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顾苏黎

4、争锋 陛下大胜归

　　陛下大胜归来，于朝野上下无一不是喜事，于后宫来说，同样令人雀跃，毕竟对后宫诸人来说，她们只是依靠帝王的恩宠而活，帝王不在，纵然再多争锋，也只能淹没在深宫之中，不见踪迹。
　　虽然福宁殿设宴仅仅只是家宴，但皇家素来注重子嗣繁衍，今上后宫算不得充盈，迄今为止的皇子公主也不过十数人，其中还得包括早已伤逝、夭折的皇子公主们，于是满打满算，平安活至当下的也不过是寥寥几人，至于那些还在牙牙学语的，自是不会出现在此次家宴之中。
　　淑妃是一早就在福宁殿，随后是陆陆续续到了贵妃、贤妃、玉嫔等人，德妃是不爱出席这些场合的，可奈何此次说是为陛下接风洗尘，她实在是不能不给帝王的面子，终是在天黑前步入了福宁殿。
　　“好久不见德妃姐姐了，看来还是陛下的面子大。”玉嫔是在座几位中品阶最低的一个，却也是荣宠不断的一位，不然也不会皇子公主双全。
　　“难得你今日出门带了脑子。”德妃浅浅淡淡的撇了她一眼，同玉嫔艳丽张扬的面容不同，她是那种江南水乡的秀美，带着浑然天成的书卷味，仿佛是氤氲在一幅山水画之中，叫人瞧不真切，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德妃娘娘不开口的前提下，但凡她一开口，那必然是叫人无地自容，整个宫中，大概只有先皇后和宋矜毓能在她那得个好。
　　眼见玉嫔闹了个大红脸，一旁浅饮茶水的贵妃笑出了声，“陛下还没来呢，玉嫔便要开始搭戏台子了吗？”
　　“你……”玉嫔素来讨厌贵妃，不外乎她们容颜相似，皆是那种张扬的美，不同的是她偏向妩媚妖娆，而贵妃则是雍容大气，端的一副正室模样，一看就是高门闺女，而不似她这般娇娇柔柔的怯弱之风，好像上不得台面一般。
　　“再过不久陛下就要来了，诸位还要这般寒暄？”
　　说话的是宁王的生母贤妃，北戎皇室的公主，样貌算不得出挑，至少比不得那几位，唯一特别的大概就是那双眼睛，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平和，她的眼睛是深邃的，好似漩涡，为她的容貌平添了一丝神秘。
　　大楚同北戎摩擦不断，即使十几年前北戎以公主求和，因此贤妃在宫中从来都是安分守己，于宫中诸人来说，贤妃的存在感是极低的，若不是有宁王傍身，怕是想起她的人都屈指可数。
　　贵妃讽刺的笑了笑，倒是德妃开口道：“听闻今日宁王在昌华门前站了一个时辰，不知待会还有没有力气前来赴宴。”
　　“德妃姐姐消息真是灵通。”贤妃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紧，面上仍是平和，好似说的不是自己儿子一般。
　　“谁让老六在那和稀泥，本宫想不知道都难。”
　　“兄弟之间偶有龃龉而已，德妃姐姐多虑了。”
　　“啧，是不是还两说呢，淑妃姐姐，你说呢？”贵妃是萧丞相嫡女，丞相萧氏一族在大楚开国之初便已跻身世家大族之中，浮沉数百年，世家虽已逐渐没落，但家族底蕴仍是根基深厚，萧家祖上为官者甚多，宰辅重臣也不乏常见，现任的丞相萧霈霖更是两任科举的出题者，朝中大半官员与其都有半师之谊，更遑论吏部与户部的两任尚书，都是他的门生，也因此贵妃在宫中地位越发稳固。
　　但她素来与淑妃不和，自先皇后薨逝，后宫诸事便一直是由贵妃与淑妃共同协理，淑妃为人细致周全，贵妃倒只是挂了个名头，是以在宫中名声远不及淑妃。但归根究底，世家与豪门一向关系紧张，萧相与永安侯又政见不合，这两人不和倒也显得不怎么令人意外，只是究竟真相如何，却没人想去探寻，毕竟比起无子的贵妃来说，怎么也是生了齐王的淑妃赢面更大，日后更有前途。
