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何谓良木? ...
-
蹬——蹬——蹬
一串急促的足音蹬上绿珠楼。
绿珠端坐在桌几前,娴雅地放下手中的杯盅。看了眼泛着淡绿的清澈茶水,真是可惜了这壶上好的碧螺春啊,她暗自感慨。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此刻,她怕是没有功夫喝茶了。
“夫人,老爷请您换好舞衣去前庭赴宴。”女婢微喘着说完。
果不其然,还真是被她料中了。绝艳的姿容扬起一抹微笑。可那笑,并不曾曼延到她眼中,依旧是那清冷的眼神。她轻轻挥了下纤白如玉的手,示意婢女退下,自己起身移向内房。她向来不习惯有人侍侯在旁。
熟练地换上华丽的舞衣,如云的秀发被绾起成髻。随意的从首饰盒中翻出两支金钗、步摇簪入乌黑的发髻中。反正这盒中的东西,样样都价值连城,也不在乎用哪样了。石崇差不多网罗了天下间所有可得的奇珍给她。可她要的是这些浮夸的东西吗?唯独初遇时,他赠的那支普普通通的碧玉簪,她倒是从不离身的。仿佛那是她少女情怀遗落的唯一见证……
她对着铜镜中娇妍如花的影象浅笑。她真的很美,很美。人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她既已拥有十分的样貌,那么,打扮之后又是怎样的倾城倾国呢?!
他喜欢的只是她的绝世的姿容、她日渐纯熟的交际手腕、她摇曳的舞姿,而不是至情至性、渴望有人疼爱的她。她今晚定会有令他满意的表现……
步摇轻响。绿珠缓步轻移穿过花园走向前庭……
@ @ @ @ @ @ @ @ @
钟鼓和鸣,衣袂轻飘,舞姿翩然,笑魇如花。
世间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孙秀的眼从绿珠出现的那刻开始就没有再移向别处。他深怕一眨眼,美人就会是南柯一梦中的一缕轻烟,他无法抓住的一抹幻影。
舞曲将终,乐音渐低。那抹绿色的身影缓缓飞升而起,袖中的花瓣随着旋转的舞姿飘然而下,好一曲:天女散花啊。凌空的身姿让孙秀不禁怀疑,绿珠真的不是坠落凡尘的仙子吗?
环佩叮当,步摇轻晃。失神中绿珠已经来到他的身旁。一注琼浆倒入羊脂白玉杯中。绿珠抬起手优雅地举杯、敬酒。能让石崇请她出席的人,想必是不可怠慢的贵客。
“公子,请用。”宛若黄莺出谷的清脆嗓音,合该只有如此脱俗的美好女子才配拥有。
孙秀双手接过玉杯。手指有意无意地抚上绿珠柔滑的手背。眼睛更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玲珑的曲线。真是个尤物,难怪洛阳城中的男子无不以见绿珠为荣。他费尽心思接近石崇,何尝就不是慕着美人的芳名?!
猥琐的表情,贪婪的眼神,轻薄的仪态,此人绝非善类。来到金谷园的目的怕是不纯吧。石崇把她调教成世间罕有的才女,也让她看透了浮世的悲凉。二十三岁的她已非昔日懵懂无知的小女孩。眼前这个男人明显是别有企图的。难道以石崇阅人无数的经验却没有看透不成?
“传闻中,绿珠夫人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尤其擅长舞蹈和吹箫。今日得见,真是造化非浅啊。在下孙秀,这厢有礼了。”
嘴角带笑,眼波流转。她现在是长袖善舞的绿珠夫人,而仅非石崇的专宠小妾。虽然讨厌眼前的男子,可该演的戏码,她还是会演得入木三分的。他要她来的目的不就是如此吗?!
“公子过奖了。绿珠一介女流之辈,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孙公子请再饮一杯。”皓腕轻抬,微笑着又为孙秀续上一杯酒。
“夫人何必如此自谦呢?!洛阳城中谁人不晓夫人的才华横溢。”孙秀一口饮尽杯中酒。
“孙兄和绿珠可真是投缘啊。”石崇的眼中含着隐隐的妒意。她向来不会自作主张,可今晚,她的表现似乎是太过热情了。看来他调教的不错,应该说是——太好了。绿珠对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可对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却能如此自由的谈论。呵呵……想他石崇真是失败啊。
“绿珠夫人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啊。石兄得此一女,人生无憾了。”孙秀边打量绿珠边回答。如此女子若能为他所有该是何等的美事啊。
听到夸奖,绿珠只是一脸的巧笑倩兮。男人的言辞,未必都能当真。她在世人眼中,不过就是朵壁上的鲜花,百无一用的装饰品。
“孙兄言过了。绿珠还不再敬孙公子一杯。”石崇嘴上客套,眼睛却毫不客气地暗自瞪了一眼绿珠。她何时变得如是轻薄了?
