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生存法则》我就看看能坑到多少人

18、忽悠

　　莎蒙的退出会议状态，其实就是把眼镜摘下来扔在桌上。“谈崩了呢，”坎迪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苏晴，“看样子，你的志愿者不是很乐意接受你，以后你们可能还会出问题。你也看到了，我可以约束她。我想我们可以交换一下。”
　　交换？苏晴顿时警惕起来。她有什么可和这人交换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嘿，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坎迪斯笑着摆摆手，“只不过是人和人之间的隔膜没有那么容易解除，换个方式沟通或许更好。我和莎蒙女士交涉，或许比你跟她说话更有效；同样的，处境相似的你和伊莱，或许更容易说得上话。那么换一下不就很完美了吗？你化解她的防备，而我帮你解决莎蒙女士带来的麻烦。”
　　“她？”苏晴疑惑道。他和她发音不同，可伊莱不是男的吗？她记得昨天菲斯瑞奈看资料时还确认过呢。虽说他虚拟形象倒是个妹子，可也不会因为这样认错吧？
　　“是啊，她完全没给我机会。”坎迪斯摇摇头，语气倒还是很宽容，“‘滚出去！’她在我开口前就说。‘又要来听我的故事，然后感叹一句好可怜吗？告诉你，我不需要！’紧接着她就把我关在门外，我的邀请也没理会。没办法，这也是常有的事。”
　　这、这么激烈的吗……苏晴不由冒出冷汗。她本以为，这些人既然选择来城区混福利，不管内心怎么想，面上总还要做做样子的。可按坎迪斯的意思，这还挺常见？这世界的对立到底有多严重啊……
　　“可是，我和他也不熟，我昨天才搬进来……”
　　“他？”坎迪斯立刻注意到这个词。
　　“嗯。”苏晴点了点头。本来她还纠结要不要向坎迪斯指出他的差错，结果自己先说漏嘴了。
　　“那看起来我的资料有误，或许被某人篡改了，做了个小小的恶作剧。”当面翻车，坎迪斯倒是很坦然，“没关系，了解总是一步步开始的，由你出面，或许比我出面更好一些。你看，你不就知道了他的现实性别了吗？有着相似的经历，能说的话总是更多一些，你和伊莱，我和莎蒙，都是如此。这也是一种资源配置的优化。”
　　你和莎蒙恐怕能当场打起来吧……苏晴有些无语。至于她和伊莱，那已经不是友好不友好的问题了，是阴差阳错就混成了一伙人，她还不知道这艘贼船到底是干啥的。某种意义上说，她还挺羡慕伊莱的，他至少知道这世界现状，知道什么人可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不像她，眼前处处是迷雾，见到的每个人都要猜疑，所能依赖的，只有这世界的人们的互不了解罢了。菲斯瑞奈说的大部分人拆不穿她，她是将信将疑的。
　　心下思忖着，苏晴便委婉地拒绝了:
　　“我觉得既然他不接受你，我说肯定也没用。不管怎么说，我和他不过第一次见面，我对他全部的了解不过是他住我对门罢了。”
　　“没关系，我并不是要你说服他，让他信任我，这太困难了。我仅仅是希望你和他能够互相帮助。志愿活动是需要方法的，他对外界太过排斥，我来的话，恐怕光是让他对我开口就要耗费大量时间，你来总比我来要好。”
　　“互相帮助？”苏晴诧异道。怎么感觉坎迪斯不知不觉地就把帮助伊莱的任务转移到她头上来了？
　　坎迪斯的笑容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则是完全直白的利诱了:
　　“也不需要你特别做些什么，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成为被艾弗瑞卡家族所选择的志愿对象吗？温和，友好，善良，朝这个方向做就对了，帮助他也是帮助你自己。你和莎蒙女士相处得并不愉快吧？她显然并不准备考虑你的想法。由她来测试你，恐怕你得到的评价会很低。但如果你有积极正面的表现，我会提出我的意见让他们参考的——你也知道，我在郊民问题上算得上专业，我说话，他们会听。”
　　所以，这才是坎迪斯过来找她的真正目的？在伊莱那里吃了闭门羹，便忽悠她来做任务，前面所谓的站在她这边和打压莎蒙，不过是达成交换的铺垫而已。他自己甚至可以什么都不付出，就说几句话罢了。苏晴想了想，压低了声音，以免莎蒙听到:
　　“简单说，你是要我做志愿者应该干的事情？”