　　淑妃笑道：“承远自幼严谨端肃，想来是对宁王罚的太过，待会儿他们兄弟几个来了，本宫一定好好说说他。”
　　“姐姐说笑了，齐王殿下一向公正，再说陛下马上就来了，何必为了些许小事坏了陛下心情？”
　　“那倒也是。”淑妃看了眼贤妃，没再说些什么，倒是贵妃颇有深意地对一旁的德妃挑了挑眉，淡笑不语。
　　德妃皱了皱眉，在见到晋王一行人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见过各位娘娘。”以齐王为首的几个皇子公主一同见过礼后，就各自去了自家母妃那，倒是宋承衍一时有些踌躇不前。
　　“阿衍，怎就你自己？阿毓呢？”
　　“阿姐去了太和殿看望父皇。”
　　“那阿衍……”
　　“不如同你六哥一道，淑妃有齐王和二公主，怕是自顾不暇。”淑妃话还未说完便被德妃打断了，并示意晋王去带宋承衍过来。
　　“还是德妃想的周到。”淑妃除了齐王外，还生育了二公主宋舒窈，齐王继承了淑妃的周全，同宫中几个皇子公主关系都不错，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可宋舒窈却是个截然不同的模样，既没有淑妃的温柔，也没有楚帝的大气，反而是心高气傲、骄矜自大，不过身为帝女，这些也没什么，皇家自是包容，只是宋舒窈偏偏和宋矜毓过不去，两个人每回见面都掐的仿佛针尖对麦芒，只是宋矜毓还会留有余地，维持个面子情，从这点上看，她同玉嫔倒像是亲母女。
　　三公主宋舒渺是贵妃所出，同宋舒窈差了一岁，眼下正是十二岁，性子很是沉稳，不如同龄人来的活泼，很是有德妃的韵味，不过没有德妃那般的口才，宋矜毓私下里曾感叹过，觉得淑妃、贵妃两个人养女儿都养的随了别人，难怪都看对方不顺眼。
　　四公主宋舒仪母妃是玉嫔，时年七岁，生的玉雪可爱，平日里最喜欢往宋矜毓的长乐宫去，在几个公主里，也是与宋矜毓最为亲近。
　　“母妃，矜毓姐姐怎么还没来？”
　　玉嫔一听见宋矜毓就头疼，偏她家女儿最喜黏着宋矜毓，又想到此番宋矜毓必是随着陛下同来，语气更是不好，“你长姐瞧你父皇去了，哪像你，成天就知道吃吃吃，连你父皇回宫了都不晓得去看看。”
　　宋舒仪被自家母妃吓到，瘪瘪嘴往自家哥哥怀里去了，鲁王道：“母妃这是做什么，舒仪还小，再说父皇瞧见我们远不如瞧见昭华来得开心，何必上赶着去讨人嫌？”
　　“你……”玉嫔被气了个倒仰，其他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陛下偏疼长女举国皆知，单就名字足见一般，矜毓矜毓，矜贵毓洁，其余的皇女都从舒字，只她独一份，连寝宫都以长乐为名，就连课业都随了诸皇子，若非宋矜毓生为女子，怕是连皇储之位陛下都要给了去。
　　可那又如何，宋矜毓终究是要出嫁的，陛下便是再怎样偏爱，也不能插手出嫁女的事情，比起一个公主，自然还是皇子更为贵重，只是这样被鲁王说出来，众人心里终究不是滋味，同为子女，他们所感受的温情终究是不及宋矜毓分毫。
　　眼见着各人脸色不一，德妃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说得不错，本宫也觉得这阖宫就昭华瞧着顺眼。”
　　晋王在一旁不由得想捂脸，他母妃还真是直言不讳，鲁王就是拍马也赶不上这等说话艺术。
　　玉嫔脸上挂不住，恼怒道：“德妃还真是眼高于顶，既然谁都瞧不上，那还来这福宁殿作甚！”
　　德妃懒懒的觑了她一眼，“本宫行事，何须你来置喙？”
　　玉嫔气急，这些年她在宫中颇得脸面，除了贵妃无人会下她面子，而德妃偏居日久，只逢年过节走个过场，且她俩位份有差，更是无所交际，她对德妃的为人处世不甚了解，只觉得德妃仅靠膝下一子，又依仗家世才居四妃之一，哪里晓得这人说话如此令人难堪，她只觉得丢脸极了，偏又发作不了，委实心下憋屈。
