　　那一场如期而至的订婚宴，他给尽了我无数的风光，五星级酒店的举办，兄弟员工们的贺喜，以及刘先生捧场的面子，可这场不比婚礼差的礼宴给人的感觉如此缥缈，我像是踩在了天边儿一朵云角上，虚虚浮浮，摇摇欲坠，抓不住重心，也稳不住人心。
　　宴席结束，我们回家的路上他又带我来到了那家乐器店，这一次他邀请我一起落座，他喝了酒醉沉沉微笑，健壮的身板却依旧笔挺，一副英朗绅士的模样，即兴弹奏了一曲梦中的婚礼。
　　外面下起朦胧细雨，我安静地坐在聿明的身边，坐在这架充满我们回忆的钢琴面前，听着他亲手为我所弹那曲梦中的婚礼，终是平静了下来。
　　晚上，他拿出冰箱里所有的生蚝，拿出好几瓶威士忌后，一面给生蚝淋上柠檬汁，一面倒上两杯酒，与我分享后不停地吃喝。他一向严格把控自己，过去对这些都是浅尝辄止，也许今天订婚太高兴了，选择放纵一下。
　　我按住酒杯问了他一个好奇很久的问题，以前胜利拿你最喜欢喝的威士忌侮辱你，你总是喝，你就不会想起被侮辱的时候吗？
　　他很少在家里抽烟，我这一问让他点上了一支烟深抽起来，他用舌头推着吐了一个烟圈出来，扬眉说道，他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才更不会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间，一边目光晦暗注视着我，手上还一边摩挲着我送给他的手表。
　　之后他开始灌自己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超出了以前所有的量，他为我们的订婚显得高兴着呢。当他喝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又蹑手蹑脚地来到他书房里，把偷瞄到的密码输入，终于打开了那个笔记本电脑。我当时偷看的时候他没有避讳我，或者说他开电脑时想着事情忽略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