　　“对，”坎迪斯赞许地点点头，“既然目的是让人得到帮助，就应该用更高效的方法，不是吗？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就像我和莎蒙女士沟通，也会比你去说更高效，她对你的个人情绪，也不会成为你的障碍。好了，话我就说到这里，我想我需要给你一些思考的时间。那么，我的影像会留在这里，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给我留言。”
　　坎迪斯说完，头上就多了个离线标志。与此同时，露娜也弹出了提醒:
　　【哈德·菲尔德·坎迪斯已退出会议模式。】
　　说是退出了，坎迪斯的影像还留在那里，只是现在大概是人工智能在操纵。他头上顶着个离线标志，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呆。苏晴多看了他几秒，影像边就浮出几个选项框，比如互动，留言，活动范围设定，屏蔽之类的。这就是他说的“和你站在一起”啊……该说不愧是专业人士吗，明明就是在当甩手掌柜，漂亮话倒是一套一套的。难怪她穿越后得到的信息都是他们貌似很努力但问题还是很大，这能好才怪了……
　　苏晴心里摇头，不愿再看那个虚拟形象，干脆把眼镜摘下来，看向闷坐在一边，无聊到把眼镜折来折去的莎蒙。有了坎迪斯对比，她甚至觉得她有点可爱了，好歹莎蒙是真的跑来了这里。不过这个想法只持续到莎蒙抬头看她，然后开口说话:
　　“和你的英雄聊完了？想起来看我这个大反派了？”
　　“你有事在等我？”
　　她和坎迪斯说话时，莎蒙就坐在那里，既不离开，也不点餐，也没打开她面前的那个大盒子。莎蒙恐怕也不是为了吃早餐才过来的。
　　“是有，”莎蒙指了指面前的盒子，语气挺无所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个小测试，你要是不接受，也可以直接拒绝。”
　　测试……苏晴顿时头疼起来。她还没忘她一句话直接被伊莱识破呢。莎蒙……姑且当她还没有识破吧。反正莎蒙要是识破了她却装成没识破，那情况也不会更糟；没识破却被她当成识破了并掉以轻心，那问题可就大了。
　　直接拒绝看似是最简单的，但莎蒙既然过来调查，以后的观察和测试恐怕都不会少，还是得想办法解决后患才行。
　　“测试什么？”
　　“这盒子里有一些食物，你只能选择其中一种，我会把它送给你。”
　　听起来倒是很普通的测试。苏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一手托着腮，一手放在桌上，指尖随意地敲打着桌面:
　　“这份测试有标准答案吗？”
　　“标准答案？”莎蒙奇怪地看着她，“这又不是考试。”
　　“刻在你心里的、预先设定好的答案。我做什么反应才是正常，什么反应不符合你的想象。当我的反应不符合你的想象时，你是不是根据你知道的东西，做出自认为合理的解释，实在做不出来，就说我不合理；当我的反应和你想象一致时，你是不是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原因就是你想的那个？这就是我说的‘标准答案’。我不想回答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这个……”莎蒙顿时愣住，片刻后才回答，“我会注意的。”
　　“你有没有给我设定一个框，当我做出了不在这个框之内的行为，你会觉得很奇怪，不应该啊，这不是你的身份能做出来的事，你有这样的身份，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你是不是先拥有了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的‘标准答案’，再去审核我有没有符合标准？”
　　“这个……”莎蒙愣了愣，表情复杂地打量着苏晴，“你……”
　　“你现在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不符合你的想象？我是不是就应该没什么脑子，没有我自己的思考？”苏晴没给莎蒙思考的时间，她紧盯着莎蒙的眼睛，追问的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严厉。
　　“有……”莎蒙下意识接了一句，表情有些纠结，似乎在说服自己，“我想……这是正常的……毕竟，个体不是统计学，发生什么都是合理的……”
　　好，看来莎蒙成功被绕进去了。苏晴趁热打铁:
