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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相爱相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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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教学任务结束后,南忘秋问秦霖培训中心有没有公布霸凌事件的处理方案,秦霖摇头。
“伯母手术成功吗?”
“还可以,医生说整个过程很顺利。”
“那就好。”
晚上南忘秋课程结束后回到办公室,她放下教案和练习册,端着茶杯喝了几大口润嗓子。这个寒假她的课很多,培训中心不像学校,在这里上班没有底薪,也就是没有基本工资,除了国庆节发了点洗漱用品外,也基本没有什么福利,只有工作量大工资才能上去。
虽然对教师的管理考核没学校严格,但很辛苦,要想拿稍微像样点的薪水,就必须辛苦拼工作量,或者私底下借私活——召集几个学生,在家里搞家教,忘秋没有走这条路,但很多老师会这样做,听说能挣不少钱。
南忘秋不想偷偷摸摸搞家教,她对自己的职业发展是有规划的,不能为了眼前挣那点钱迷失了方向。
完成了今天的教学任务后,她整理办公桌,准备回家了。
秦霖走进办公室。
“南老师。”
“秦老师,下课了?”
经常上下班一起走一段路,南忘秋和秦霖相处得像老朋友,见面总要微笑点头招呼一下对方。南忘秋觉得,刚入职时那个酷拽的小朋友其实挺好相处的,不熟时他冷淡疏离,但熟悉后发现他很热心,也很随和。
秦霖自然大方地在南忘秋前面落坐,和她面对面。
秦霖:“我听说隔壁爱文培训针对我们锐进,特意出了一系列招生政策。”
南忘秋也听说了,爱文老板拿着锐进霸凌事件到处宣扬,便鄙视道:“老毒物落井下石,没安好心。”
她发觉秦小朋友有全局观,还很关心锐进和对手的竞争。
正常情况下,一个普通老师想得最多的不该是怎么多召集些学生,多做几场家教,多挣钱么?
谁会关心培训机构之间的明争暗斗?
南忘秋看着秦霖白净的小脸,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念头:秦小朋友对锐进的关注超出了一般老师,他的职业定位是不是也想往高层管理者方向发展?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小子倒和自己有几分像。
Good boy。
“叮”的一声,有短信进来。
南忘秋快速点开,是南嘉伟催她赶紧去医院替他。
“秦老师?”
“嗯?”
“你看能不能……送我去医院?”
秦霖一口应允,起身后偏头看向她,问道:“你要陪夜?”
“嗯,我哥从下午陪到现在,晚上轮到我了。”
“可是,你明天一整天都有课。”
“没事,老妈就是吃饭、上厕所、翻身需要帮忙,不累,我会注意休息,免得明天上课萎靡不振。”
秦霖扫了她一眼。
在家里不被重视,但耿母生病出钱出力,比谁都尽心尽力。明明熬夜陪床照顾病人,心里想的不是自己多辛苦,而是一心念着别影响上课质量。
这位小姐姐,可真善良。
“你妈妈的住院费用,你哥同意支付另一半?”
秦霖根本没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涉及南忘秋家庭隐私的问题,他想都没想,就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了。
“我哥就是没脑子,他女朋友能轻易拿捏他。我妈生怕蜜雅不高兴,让我哥的婚事黄了,你说遇到这样的妈妈和哥哥,还有把结婚当作卖女儿的蜜雅父母,我能怎么办?我还能赖掉学长垫付的那10万块钱?”
