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李庸和

11、怀疑

　　聿明倒是很有分寸，不管如何还是先忙我们的订婚宴了，但发放请帖是由我来做的，因为有阿晋开车载着我到处去送请帖很方便。
　　送到警察局去的时候，我以为会很快，一如既往只让阿晋在外头等着我。
　　我和罗伦叔很久没见面了，把请帖交给阿杰之后，我又找进去亲自把请帖送到了罗伦叔手上，其实我更想邀请他作为我这方的长辈而参宴。
　　好长一段时日不见，他好像又老了一些，头顶以及两鬓多了些白发，不过他五官那么忠厚正气，精神看起来依旧足的。
　　罗伦原本懒坐在转动椅上，待他接过我手中的请帖瞄了一眼后，往前一靠正襟危坐起来，问道：“你的订婚对象……是周聿明？”
　　“是啊，你认识他吗？”我随着他邀请的手势坐了下来。
　　“认识，他以前被打的时候认识的。”罗伦同样问我，“那他知道我和你认识吗？”
　　“不知道，怎么了？”
　　于是他沉吟着道:“有些话我纠结很久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沉浸于订婚宴之中人逢喜事精神爽，笑着答应道:“洗耳恭听，愿闻其详，伦叔，有什么事要嘱咐我吗？”
　　我以为他对于我找到另一半而有什么要嘱咐，但他接下来的话使我凝重起来：“其实我想找你坐下来谈谈很久了，但你身边好像有人监视着，我不方便见你才没有轻举妄动，既然你今天为送请帖过来走了一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觉得应该和你商量一下。”
　　我一头雾水道：“没有人监视我，要商量什么？”
　　“实际上我要跟你谈的就是周聿明，你觉得你交的这个男朋友是良配吗？你每天和他在一起生活，有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你……在说什么？想说什么？我不太明白。”我的心开始收紧，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罗伦试着透露:“我暗中观察周聿明很久了，观察你们两个也有一段日子了，我怀疑他在贩毒……”
　　我想起了以前发现阿晋还在吸毒，却模糊不清货到底哪来的事。由罗伦提出我曾经胡思乱想的猜疑，我脸上在那一刻完全没了笑容，整个人如坠冰窟冻僵掉了一样，缓和些我又笑了笑：“伦叔，你怎么突然……突然说这种话，还是在我订婚的时候，这不好玩，也不好笑，一点儿都不好笑。聿明是有城府，有时候是有点儿让人担心，可是他不至于坏成这样，而且以前我被人……逼过碰毒，是他救了我。”
　　“不是突然，我知道你们订婚了，其实我最近推了很多事没有离开局子，而是等着你送贴上门找我，而不是我去找你。”罗伦将手合起来放在下巴下面，以两个食指指尖摩挲着下巴的胡茬，他淡然注视着我，“更夕，你确定每个人每时每刻想的都一样吗？人就不会变吗？即使他曾经帮助过你。”
　　我依然不肯相信罗伦叔向我提出的这件事。
　　于是，他开始透露自己和聿明的相识。
　　罗伦说当初聿明是挺不错的，因为聿明和那些人打架斗殴的事自己帮过他好几次，只是公正的处理事情，又看他外地来的住院联系不到家人，孤身一人也挺可怜的，还帮他垫过医药费，并买过水果去探望。
　　后来聿明投桃报李，一边混着日子，一边无偿帮罗伦查案打探一些消息开始，逐渐做了他的线人。那时候聿明像个被老师关照的孩子，很记人一星半点微末的好意，很知恩图报。
　　“但是后来我分不清他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他似乎借着给我查案的关系，也向我套警方这边的消息，一开始我也以为他还是在帮我，后来我渐渐觉得不对劲，虽然他还是会帮我破毒品案，但是我越来越觉得他好像是在铲除异己。”罗伦叔叹息一声，“人都是会变的，何况身处鱼龙混杂的环境，渐渐面对一些垂手可得的暴利诱惑，很难不被动摇。”
　　如此说来，当初黄升和胜利的栽倒并不是意外，而是聿明和警方的里应外合，以此彻底扳倒了他们。聿明当初给黄升投的那笔款也是有意而为之的了，他放烟.雾.弹迷惑了我们所有人，不止是敌人，连同阵营的我也骗过去不肯告诉，那么他还有什么是能告诉我的？