绿珠看了眼石崇虚伪的笑容,了然地暗自好笑起来。她的老爷不愉快了。她难道做得不好吗?他不是想看到她的八面玲珑吗?这个男人真自私,既要她来侍侯别人,又不满她太过热情。他到底想怎么样呢?居然他不乐见于此,那么她也趁早离去,也好称了他的心。何况她着实讨厌那个叫孙秀的男子猥琐的眼光。在他的脑子里,想必已将她亵渎了不下百余次了。
“爷,绿珠觉得有点累,想先行告退。”微微一揖,眉眼不抬地随便找了个名目准备离开。
石崇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去了。还算她懂得察言观色,在他还未生气时就自觉离开。
“孙公子,妾身先行告退。”挥挥衣袖,她走得云淡风清,可未见得就是波澜不惊……
@ @ @ @ @ @ @ @ @
临近子时。房中夜明珠柔腻的光华被隐藏在轻雾般的薄纱底下,如梦似幻的不真实。
绿珠睨着妆台上昏暗铜镜中的妆容。将发间的饰物一一收回妆奁之中,妆奁的镜中同时折射出一张绝色却冷漠的脸。梳理着满头青丝,脑海中居然空白一片。呆呆地看着镜中人作着重复的动作。
“你今晚的表现真是太出色了。”是石崇。居然又是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平淡的语气中浅藏着山雨欲来的满楼风。
放下桃木梳,绿珠转身面对着他。无波的眉眼似毫无情绪的娃娃。“爷调教的好啊。”
镜子中不再形只影单,原本该是温馨的剪影却透出诡异的不协调.
“我可有教过你和男人调情?”石崇一把攫住她小巧的下巴,看向绿珠的眼浮现出嗜血的残酷。第一次,他居然产生了想要毁灭她的欲望;或许——还夹杂着些许的绝望。
绿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他觉得自己一点都没办法了解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防若远在天涯般不可触及。她可以对他多年的付出视若无睹,却又可以在席间与陌生男子高谈阔论。难道,在她眼中,他就只是个恩客而已吗?
眼前绿珠这张艳过桃李的脸,被他骇人的表情震慑了;向来平静的眼,竟然有丝恐慌在闪动。
原来,她也并非冷绝到毫无畏惧。瞬间,他有股大笑的冲动。石崇的脸迅速欺近绿珠,在她怔忪间,用力在她的唇瓣上咬了一口。同时,抽回了锏制她下巴的手……
碰——
顿时失去平衡的绿珠踉跄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股寒意迅速将她侵蚀。下颚上清晰地烙上鲜红的指印,红艳的嘴唇隐隐作痛,有丝狼狈的绿珠少了平日里的狂傲,反倒是楚楚可怜得让人不忍伤害。
“孙秀向我索你。”石崇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淡然。淡然到让绿珠猜不出他说这句话时的心绪。
空气中迷漫着令人窒息的静默。两人无声的凝视着,只剩风吹动窗幔而发出的呼呼声。
“为什么不说话。”石崇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绿珠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秋水般的眼眸,看似无波:“爷自有打算,何需绿珠多言。”难道是到了恩断义绝的时候了?她还是难逃被弃的命运?终究她和其她美丽的女子一样——成了他生命中的流云。
“绿珠,你——想跟他走吗?”石崇蹲下身,再度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这次不是粗暴地紧掐,只是温柔地轻轻托起。他刚才为什么下那么重的手呢?孙秀索要绿珠也非绿珠的错,一时间的妒意竟让他伤害了她。他心疼地以大拇指抚摩着他所造成的伤。
真的想让她快乐呵。如果她想另择良木栖,他——
应该会放手。自私地霸着她,只会让她在忧郁中慢慢凋零。他又怎么忍心看着她消亡?美好的女子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而他——只怕是个她不要的幸福……
“孙秀是个有才华的男人,前途不可限量。他若是真心怜你,你今后的日子会很快乐。”侧过头,他说着违心的话。真的舍得放她走吗?是真的吗?