南忘秋也没把秦霖当外人,直接当他面噼里啪啦地抱怨了一通自己家人。
一边不满一边付出,小姐姐的善良带着温度和锋芒。
想起昨晚小姐姐怼人的样子,秦霖笑了。
第二天早上,南忘秋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来上班。
昨天晚上忘秋给她老妈用热水擦身,给她喂水果,喂水,用便携式坐便器接了几次大小便,又应老妈要求给她翻了十来次身,到了十二点两人才终于躺下睡了。
刚躺下没一刻钟,南忘秋又听见她妈小声喊,说她睡了一天浑身腰酸背痛,难受极了。
南忘秋起身穿衣,给她按摩……
丁丽丽看见南忘秋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她昨晚在医院陪母亲,急忙在抽屉里找平时舍不得喝的死贵死贵的猫屎咖啡——参加大学校花婚礼时送的,她记得抽屉里还有一两小包,但翻遍了抽屉也没找着。
这时,秦霖走了过来,在南忘秋办公桌上放了五六小袋独立包装的蓝山咖啡,叮嘱道:“喝点,提神。”
南忘秋头昏脑涨,赶紧给自己冲了两小包。
丁丽丽和刘艺下午都没课,上午课程结束就回家了,秦霖便主动提前给南忘秋订了午餐,这样中午她吃了午饭后,还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午饭后,南忘秋伏在办公桌上打盹。
陆续有老师走进办公室,他们小声讨论中心对昨晚霸凌事件的处理和隔壁爱文培训趁机诋毁锐进的事:
“老毒物这回可算抓着锐进的短了,明里暗里拼命诋毁我们。”
“听市场部说这两天有不少家长找历经理,要求退款,他们准备送孩子去隔壁爱文。”
“历经理忙得头都秃了。”
“陆敏这孩子就是个惹事精,仗着家里有钱,经常欺负弱小的孩子,以前是小打小闹,老师没少批评她,没想到昨晚她竟然搞出那大的事。啧啧啧,这种孩子放哪儿都会闯祸的,历经理真是倒霉。”
“你们知道吗,陆敏妈妈和另外几位学生家长在历经理带领下,去受害者家登门道歉,后来赔了五千块钱,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听说佳佳跟奶奶生活,父母离异,爸爸在外地,很少回家。老奶奶嘛,哄几句就没事了。”
南忘秋“啪”一巴掌啪在办公桌上,把窃窃私语的几位老师吓了一跳,齐齐看向她诧异地问道:“怎么了,南老师?”
南忘秋一时愤慨没忍住拍了桌子,但她不想和眼前几位跟朱红陈芳关系密切的老师谈论,遮掩道:“好像有蚊子。”
“是吗?蚊子不是冬眠了吗?”几位老师不解地从她办公桌前走过。
南忘秋面不改色地目送她们离开。
她在担心佳佳。
佳佳是南忘秋班级的学生,今天没来上课,也许是她脸上的肿还没消,怕其他学生笑话,所以怯怯地不敢来学校。
佳佳受到伤害,南忘秋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每次她被耿胜男无缘无故打骂时,隔壁阿婆听见她的哭声都会赶过来帮她,后来居委会也出面找耿胜男谈话……让她感觉自己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这世上还是有人关心她。
现在,如果她不挺身为佳佳做点什么,说不定佳佳会认为这个世界是冷酷无情,在她幼小的心里留下一辈子抹不去的阴影。
一定要做点什么帮助佳佳。
南忘秋暗暗握紧了拳头。
头痛,却睡意全无,南忘秋又泡了两包秦霖早上给她的蓝山咖啡,喝完咖啡,她走出办公室。
“南老师。”
忘秋听见秦霖在背后叫她。
“中午不休息一会儿?”秦霖用手指了指自己眼睛下面,语气温和地提醒道,“你这里有明显的黑眼圈。”
南忘秋轻轻揉了几下眼睛,叹气道:“没办法,今晚还得去陪床,这几天只能这样丑一点了。对了,下班后你有事吗?”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能有什么事?”
“那姐姐就不客气了,下班后我想去看看佳佳,还要还钱给穆少辰,然后去医院,麻烦你送一下姐。”
“好啊,举手之劳,谈不上麻烦。”
一边说要和南忘秋保持距离,一边却情不自禁地靠近她,关心她,秦霖不是没责备过自己,但反复挣扎后,他放弃了。开车送一下南忘秋,又不是多亲密的行为,就算其他朋友遇到困难,他也会这么做的。
嗯,朋友。
他和南忘秋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同事之上恋人未满,不是朋友是什么?