　　而罗伦虽然频频立案升了职，他一直以来很感谢聿明为警方无偿做出的贡献，可是……最近他发现市场上又有一个日渐壮大的销点，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聿明的，只是另外追查了下去，查到聿明那边多了几笔不知来源的钱，感到越来越不对劲，觉得聿明很有贩毒的嫌疑。
　　我凝了很久，自欺欺人道:“你也说了只是嫌疑而已。”
　　罗伦对我好言相劝：“是，所以我希望你可以配合我查查周聿明，这样让自己安心也好不是吗？你应该做个婚前检查，这也算是人品方面的婚检了。如果你真确定了想和他结婚走一辈子，是有必要查清楚身边的人，毕竟你也知道聿明做那行跟社会不良人士来往，还是有些不清不楚的。”
　　“伦叔，我发现你挺大胆的，我是他未婚妻，你却找上了我，为什么要找上我呢？你自己查不就好了吗？你不怕真有个万一，我会包庇他吗？”我抱住了发痛的头，发出一连串的问。
　　“你知道我查案一向又不死板，我实在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可是好孩子，我也不是万能的，我都一把年纪了开始力不从心。如果聿明真的犯罪了，以他的头脑和做事滴水不漏的紧密，我很难查到什么证据，所以才会选择从你这里寻找突破口。话说回来，我们认识得更久，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小也教过你不少是非黑白，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终究和你父亲不一样，不会犯低级错误的。你父亲的事始终警醒着你啊！如果结果不好，我觉得你如今不会为了包庇聿明而一起犯错，对于犯错的人，我们既然在乎他，一旦发现什么，更应该去挽回纠正他的错误，让他今后还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罗伦恩威并施道：“我不怕真有什么你们敢跑路，要是跑路了反倒证实了聿明的罪行，如果……等聿明跑路，我一旦放消息出去，聿明以前出卖那些人，为我们警方做的事。你觉得是那些更心狠手辣的毒贩比我先找到他，还是我们警方先找到他？如果你真为了他好，好好思量着考虑一下，配合我查查他，查清楚没什么之后你们就可以放心的订婚结婚了，我也会帮你主婚。”
　　我很沉默，浑身早已冰冷，仿佛被抽走了精神气而有些发抖。我没有想到今天来警局送订婚请帖，没得到伦叔高兴的肯定与祝福，反而得了他长期的担忧与一个这么可怕的猜疑。
　　讲完事情，罗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显然是他早已准备好的，事到如今我倒不会以为这是送给我们的订婚礼物。
　　他将这个盒子推过来，果然告诉我，里面是一个小牌子的手表，手表里现在装有定位，以及盒子里还有两三个单独的微.型.窃听器。他希望我帮他把手表送给周聿明，以我自己的名义。而那些窃听器最好安装到聿明的办公室和车上去。
　　如果我做不下去这件事，他也不太想为难我，总之希望我能好好考虑一下。做不下去不要紧，别把今天我们的见面打草惊蛇告诉聿明就行了，他知道我是个很能藏事又懂事的孩子，所以选择冒险告诉我，来寻求我的帮助。
　　他语重心长地说，我父亲去了以后，母亲又不管不问，他也算是我半个父亲了，不希望我以后的人生有什么不顺遂，最好在发现漏洞以前，提前避开或者补好。他那么急着查聿明，也是想帮我查清这个人可不可以托付终身。
　　我没有太多话要说，暂时没办法消化这些事，导致精神变得恍惚。
　　罗伦最后才抱歉地说，既然聿明还不知道我们认识，那么订婚宴他先不来为好，阿杰帮他去就行了。
　　他来不来已经不重要了，他已把烫手山芋交到了我的手里，他真是最了解我的长辈，还让我有事用手机联系他。
　　我收下那个盒子后，迟钝走了出去。
　　当阿晋问我怎么进去那么久，我打起精神微笑说，因为太高兴了，和阿杰聊了好一会儿关于婚姻方面的事，我还想帮阿杰介绍一下对象呢，可惜我身边没有适合的女孩子介绍给他。
　　为了避免被怀疑什么，我还将这样的话题引到了阿晋身上去，我让他彻底戒了以后才可以找女朋友，否则就是在祸害人家姑娘。
　　我透过车中间的后视镜看向他的眼睛，他保证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萎靡，但还是笑着说了好多句为我和聿明订婚而高兴的话。
