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秋之恋》吉庆有余

25、职场骚扰

　　饭后秦霖赶回锐进，他下午要替提前回老家的同事代两节课，紧接着还要参加锐进全体教职员工年终大会。

　　南忘秋打算去哥哥南嘉伟新买的房子去，看看刚出院的老妈和怀孕的蜜雅。欠了债，现在又丢了工作，购买礼物的预算非常有限，南忘秋随意买了几斤苹果和几盒普通糕点，搭乘地铁去了郊区。

　　蜜雅开的门。

　　一见南忘秋来了，蜜雅很高兴，热情招呼她进屋，还问她吃饭没？

　　“吃过了，春节快到了，过来看看你们。”南忘秋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手里的苹果和糕点放在茶几上。

　　“一家人，来就来，还买什么礼物嘛。”蜜雅扫了一眼礼物，笑着责备道，“锅里炖的鸡，我去给你舀一碗来。”

　　南忘秋急忙拉住蜜雅：“我刚吃了午饭，真的吃不下，你不要客气。”

　　见蜜雅肚子有些显了，南忘秋问道：“几个月？”

　　“三个多月了。”蜜雅高兴地摸着腹部答道。

　　“买了房也好，免得住外面不方便。”南忘秋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房子面积不大，大约60多平，家具小而陈旧，沙发和茶几上堆放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让客厅看起来凌乱而局促。

　　以为小姑子在责备自己，蜜雅面带愧色道：“等甜品店盈利了，我们会把那5万块钱还你，还有这房子……”

　　蜜雅本来想说耿母出的首付，他们也会适当补贴南忘秋一部分的。

　　南忘秋打断了蜜雅的话，问道：“你们那店这么快就开张了？”

　　“我们想早点开店，毕竟一家人的生活还指望着它呢，这段时间可把你哥忙坏了。”

　　“房子你们就安心住，刚开店急需用钱，生孩子也要花钱，那5万块钱以后再说吧，不急。”

　　南忘秋本来想一力承当耿胜男10万元住院费，但如果南嘉伟愿意且有能力还5万块呢？没必要拒绝。

　　蜜雅的脸色好看了些，听小姑子的话，房子的钱她不管，那5万块钱也不急着让他们拿出来，正好让他们缓口气，不然压力太大了。

　　“忘秋，你放假了吧？”

　　“嗯。”

　　“那就在这多待几天，等过了春节再走，今年春节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年饭，一起守岁。”

　　“谢了蜜雅，我找了一份兼职，明天还要上班。蜜雅你有事忙去吧，别管我了，我妈呢？”

　　“她呀，让她好好休息，怎么说都不听，非要给宝宝准备衣服，整天比上班的人还忙。”

　　蜜雅带着忘秋来到次卧，顺手把她送来的礼品往床上一方，说道：“阿姨，忘秋过来看您，这是她给您买的礼物。”

　　忘秋笑眯眯地看向蜜雅，补充道：“也来看看你。”

　　耿胜男坐在床上，带着老花镜忙得不亦乐乎，闻言扫了一眼蜜雅拎过来放她床上的礼品，垂眸脸色淡了下来。

　　礼物太寒碜。

　　蜜雅虽然还没有和南嘉伟举行婚礼，但孩子都有了，名义上已经是老南家的儿媳妇。她暗暗抱怨女儿不懂事，头一回上门来看未来的嫂子，居然只买了点苹果和几盒廉价糕点，一盒像样点的补品都没有。

　　这孩子不懂事。

　　但耿胜男没像以前那样大声抱怨，她低头继续缝制小孙子的衣服。

　　“那你们娘儿俩好好聊，我去店里给你哥搭把手。”蜜雅说完就退了出去。

　　“好。”南忘秋向蜜雅挥了一下手，“下楼走慢点。”

　　耿胜男的床上摆了一大堆旧衣服，还有剪刀，针线，米尺。

　　在那堆旧衣服里，南忘秋很快找到几件自己小时候穿过的衬衣，外套，秋衣秋裤，上面有红红绿绿的动物图案，很有年代感。这些衣服是南嘉伟穿过，她接着穿，衣服上的线头脱了，背上有几个破洞，衣领和袖口也磨损得厉害。