秦霖认为,再没有比“朋友”更妥帖的词语用来表述两人目前的关系了,比同事关系密切一点,但比恋人总缺了那么一点点。因为是南忘秋的朋友,他可以随时出现在她身边,赶走任何试图打忘秋主意的男人;同样,因为两人是朋友,他可以保持一定距离,理性地观察、考察南忘秋。
安全,可控。
这么一想,秦霖靠近南忘秋更加心安理得了。
南忘秋一边揉眼睛一边往培训区域走去,她想去找那几位肇事学生,好好教育他们。
秦霖跟上去与她并肩而行。
走到转角的一个小教室,他们听见朱红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你们前天晚上打人的视频我已经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了,那是正常人干的事吗?来!你们说说,为什么要打佳佳,还让她跪在地上,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南忘秋和秦霖对视一眼,急忙靠近小教室,透过玻璃窗,他们看见朱红背对着教室门口,双手叉腰,正在训斥学生。
站在朱红面前的,正是昨晚辱骂殴打佳佳的那4名同学——这里面没有一个是朱红班级的,但她并没有做一个霸凌事件的冷漠围观者。
看来,朱红和南忘秋一样,也对历以怀的处理方案不满意。
带领家长登门道歉固然重要,维护锐进名声也很重要,但怎么能忽略教育学生呢?
“怎么不说话了?前天晚上你们不是挺厉害的吗?!等佳佳恢复上课后,我还会把你们找来,希望你们几个当面给佳佳道歉!”
“我们家长已经给佳佳奶奶道过歉了!我们赔了五千块钱给佳佳,我妈还捐了五万给你们培训中心!凭什么还要我们道歉?”陆敏昂头不服气地顶撞道,小眼翻得白多黑少。
听到陆敏妈妈给锐进培训捐了五万,秦霖微眯双眼,扭头看向历以怀办公室方向。
“已经道过歉?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仗着比她高,比她壮实,就伙同其他学生殴打佳佳?!你看你这是什么态度,完全不知悔改!打人还有理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壮就该欺负弱小者,按你的说法,我是不是也该让你跪在地上,狂扇你20多个耳刮子,然后给你五千块钱就算了?!”
陆敏又翻了个白眼,不紧不慢地冷笑道:“你是老师,你要是打了我,你这一辈子也别想在教育行业混!全社会都会指责你殴打未成年人,你会被教育部门通报批评,你会受到网络暴力,你会失业,整天如过街老鼠一般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朱老师,你现在还有勇气打我、骂我吗?”
另外3名同学低头嗤嗤笑。
朱红背对着南忘秋他们,不清楚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南忘秋看见她指向陆敏的手在抖。
朱红只是用陆敏打人举例说明,大家不应该欺负同学,没想到反被陆敏一顿抢白。陆敏才17岁,长得矮胖敦实,思路清楚,口齿伶俐,她知道利用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自己,也清楚地知道就算她打了另一个未成年人,也不会受到严厉惩罚——用于成年人的那套社会惩罚机制,不会用到未成年人身上。
信息时代,像陆敏这种未成年人很多,他们能够娴熟地运用法律法规保护自己,也懂得逃避责任,这些孩子比10年、20年前的同龄人早熟多了。
“哐当!”
南忘秋怒火中烧,一把推开虚掩的门闯了进去。
“如果培训中心的教育你完全不能接受,也不用朱老师教训你,就凭前天晚上你打人的视频,就凭你让佳佳跪在地上扇她20多个耳光,我马上可以把你送去派出所!让警察告诉你怎么做人,怎样做一个正常人?!”