　　那几天里我想了很多，回忆这一年到头来愈发忙碌的聿明，他变得神出鬼没，有很多敷衍我的时候，好几次想把我送出国。而且阿晋那些人在他身边也像个定时炸弹，我总担心他们没有改过自新，反而将聿明一起拉入不堪的阵营里去。
　　我的确越来越看不透周聿明了，也许是我从来就不了解他。当我心里那个怀疑的口子被罗伦无情撕开了，索性配合这一次的调查，像他说的那样，当成一次婚检而已。
　　想清楚以后，有一天我故作轻松把手表送给了聿明，以订婚礼物为借口。他那双幽邃的眼里充满了愉悦，接连问我两个问题。什么时候去买的手表？怎么不让阿晋载你去？
　　看来他确实通过阿晋时常掌握我的行踪。我按下心乱告诉他：“偷偷去的呗，想要给你一个小惊喜，还让阿晋跟着说不定转头就告诉你了。”
　　他微微颔首，嘱咐道:“也是，不过以后出行还是尽量麻烦阿晋比较好，我现在最担心的人是你，总是害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你不是在财务公司工作吗？借贷利率也合法，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会被人寻仇报复。”我说完拉过他的手仔细帮他戴上手表。
　　他微微垂眼，凝视着我给他戴好手表后，将我按过去紧紧抱住，在我耳边叹息：“有时候收账难免得罪人，好几次做梦梦见因为我，你被人盯上了，所以我才让阿晋跟着你，更夕，我害怕失去你啊。”
　　等拉开了距离，我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只是盯着他腕上的手表感到愧疚与焦虑。他随我看向那块儿手表的时候，将健壮的手臂抬起来，开玩笑问我，是不是舍不得把这块表送给他了。
　　我轻笑否认。
　　至于另外的窃听器，我顺理成章让阿晋来载我去聿明的公司，途中先藏了一个在车里。到了聿明办公室的时候，我借口等他去吃饭，在他办公室里四处张望，借机又藏了一个。
　　做得好像轻松，心里却异常沉重，不管是在外面吃饭还是回家休息，我都那么忧心忡忡。
　　我到底还是怕失去他，也可能是怕失去这个好不容易盼来的家。更怕得到一个他丧尽天良的结果，不再是我心中最初的模样。
　　淋浴的时候我也分不清那温暖的水流是眼泪还是自来水，之后我窝到浴池里去淹没自己，止住那种极度害怕的哭泣。
　　在我快窒息与晕厥的时候，聿明在外面敲了好几次门，他着急唤了我好多声，犹豫着想要进来。我在内心里怕得都没法回应他。
　　最后他进来看见浴池里一丝不.挂的我，便扯了一条浴巾过来，平视着前方弯下腰捞起我。他将我裹上浴巾后顺势把我横抱起来，让我不要泡太久的澡，对身体并无好处。
　　我不介意被他看光身体，我连躲都没躲过一下。他也不介意看我，但是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只是一副君子样，哪儿还像我未婚夫？
　　他抱我出去的时候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了，也不说话，最近心情不好吗？我还以为你在里面出了什么事。
　　我搂住他，依旧不肯言语。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除了接吻与拥抱，几乎什么都没做过。这天晚上他把我放到床上去的时候，我忽然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床上去压着，赤.裸裸对他说，聿明，我们做吧。
　　他思考时，光滑的手指在我背上若即若离地抚动，那点儿酥麻像涟漪一样荡开了。片刻后，他另一只手臂收抱着我一起翻了个身，便将我的位置调整到了下面来，然后，他唇间充斥着一股淡淡酒味的气息，由上而下吻了下来。
　　他的吻在我肚子上停留得最久，却止于此了。
　　我不知道他是自制力好，是不太爱我，还是太过于爱我。他始终不肯多爱我一点，即使他在我这处留下那么一些亲吻的痕迹，即使他一遍又一遍游历过男女不同之地，但终归不肯下定决心。
　　他缱绻亲了亲我的额头说，等到你结婚以后才去做好吗，这是他对于一个最爱的女人的珍惜与保护。
　　我心里忽然透气了些，他这么好，怎么会是坏人？我应该停止胡思乱想去过度怀疑他。等做完罗伦的那个婚检，一切会好起来的，我宽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