　　“如果我不说，你就不会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你就会用你的方式去理解我，然后因为我与你想象不符而产生困惑。但我凭什么不能有我自己的思考？凭什么不能发出我自己的声音，说出我想说的话？你有没有假定过，我是一个不可以讲道理的人，只能你对我讲道理，不能我对你讲道理？”
　　“这……”莎蒙睁大了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茫然，这个情况看来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你这是……想说什么道理？”
　　“我是可以直接拒绝你的测试的。但如果我不说出来，你会怎么理解我的拒绝呢？”苏晴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哇，这太正常了，毕竟我把你当大反派，直接拒绝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你一开口就说我可以拒绝，实际上就是已经预设了拒绝作为标准答案，为什么会拒绝你都帮我想好了。你肯定不会想到真正的答案——”
　　苏晴停顿了一下，这才慢慢地说:
　　“从相遇到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个态度，都在告诉我，你根本没有尊重你的调查。我无论怎么回答你，都没有意义，纯属浪费时间。”
　　莎蒙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
　　“我？不尊重？”
　　“坎迪斯说要审核你的时候，你为什么直接认定了你的论文不会通过，无法发表？坎迪斯只是说不允许出现冒犯性论文啊。你说秩序才是对谁都好，为什么又认定我会把你当成大反派？这说明你非常明白你内心的那个答案，你认为坎迪斯不会接受，我也不会接受。先不论那个答案正确与否，你的答案，先于你的调查出现，你已经把标准答案设置好了。”
　　“我……”莎蒙微微张开了嘴。
　　“你昨天才刚刚来这里调查，都还没出数据，你怎么就知道最后写出来的论文是什么样的了？你还在寻找答案，怎么就知道它会被否决呢？会被果断否决的，真的是问题的解吗？你是觉得实地调查不会让你发现你不知道、你没想过的东西吗？你是觉得你的观点不会被调查出来的东西改变吗？你是觉得除了你心里那个必定会被否决的答案外，你找不出其他答案了吗？你是觉得调查结果必定会符合你的预期吗？如果它不符合你的预期，又该怎么办呢？你，真的在尊重你的调查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莎蒙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她才有些别扭地开了口:
　　“我想……你是对的。我没有尊重它。”
　　“你说你想解决这个很多人努力了都没解决的问题，毫无疑问，它是复杂的，需要从多个方面、多个角度、不同立场去分别思考。而你——你连理解我在想什么都做不到，或者说，不愿去做。你觉得你想象的我，就是真正的我，你只会选择你能理解的理由。你想得比别人更多、更全面吗？不，正好相反。你想解决城区和郊区的问题，然后排斥去理解郊区的想法，也排斥去理解你为什么会被城区否决，只是做出一副不被认可的委屈模样。你明明直接放弃思考，又凭什么认为你能找到那么多人都找不出的答案？”
　　莎蒙的表情很复杂。长长的一段沉默之后，她点了点头，第一次，以一种正视的、平等的态度看着苏晴:
　　“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你这样的人，你甚至比我还小。但，你是对的，是我错了。”
　　“只是我能够表达罢了，”苏晴不由摇头，“换了别人，他难道就不会感觉到他自己的意见根本不会被你考虑吗？他难道感觉不出你对他的预设吗？他难道不能直觉地预见你会写出什么东西吗？区别不过是我试图把我的想法，用你能听懂的方式，传达给你，让你能真正剥离你的私人情绪去进行调查，也算对得起你给的通用点了。”
　　“所以，当你发现我的做法和你想象的不一样，请说出来，说出你认为在这个情况一般会怎么做。有标准答案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意识不到你到底有多少标准答案。所以，当你觉得意外，就说出来。”
　　“嗯。”莎蒙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