学生们被南忘秋和秦霖突然闯入吓了一跳,又听她声色俱厉地说要把陆敏“送去派出所”,吓得相互对视一眼,低下了头。
两小初中生被吓哭了:“老师别报警,我们错了。”
“老师别送我们去派出所,昨晚爸爸妈妈已经打过我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欺负同学了。”
“是啊老师,妈妈说在派出所有了记录,会影响以后的中考和高考的。”
陆敏也焉耷耷地垂头不语。
秦霖来锐进不久就见识过南忘秋的气度,倒也没有惊讶,此时目光锐利地看着眼前这些学生。
朱红惊讶得微张着嘴。
她眉头微蹙,搜肠刮肚地想了几秒,感觉这好像是南忘秋第一次帮她。
秦霖对南忘秋和朱红非敌非友的关系有点迷惑:两人敌对起来,恨不得咬对方一口;但两人好起来嘛,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冲出去为对方两肋插刀。
上次南忘秋在街上被大妈一掌推倒在地,摔伤了腿,朱红冲过去和大妈大吵,最后让大妈赔了一半的医药费;这次,又是南忘秋冲出来帮朱红——这两人,如果不是同性的话,他都要怀疑她们相爱相杀,是深爱对方的情侣呢。
南忘秋让这4名学生各写一份书面检讨,今天放学前交给她,至于当面给佳佳道歉的事,等佳佳来上学后再说。
下午放学后,秦霖买了一盒糕点,然后开车带着南忘秋去看佳佳。
楼道里堆放了很多杂物,过道的灯坏了,也没人修。南忘秋和秦霖打开各自的手机照明,到了佳佳家门口,南忘秋敲门。
奶奶见是前天晚上送佳佳回来的两位老师,立即打开房门请他们进屋。
秦霖把糕点放在桌上。
卧室门紧闭,佳佳躲在里面不出来见南忘秋他们。
“佳佳,是我,南老师,南老师和秦老师来看你了。”南忘秋把耳朵贴在门上,小声说道。
没回应。
南忘秋只好和奶奶回到客厅,奶奶愁道:“今天,你们培训中心的历经理带着几位学生家长来道歉了,还赔了五千块钱,他们态度倒是很真诚,可我不想收钱。”
南忘秋劝道:“奶奶您就收下吧,虽然打人不能用钱来摆平,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除了登门道歉,就是该给你们经济补偿!我觉得他们给少了,起码要给几万才行。”
奶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秦霖关切地问道:“奶奶,佳佳今天怎样了?脸上好点了吗?”
奶奶担忧地说道:“我昨晚给她的脸冷敷过了,今天肿消了些,这孩子本来就胆小,内向,现在就更不说话了,跟我也不说。今天历经理带着学生家长登门道歉,她没出来。他爸电话过来,她也不接,唉!”
南忘秋安慰道:“奶奶,是我们失职,没照顾好孩子,现在事已发生,我们想尽量降低对佳佳的伤害。奶奶,麻烦你把这几份检讨书转交给佳佳,这些检讨书是朱红老师让那几个调皮孩子写的。也请奶奶告诉佳佳,大家很关心她,希望她早日恢复正常学习,为考上好高中加油。”
奶奶接过南忘秋递过来的几张纸,眯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检讨,突然红了眼眶,哽咽道:“她爸盼着佳佳有出息,所以我跟她爸商量后送佳佳去你们中心学习,除了你们有老师辅导作业外,我们主要还是看中佳佳有一群同龄孩子作伴,孩子们可以说说话,不然周末、寒暑假,家里冷冷清清的,佳佳都没个去处。我年纪大了,不懂孩子嘴里说的那些新玩意,她爸又常年不在家,孩子太孤独了。前天晚上那事发生后,你们中心做了很多来弥补和帮助佳佳,就像南老师说的那样,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还是要往前走。两位老师放心吧,我会好好劝说佳佳的,自己强大了才不会被人欺负。佳佳真是遇到好老师了,谢谢你们的关心。”
明明受了欺负,却宽厚地选择了原谅。
南忘秋希望肇事学生和家长们能看到佳佳奶奶和爸爸的善良,而不是卑微和软弱;也不要因为他们善良,就认为他们喜欢息事宁人,好欺负。
不打扰老人家休息,南忘秋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小声说道:“佳佳,南老师和秦老师明晚再来看你,来你家辅导功课,好吗?”
还是没有回应。
孩子内心受到的伤害,没这么快好的。
南忘秋和秦霖告别奶奶后,站在黑黢黢的过道里,打开手机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