　　春节一过她就25岁了，没想到耿胜男还保留着他们兄妹俩小时候的衣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里面正放着欢快优美的歌声，声音调得很小：“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携手前进/我们的生活充满了阳光/充满了阳光/并蒂的花儿竞相开放/比翼的鸟儿展翅飞翔/迎着那长征路上战斗的风雨/为祖国献出青春和力量……”

　　忘秋知道，这是她母亲最喜欢的歌曲《我们的生活充满了阳光》。

　　“留下来过春节？”耿胜男抬眸，视线越过老花镜看向南忘秋。

　　南忘秋坐到床边，拨了几下旧衣服：“不了，忙。您还留着这些干嘛呢？太旧的，看上去不卫生，你眼睛不好别做了，到时候给小宝买几件，花不了多少钱。”

　　忙意味着挣钱，耿胜男对女儿的忙很满意，她手上不停，忙着缝制小衣服：“你懂啥，刚出生的婴儿最好穿旧棉布做的衣服，不伤皮肤。你们兄妹俩小时候的衣服基本都是我做的，你们能穿，我孙子也能穿，挣钱不容易，能省一个是一个。”

　　南忘秋看向墙角靠窗户的地方，那里摆着一台老式凤凰牌缝纫机。

　　耿胜男缝着小人衣服，突然想起床头柜里有一包炒花生，是蜜雅买的，她不让蜜雅吃，说吃了炒花生上火，会让她孙子在肚子里难受。现在忘秋来了，正好让她带走。

　　耿胜男放下针线，俯身拉开床头柜，拿出炒花生，顺手往里面放了几颗酥心糖和牛轧花生糖。

　　“蜜雅买了点炒花生，你带回去吃。”耿胜男把塑料袋放到南忘秋身边后，拿起小人衣服继续缝制。

　　南忘秋捡了几颗花生拨开吃了，干脆生香。

　　“小秦呢，没跟你一块来？”耿胜男佯装不经意地问道。

　　“哪有这么快就带回来见家长的？”

　　“小伙子比你小，长得俊，家庭条件好，你不快别人就会快，到时候只怕你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谈恋爱被你说得像去菜市场买菜，动作慢菜就没了。”

　　“可不就是这样！”耿胜男情绪激动起来，抬眸，视线从镜片上方看向女儿，“老家小区里有多少没嫁出去的老姑娘，她们要工作有工作，要人才有人才，不就是整天漫不经心，挑三拣四，最后把自己给挑剩了。”

　　“说不定她们就喜欢一个人生活呢！不要说结了婚又离婚，就算没离的，到老了谁能保证两人一起去西天？缘分嘛，有就有没有也不强求。一个人生活，习惯了就好。”南忘秋说这些话主要是为了安慰耿胜男，生怕又勾起了她的伤心往事。

　　“一个人生活，习惯了就好。”耿胜男喃喃地重复道。

　　“当初你们……是谁先追的？我爸……那个男人优秀吗？”南忘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以前这可是耿胜男最忌讳的话题，自从上次住院后她常常感叹自己老了，老了的人自然学会了与往事握手言和，因为生命进入夕阳阶段，没有多少时间再去恨一个人了。

　　南明辉这么多年没联系她，说不定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呢？

　　人老了，耿胜男常常回忆过去的事，不是回忆年轻时在工厂的忙碌，就是回忆养育两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的艰辛，还多次非常简略地在女儿面前提及她年轻时那段感情。

　　听多了耿胜男的回忆，南忘秋也想知道自己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抛弃他们母子三人？

　　听了女儿的问题，耿胜男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陷入了沉思。

　　“当初是我追的他，”耿胜男脸上表情复杂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回忆道，“我是厂里的女工，没什么文化，他呀，是宣传部的，大家都叫他阿辉，能说会唱，还会拉手风琴，厂里很多女工喜欢他。”

　　南忘秋觉得自己弹钢琴有点小小天赋，是不是受益与那个男人的遗传？

　　她脑海里没有父亲的模样，虽然对母亲讲南明辉的事很好奇，很想听，但她总觉得母亲在讲一个不相干的男人。

　　耿胜男年轻时唱歌好听，职工搞活动，她唱歌，他拉手风琴，两人慢慢就有了接触。她通过厂里广播学会了很多歌曲，比如《我们的生活充满了阳光》、《万水千山总是情》、《乡间的小路》、《军港之夜》等等。每学会一首歌，她都会兴奋地跑去找他，咿咿呀呀地大声唱给他听。