　　玉嫔反驳不了，宋舒窈倒是同德妃呛起声来，“德妃娘娘怕是上赶着长乐宫，好借以博得父皇欢心吧！”
　　她这话一说，德妃还没生气，倒是将淑妃同齐王气着了，“本宫平时就是这样教导你的？”淑妃脸色铁青，她从不知道宋舒窈竟这般心思狭隘，还不分场合，若是让陛下听见这句话，怕是早已龙颜大怒。
　　“女儿说的难道并非事实？德妃娘娘同父皇一样偏宠宋矜毓，还……”
　　“住嘴，”淑妃大怒，“谁准许你直呼长姐名讳，你的礼仪规矩呢！长幼之分还要母妃告诉你吗？半分皇家之风都没有！”
　　宋舒窈很少见到淑妃发怒，这下更是被震得手足无措，偏在一旁看戏的贵妃还要插两句：“二公主如今十三了，离及笄不远了，这般行事作风，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呢！”
　　德妃似笑非笑，语气凉凉道：“齐王同二公主好歹一母同胞，怎得妹妹如此蠢钝不堪？不仅诬陷本宫，还不敬长姐，淑妃，你可真会教。”
　　淑妃面上仍是平和，眼里沉沉一片，仿佛刚才发怒的不是她一般，语气不温不火，“舒窈这般本宫自会教导，想来德妃不会同个孩子计较一番吧？”
　　德妃很是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本宫当然计较。”
　　淑妃笑了笑，转眼便对宋舒窈道：“听见了吗？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还不快同德妃娘娘道歉。”
　　宋舒窈看着自家母妃冷淡的神色，只觉得满腹委屈，她觉得她没错，这么些年了，同样都是女儿，凭什么宋矜毓永远都能独占父皇宠爱，无论是什么，珍宝、宫殿、教习，甚至连封号，宋矜毓都是独一无二，更遑论其他。而她呢，什么也比不上，做什么都是宋矜毓的陪衬，就连她自己的亲哥哥和母妃，待宋矜毓姐弟俩都比自己上心，什么都惦记着宋矜毓，她就是讨厌宋矜毓。
　　就在她委屈不已时，她讨厌的宋矜毓就来了，眼看着宋矜毓挽着楚帝的手走向福宁殿中时，她更是心下一堵，连眼眶都红了，“在聊什么？怎么朕一来就不说了？”
　　楚帝免了众人的礼，一时有些好奇殿中颇有些冷凝的气氛，倒是宋矜毓看了晋王一眼，晋王向她比了比自家母妃和宋舒窈，宋矜毓眸色一沉，以她对宋舒渺的了解，想必是因为她才对上了德妃。
　　“能聊什么？不过是二公主同德妃姐姐起了两句口角罢了，”贵妃完全就是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说了出来，也不看众人的脸色，慢悠悠补了一刀，“陛下来的巧，刚刚二公主正要同淑妃姐姐道歉，您正好做个见证。”
　　楚帝若有所思的瞧着殿中诸人，淑妃神态平和，德妃微有郁色，贵妃笑意盈盈，贤妃默然无声，玉嫔余怒未消，倒是有意思。
　　“德妃难得与众人相聚，舒窈却与长辈争锋，朕平时便是这般教你的？”
　　淑妃道：“陛下言重了，是臣妾教导无方，舒窈，还不道歉！”
　　宋舒窈咬了咬唇，神情中满是不服，“是舒窈言行无状，目无尊长，还请德妃娘娘恕罪。”
　　德妃道：“不管此番二公主是真心还是假意，本宫都要奉劝一句，不要总是妄想着别人的东西，平白折了自身的尊贵。”
　　“舒窈谨记。”
　　楚帝自是瞧得出来宋舒窈的不甘与愤恨，可他并不想插手，后宫诸人心性如何，说不上了如指掌，但到底这些年了，他总能瞧出几分。永安侯权势兴盛，连带着淑妃在宫中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能与其平分秋色的也只贵妃而已，也因此宋舒窈被纵的有些目中无人，德妃给点教训自是无关轻重。
　　“开宴吧。”楚帝将事情翻了篇，一场家宴也随即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