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顾苏黎

6、暗流 不说女眷那

　　不说女眷那边如何争奇斗艳，单说男宾这边的暗流涌动也是层出不穷。楚帝封赏了此次出征的所有人，其中顾君辞与永安侯最为引人注目。靖安王本已是大楚唯一的异姓王，且顾君辞兵权在握，永安侯情况与其类似，赏赐最多也就是一些金银珠宝与封地，但出乎意料的是，楚帝封了顾君辞为太子太傅，却将青州划给了永安侯。
　　青州算得上是大楚比较富庶的州县，其每年上缴的粮食占军粮的十分之一，青州知府是萧相的门生，此次却将其划给了萧相的政敌永安侯，楚帝这一手不得不让人深思。
　　更令人惊讶的还要是靖安王成为太子太傅的旨意，毕竟今上至今未立太子，这太子太傅自也成了空头名号，可如今立了靖安王为太子太傅，又不得不让殿内诸人本已冷却的心思活泛起来——陛下怕是要立太子了。
　　顾君辞摸了摸左腕上的佛珠，眉眼含笑的接下了旨意，那身从战场上带来的杀伐之气早已消弭得无声无息，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位京都贵公子一般。
　　楚帝瞧着殿中诸人或深思、或皱眉、或惶惑不解、或恍然大悟的种种神情，只觉得满身疲然，心下泛起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之感，却又在下一瞬间消失，变回了旁人难以窥测的帝王。
　　“容熙，去长公主那瞧瞧，宴席散后，告诉她，本王在揽梅小筑里等她。”
　　顾君辞饶有兴趣的看着杯中的酒，嗅了嗅，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随即一饮而尽，而整个殿中也无人发现一直立在靖安王身后的随从少了一人。
　　宋矜毓无聊的看着席中诸位贵女们争锋相对，觉得她们若是在朝为官，肯定各个都是言辞锋锐，且不重复，与之相比，日日在后宫作妖的玉嫔娘娘就显得不那么伶牙俐齿了。
　　“殿下，靖安王邀您宴后于揽梅小筑一叙。”凌烟为宋矜毓添菜时，趁机在她耳边说道。
　　宋矜毓眉头一拧，“容熙传的消息？”
　　容熙是顾君辞的心腹之一，自少时便陪在他身边，同许韶一样，二人皆有官职在身，是顾君辞身边的左膀右臂，顾家军的主力之一，也是顾君辞身边为数不多的亲近之人。
　　“是。”
　　宋矜毓抿了抿唇，顾君辞同她传消息素来都是容熙搭线，如此看来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为何约在揽梅小筑？”
　　凌烟顿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宋矜毓竟是在纠结这个，“奴婢不知，想来王爷也未告知容大人。”
　　宋矜毓道：“你去告诉容熙：逾期不候。”
　　等凌烟出去后，整个宴席仿佛告一段落，只听淑妃道：“此次宴会，其一是为了庆祝陛下西征大胜，其二，长公主殿下与贵妃和本宫特地筹办了此次宴会，也是为了感谢诸位夫人操持家中大小事务，为大军在外征战免除后顾之忧。”
　　男子战场杀敌，这些高门大院的女子，看似毫无用处，却能将家中料理的分毫无错，从而解决男人们的后顾之忧。更有甚者，枕头风可是不见血的杀人刀，这群后院女人，没一个简单的。
　　“娘娘谬赞，此乃我等分内之责。”
　　宋矜毓歪着头，看着席中觥筹交错，一派繁华，就觉得头大，“凌烟，我出去透会气，你在这盯着。”
　　“是。”
　　宋矜毓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座位，径自往朝晖殿去了。
　　朝晖殿里君臣共饮，比之女眷那边的争锋相对，这边明显气氛更为浓重热烈。宋矜毓站在殿前阴影处，巧妙的遮掩住了身形，远远瞧去，眼里也只看得见顾君辞一人。
　　不同于陆懿年的清俊文雅，也不似齐王的端肃温和，顾君辞的眉眼锋利，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好似看谁都是深情款款。单论外表，很难看得出这是一个手握大权，征战沙场的男人，反而像是一介世家公子，弱质文臣。
　　宋矜毓打小就认识顾君辞，从她记事起，顾君辞就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当然，在她看来，基本上不算什么好事。毕竟顾君辞比她大了七岁，在她还是懵懂无知的时候，顾君辞就已成了一位翩翩少年郎。
　　十五至十八岁的顾君辞，真正是“打马倚桥过，满楼红袖招”，满京城的贵公子，谁都不能压过他一头，那时候的他，有着令人艳羡的家世，疼他的父王，而十八岁之后的顾君辞，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只能独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来坐稳自己的位置，在他俊秀的外表下，披上了满身的杀伐之气，从世家公子一跃成为掌权之人，自此同龄之中更是无人可与之比肩。
　　宋矜毓盯着他那副勾人的脸皮，只觉得几个月不见，这人变得越发深不可测起来，冷不防那人突然同她来了个对视，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朝她抛来了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惊得她浑身都抖了几下，看的顾君辞忍俊不禁。
　　“靖安王笑什么？莫非是觉得臣哪里说的不对吗？”说话的是御史中丞林大人，平日里最是讨厌被人下面子，此番他力主趁胜追击，讨伐北戎，还没得到朝中附和，反而顾君辞还笑出了声。
　　顾君辞看都没看他，漫不经心道：“看来林大人多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你！”林大人气的脸色发红，“靖安王还真是目中无人。”