　　是她主动追求他。

　　“他……”耿胜男喃喃道，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南明辉？

　　南明辉他优秀吗？

　　如果不优秀，当年她为何会飞蛾扑火般地追求他？

　　“他为人随和风趣，礼貌体贴，很能说。即使是半夜，只要我说饿了，他会立即给我煮一碗荷包蛋面；过生日，会送我漂亮丝巾；周末会带我下馆子，吃香喷喷的荠菜猪肉水饺，我觉得他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没想到后来，他会那么毅然决绝地离开我们母子……”

　　耿胜男低头缝衣服，突然发出“嘶”的一声，手指头被扎出血了。

　　南忘秋急忙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母亲。

　　“所以楠楠呀，你和小秦交往时，一定要多个心眼！别再犯妈妈年轻时犯的错，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话。”耿胜男接过纸巾摁在手指头上止血，同时看向女儿提醒道。

　　“嗯，知道了。”

　　“对了，你看我这记心，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厨房的砂锅里炖了一只母鸡，妈妈这腿还不方便下地，楠楠你自己去舀一碗吃！别客气，蜜雅一顿能吃半只鸡，可能吃了。”

　　“我中午吃饱的，蜜雅能吃好呀，到时候生个大胖外甥女。”

　　“大胖孙子！”耿母立即纠正道，仿佛说慢了蜜雅肚子里的孩子会真的应了忘秋的话。一想到大胖孙子呀，耿胜男就乐开了花，什么烦恼愁苦都没了，一颗心像干裂千年的土壤喜迎瓢泼大雨，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幸福，手下的针线也飞舞起来。

　　“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腿脚好些，灌一些香肠给你送过去！”

　　耿胜男牢记在医院顿悟的养老体会：对女儿好，就是对逐渐衰老的自己好。

　　忘秋听了急忙阻止道：“妈，您千万别给我送香肠！专家说了，腊肉香肠不能吃，吃了伤身体。”

　　耿胜男嗤之以鼻：“专家就没干过正事儿！这可是咱们千百年来传下来的老规矩，只有吃了腊肉香肠才有年味，才算过新年！你看周围有谁把身体吃坏了？老家的薛太婆，你还记得不？活了100岁，现在还在呢！这样不能吃那样不能吃的专家，有几个到活100岁的？”

　　“唉，跟您说不明白，反正我和婷婷都不吃。再说了，我们住的地方小，没地方放呀。”

　　“那我就少给你拿点，不吃腊肉香肠？你怎么说你不过春节？你们年轻人就是听见风就是雨，把我们老一辈的传统啊都忘光了。”

　　母女俩又聊了一会儿，南忘秋起身离开，离开前耿胜男强行让她带走那袋炒花生，里面又给她添了几颗酥心糖和牛轧花生糖。

　　回到宿舍，南忘秋洗了热水澡，打开电脑正准备上网寻找工作机会，苏婷婷回来了。

　　“楠楠，这是我给你带的凉粉，这是夫妻肺片，里面混了些毛肚和蹄筋，你慢慢吃，我先洗澡。”苏婷婷把两盒凉拌菜递给南忘秋后，回宿舍拿了睡衣睡裤走进卫生间。

　　“谢谢婷婷。”

　　南忘秋立即打开凉粉和夫妻肺片吃了起来，她特别喜欢吃这两道菜，但宿舍这一片区就是找不到，远的地方她又不乐意去。

　　还是闺蜜好，最了解她的需求。

　　苏婷婷洗完澡后，坐到南忘秋身边，张嘴接了她喂过来的一片毛肚，含混不清地说道：“今天上午我和龅牙吵了一架。”

　　南忘秋：“就是上次说你……”

　　“对，说我做的那两个大项目靠睡出来的，就是那个猥琐男。”

　　“他又讲你坏话了？”

　　“这回倒没有，是我们核对资料时，龅牙故意摸我的手。本来和他同一个小组的是小雨，但小雨闹肚子，我考虑到项目时间很紧，就代替小雨和龅牙一起核对资料。资料很多，我们需要一项一项仔细核对，他就趁机占我便宜。”

　　“死劲骂他，一定要让他知道你不好欺负，这种渣男！”