“绿珠,你对孙公子的印象如何?”听似平淡的语气,却蕴涵着浓重的心酸。
既然都不要她了,又何必再问她的感觉呢?下堂妇可有选择的权利?想她绿珠不过是他石崇的舞妓而已。他爱送谁就送谁。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他衣帽上所缀的一颗不起眼的珍珠而已,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或者说,这颗掉了,马上就会有另外一颗补上。根本就是不足为惜的。
“全凭爷做主。”可为什么她说完这句话后,会有想哭的感觉呢?不是都无所谓的嘛。毕竟还是——
爱他呵。是爱他呵……
虽然一直遮遮掩掩地不愿意面对,可这种感觉怎么骗得了自己呢?一滴清冷的泪滑出眼眶,掉落到石崇的手背上。终究还是落泪了……
“绿珠,你……”这是怎么了?她不是不爱他吗?她不是一直都想离开他吗?为何此刻显的如此脆弱了?他难道会错了意吗?
更多的泪水难以抑制地掉落。石崇的手背一片温暖的濡湿。五年来第一次,任凭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宣泄……
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推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想站起身,不意发现自己的脚踝好象扭到了。一阵锥心的疼痛使她重新倒回地面。
“绿珠……”他伸手想抱她起来,不料却被她用力地推开。潸然泪下的眼中有着让人汗颜的倔强。
“绿珠,你——这是何苦呢?”石崇幽幽地叹息。她是不想离开他吗?还是……根本她也在乎他?
她的清泪已染湿衣襟。低垂的眼看不到他为情所伤的表情。
“绿珠,今时今日,我们还是把话说开了吧。要走要留你自己考虑。”石崇紧皱着眉头站起身,俯视着绿珠难得失控的表情。
“绿珠,这些年你快乐吗?还是觉得我剥夺了你的自由。”
“我……只是在做你喜欢的事情而已,无谓快乐与否。”她是妾,没有自由可言,绿珠楼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真的了解我喜欢的是什么吗?琴棋书画?长袖善舞?”他背过身,满是落寞。“恨我吗?还是以为绿珠楼是对你自由的禁锢?”
她抬头无言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是她多年的心结。她为何要被单独锁在这重楼之上?
“绿珠,我对你的心,你还是没明白。”
“爷的心……”她轻声低喃。难道多年来她一直误会了什么?
“枉你绿珠如此聪明,竟也不明白我的用心。金谷园中我妻妾成群,争风吃醋是在所难免,凭你的纯善怎可能应对得了?”多年的心结,真的是被她误会的眷宠。
银白的月光洒入房内,照着石崇孤独的身影……
“教你琴棋书画只是为了让你排遣寂寞,怎料想你才貌双全,成了洛阳城中的名嫒。我得罪不起慕名而至的权贵,只好委屈了你。”颓败垂下的双肩,使他顿时间显得佝偻,苍老。
第一次,绿珠看到了石崇不再意气风发的样子。这样的他,令她心痛莫名。
“爷——”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话语梗塞在喉咙中。
“绿珠……我不是真想送你走。只是……你的不快乐让我无措……我给不了你幸福,那么……自然想给你找个能让你幸福的人……”他转身面对着她,逆着光看不到他的表情,可话语中的哀伤已经表露无疑。
“你给不了的,怎知别人就就给得了?”够了,都够了。
这么些年原来是她一直曲解了他的意思,一直逃避自己的感受,一直在庸人自扰。居然就这样蹉跎了岁月,居然就这样伤害一个如此爱她的男人。合该怪她和他都是少言的人……
不懂得敞开心扉的结果就是互相伤害……
她已泪流满面。如果这是场情殇,她也认了。“既然你已经付出了,又怎知就没有回报的一天。”
他凄楚地微笑,眼中有泪光:“我怕我等不到那天。你看我都那么老了。”他摸摸自己眼角日渐明显的皱纹,有些凄凉。
绿珠含着泪水,向石崇张开双臂。
“爷不老,绿珠永远陪着爷。就算是死也不会分开的。”靠在石崇怀中,她的手抚上他略显憔悴的脸。她终于面对了自己最诚实的心。
“傻话。”他在她鼻尖烙下温柔的一吻。仿佛他又看到了五年前那个青涩却又机灵的女孩。“再被你折腾几年,我这华发都要先长了。”
“爷——”撒娇的呼声消失在他绵长的热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