　　顾君辞眼见着宋矜毓的身影逐渐淹没于黑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瞅了一眼林大人，“林大人自己不上战场，自是不知征战的辛苦，此次大破西凉，虽没有伤到大楚根基，但总是需要修生养息一番，若是林大人想去讨伐北戎，那不如自己去吧，本王可不奉陪。”
　　“靖安王说得有理，林大人有本事就自己上，没本事的话，就不要在这大放厥词。”鲁王素来以超越顾君辞为目标，觉得只有顾君辞配得上做自己的对手，可一旦有人说他坏话，那鲁王必然是针对对方的。
　　林大人被二人弄得灰头土脸，加之同僚之间传来的窃窃私语，越发觉得面上无光，恨不得逃之夭夭。
　　“卿等皆是为大楚着想，朕心甚慰。只是林卿，做事需顾全大局，且言行需有依据，不可肆意。”楚帝面色淡然，但话里话外全是在敲打林大人。
　　“陛下说的是，是臣思虑不周。”
　　顾君辞揉了揉额角，自席间起身，“陛下，臣不胜酒力，恐有失仪，还请陛下准臣先行告退。”
　　楚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温和道：“靖安王征战辛苦，既不胜酒力，那就先在簌樾斋歇息一番，待休整好，再行回府吧。”
　　“谢陛下体恤。”
　　“陈河，你带靖安王前去簌樾斋。”
　　“遵旨。”
　　簌樾斋是宫内供外臣休整之地，不过一向少有人去，毕竟甚少有人会在御前失仪，是以簌樾斋与其他宫殿相比，略显冷清。顾君辞幼时也在宫内待过，对皇宫倒也不那么陌生。
　　“王爷，簌樾斋到了，老奴回去复命了，王爷自便。”
　　顾君辞撑着额，“有劳陈公公。”
　　待人走后，顾君辞一改之前那副不胜酒力的模样，理了理衣襟，淡淡的说道：“本王去揽梅小筑，你在这盯着，有事派人传信。”
　　许韶道：“离席散还有一段时间，王爷为何不等会？”
　　顾君辞笑得像只狐狸，满时狡黠，“你不懂，去晚了可就没戏看了。”
　　许韶一愣，还未来得及思考这句话，就只看得见顾君辞逐渐远去的身影……
　　即将被看戏的宋矜毓还没意识到这些，反倒被她最不想看见的几个人拦住了路。
　　她从汀兰榭出去，虽未被太多人注意，但一直关注她的宋舒窈却看见了，于是便一直跟着她，直至宋矜毓在回去的路上遇见陆懿年。
　　宋矜毓见陆懿年停在她面前，只盯着她一言不发，只好抬头问他：“有事？”
　　她如今可不会以为陆懿年是特意等在这，就为了追上她，毕竟朝晖殿中楚帝仍在，没几个人敢明目张胆的退席。
　　“长公主刚才为何在朝晖殿前徘徊？”
　　宋矜毓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不咸不淡的回道：“关你何事？”
　　陆懿年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却一把被宋矜毓打断，只听得她说：“陆大人，皇宫乃是本宫的家，本宫想去哪，想来也不需要向陆大人报备吧。”
　　不知是不是宋矜毓眼花，她觉得陆懿年在那一瞬神情变得有些哀伤，“殿下说笑了，臣自是无权过问殿下行踪，不过是雪天难行，担忧殿下罢了。”
　　宋矜毓简直要笑出声了，陆懿年居然说担心她？她可还记得她及笄时同他表达心意，陆懿年是如何义正言辞的拒绝，又是如何劝她自重，莫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陆大人怕是贵人事忙，忘了前不久说过的话，本宫哪里值得大人忧心？还请大人莫再说这种引人误会之语，毕竟男女有别，不是吗？”
　　陆懿年脸色一白，宋矜毓瞧见了也没再出声，装模做样的理了理衣袖，“陆大人无事的话，本宫就不奉陪了。”
　　陆懿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道：“臣恭送长公主。”
　　宋矜毓见他那副平淡如水的模样就来气，他早已拒绝了她，今下又来说什么担忧的鬼话，便是现下后悔，也不至于退缩的如此之快，她真是瞎了眼看上陆懿年。她想，就像父皇说的那样，陆懿年即便喜欢她，可这份喜欢太轻了，远远比不上陆家。
　　宋矜毓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一言不发的走了。
　　汀兰榭前，她又被宋舒窈拦住了路，宋矜毓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宋舒窈道：“啧，本宫才发现长姐原来与陆家公子还有交情，这雪天夜寒的，还能孤男寡女在一起互诉衷肠。”
　　宋矜毓神情一滞，本就明艳的面容瞬间变得锋锐，“宋舒窈！”这是她头一次直呼全名，饶是宋舒窈也有些被吓到，却还是强撑着，“你做得出还怕人说吗!”
　　宋矜毓眉头一挑，眼神中带了几分阴骘，“你是蠢货吗？本宫名声坏了，你以为你能讨得了好？再说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哪有什么孤男寡女？皇妹莫非不是人吗？”
　　“你！”宋舒窈被气的火冒三丈，偏偏还奈何不了她，只能恨恨道：“你别得意。”
　　宋矜毓心下有火，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警告道：“不牢皇妹记挂，本宫自是会长长久久的得意下去，倒是皇妹你，可要记得皇家体统才是，不要做出一些让皇姐失望的事啊。”
　　宋舒窈站在原地，直至宋矜毓进了汀兰榭，再不见身影，才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双手，神情阴郁，“走着瞧，总有一日你会落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