　　“和上次一样他还是死不承认，甚至还说我28岁没男朋友，想男人想疯了，都给自己整出幻觉了。我真的是，真想撕烂他那张臭嘴，再狠狠甩他几个大嘴巴，打得他满地找龅牙。”

　　“你们在哪核对资料？”

　　“酒店大厅。”

　　“有没有查监控录像？”

　　“查了，当时正好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挡住了监控器。”

　　“他应该是瞅准了时机才动手的。”

　　“是的呀，我当时气坏了，骂他不要脸！姑奶奶我疯了，才会去打他那种猥琐男人的主意！我们在酒店大厅吵得很厉害，唐岱赶过来处理，但因为没有证据，不能说什么，只好代替我和龅牙把剩下的资料核对完。小雨也很尴尬，到我房间来一个劲地向我道歉。今天中午，我特意在酒店走廊拐角处‘偶遇’饭后回房间的龅牙，骂他丑陋变态，职场骚扰同事，还骂他找不到老婆，一辈子要孤独终老。我们站的地方是监控死角，龅牙见左右无人，突然靠近一把抓住我的手，很有礼貌地笑道，你这样给同事下套可不好啊。我愤怒地说，放开我的手！他又温和地笑道，你看，你又冤枉我，上午说我摸你的手，这会儿还说我摸你手，你这手是镶金带钻还是咋的，为什么我要对你的手感兴趣？苏婷婷我告诉你，我可是正人君子！说完他伸出另一只手抱着我的腰，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我伸手甩了他一巴掌，被他躲过。我吼道，放开我伪君子！龅牙松开手，佯装生气地对着我说，苏婷婷，我是不会喜欢你这种浪□□人的！说完，龅牙得意地转身离开了。小雨拿着手机从楼梯口下来，紧张又兴奋地说，婷婷姐，刚才可把我吓坏了。小雨把视频录像转发给我，我就拿着证据去找唐岱。晚上我们飞回来时，没看到龅牙，他应该是被唐岱开除了。哼，我苏婷婷岂是那种忍气吞声之辈，绝对要以牙还牙！”

　　“好好好，来，张开嘴巴，我们勇敢的婷婷，”忘秋又挑了块夫妻肺片投喂过去，问道，“唐岱就没批评你？万一龅牙真的做出什么无耻行为呢？”

　　“批评了，他很生气，让我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交给他，还说要是我再这么冲动，就让我滚蛋，哈哈哈——！”

　　“你还笑得出口，那种猥琐男真的很危险！我相信，唐总监会在平时的工作中抓他把柄，然后撵走他，你何必以身犯险呢？”

　　“我一分钟也不愿意多看那种猥琐男，只有撵走他，我才能安心工作。”

　　“唉，你有唐总监这个坚强的后盾怕啥？我就惨了，今天中午被历以怀撵走了。”

　　“为什么呀？”苏婷婷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声调瞬间提高了十八度。

　　“因为霸凌事件我斥责了陆敏，就是打佳佳的那个学生，结果陆敏妈妈投诉我，就为这事。”

　　“欺负人还有理了，走！跟姐姐一起去找历以怀，姐姐帮你说理去！不能就这么算了！”

　　忘秋拉着闺蜜重新坐下，平静道：“起初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她又把自己的考虑对闺蜜讲了一遍。

　　“你和锐进签的是劳务合同？你当初还签了？”苏婷婷生气地问道。

　　如果双方签的是劳务合同，而非劳动合同，忘秋的确处于绝对弱势。

　　“嗯，这在社会培训机构非常普遍，底层打工者太苦了。”

　　“不缴纳五险一金，你们老了怎么办？谁还能一辈子上班？”

　　“所以我要重新找工作嘛，这一回要好好找。”

　　“把账号给我，我把五万块钱转给你。马上快春节了，你不要急，慢慢找，姐姐我养得起。”

　　“那我就心安理得地在你这蹭吃蹭喝了哈。”

　　忘秋暗暗庆幸，她在陌生的大都市里跌跌撞撞，起起落落，幸好身边有不离不弃的好朋友，支持她，鼓励她。

　　“没问题！为了庆祝我们远离恶人脱离苦海，要不，今晚去音乐吧玩一会儿？”

　　“别去了，你还要写五千字的检讨呢，态度端正些。”

　　“哈哈哈——！我进屋写检讨，你赶紧把账号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