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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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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共进早餐,苏晴到厨房的时候只看到了莎蒙一个人,她面前还摆着个大盒子。至于坎迪斯……他人没到,影像倒是已经连人带椅坐在桌旁了,面前还放了早餐——抹了黄油的面包片配方形火腿肠片,旁边还有一杯饮料,当然,也是影像。与影像同时出现在苏晴眼前的,是露娜弹出的提示:
【当前场所为远程会议状态。】
【远程会议状态下,你在场所中的动作、表情和声音会以预设虚拟形象实时展现给会议中处于不同场所的其他人,请留意你的行为。】
【当前个人物品展示状态为:仅展示有互动物品。】
等会,远程会议状态?也就是这人其实在其他地方?可他刚刚明明说他是她邻居啊,这几步路的距离,没必要用影像吧?
这边她还在奇怪,那边坎迪斯已经注意到她了,还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拉维亚,你过来了,这是个好的开始。愿我们相处愉快。”
和露娜一样,作为影像,他也是音画不同步的,这让苏晴感觉更违和了。“那你过来了吗?”她没忍住问道,“不是说你已经搬进来,是我的新邻居吗?你不在这里?”
“我想你是对他有什么误解,”坎迪斯还没开口,莎蒙先接话了,言语间很是不以为然,“他可是个大忙人,不是在这个会议,就是在那个讲座,要不然就是接受《时代要闻》的专题采访。按他的出镜率,我敢打赌,他半只脚都没踏进这栋楼里过。”
“不至于吧……”苏晴下意识反驳道,“我昨天还看到他了……”还被他和其他人吓跑了。
“确实,我们对到达的定义不该如此狭隘。”坎迪斯接口道。被这样一番抢白,他倒是挺有风度,脸上不见半分愠色,还对苏晴赞许地点点头。接着,他摊了摊手,先回应了莎蒙:
“莎蒙女士,这是一个全息的时代,人与人之间并没有距离。你或许会奇怪,昨天我明明就在别的城市客座演讲,拉维亚为什么说见到我了呢?答案很简单,正如我现在在这里一样,网络让世界两端的人也能相见,亲吻,拥抱。”
“每个人的一天都只有24个小时。在过去的时代,人们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路途奔波上。而如今,得益于网络,我可以利用日程间隙与你们共进早餐,交流谈心,然后在餐后悠闲地步入礼堂,开始我今天的演说。这不是很好吗?”
这就是高情商发言吗,全息时代不存在距离……也就是说,莎蒙说的,他半只脚都没到过这里,其实是正确的吗?苏晴感觉自己的三观又刷新了。她突然有点明白,菲斯瑞奈为什么会说,这世界的大部分人,对世界的了解不比她多了。
记录要隐藏,报道要选择,调查用问卷,志愿可远程,就是专业于此的活动家,也可以只用影像降临。这要还能有多少了解,才是见鬼了。
意识到这点,苏晴也懒得再维持友好形象了——显然,坎迪斯嘴上说得再好听,本质都是不愿意在她身上花费时间。他俩聊天的功夫,已经足够她走到餐桌边了。她没怎么犹豫就选择坐在条形餐桌离坎迪斯比较远的一端,接着凉凉地开了口: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伊莱的志愿者,跟我没关系吧?”伊莱都没过来,浪费时间在她身上干嘛?
坎迪斯又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们厌恶被志愿者管束,所以我在这里,只是你们的邻居。”
“哦,那你是不需要演讲了吗?”苏晴揶揄道。
坎迪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倒挺耐心:
“在这个时代,邻居已经不止是位置相邻了,不拘泥于物理的空间,才能做更多的事。我说我搬进来,是说我会把我的影像留在这里。你会在日常中和我的影像照面,可以和他简单地招呼聊天,还可以把你的疑问传达过来,我能收到,并且利用闲暇时间给予回答。”
“或许你觉得这有些多余,我本可以——像很多其他人一样——当一个普通的志愿者,没人要求我对我志愿对象的邻居负责。而我选择搬进来,让影像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互动。这样,你和她都能感觉到,我确实在这里,而不是在远方的某处。”
说来说去,不就是“我影像过来就够了”这个意思嘛……苏晴听得只想翻白眼,却不愿再开口了。这个人本质就没想关心别人,还不如大家互相不搭理,完事。
一旁的莎蒙显然也很有意见,苏晴闭嘴了,她便开口了:
“行吧,我现在确实感觉到你在这里了。然后?该发表振奋人心的餐前演说了吧?”
“你刚来这里不久吧?”坎迪斯看了莎蒙一眼,笑了笑,语气严肃起来。
“如果你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就不会用‘振奋人心’这个词了。”
莎蒙莫名其妙。
“‘未来之星’项目7号移民安置楼啊,怎么了?”
“未来之星”项目?移民安置楼?一旁的苏晴不由竖起耳朵。她也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另一边,坎迪斯似乎找到了演讲的状态。他神情严厉,语调激昂,仿佛教训犯错的学生一样审视莎蒙:
“那你有没有意识到,在这栋楼里的每个看似普通的人,都有着自己的伤痕?他们闭锁心门,排斥善意,不是因为不渴望,而是因为想要自我保护。他们不可能因为一场演讲而‘振奋人心’,他们需要温柔、安抚、谅解和治愈。我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发表任何演说,只是为了告诉他们,有人站在他们这里。”
坎迪斯说着,又看向苏晴,语气一下温柔起来:
“拉维亚,我看了你登记的理由了。我理解你的感受。”
“啊?”苏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还在想坎迪斯说的伤痕是怎么回事。记得伊莱也说过类似的话,是说他们是足够悲惨,引人怜悯,又不至于悲惨到让人害怕的人,所以才有道德性的用处。可拉维亚自己好端端的,妈妈也好端端的,还怀孕了,就是不能再见面了而已……她刚想到这,便听到了坎迪斯的下一句话:
“你的母亲为了科学而被研究,你为了社会而被贴身调查,这太残忍了。”
残忍?不是说她妈是科研相关人员吗?怎么用的被动语态?研究和被研究差挺远的吧……坎迪斯说话是有字幕的,所以,也不存在听错。苏晴愣了一下,突然间反应过来。那一瞬间,她只感觉毛骨悚然。
一开始她以为说自己母亲是科研相关人员,是因为不是直接进行科研工作的,所以用相关。她也没把伊莱说的“足够悲惨,引人怜悯的人”往自己身上套过。坎迪斯说伤痕时她只当是抒情。之前莎蒙提起X不是个好选择,她想过要查这个编号的意思,随后就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一个被她遗漏的问题:
一个按理来说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要如何成为科研相关人员,还要对基因方面的研究做出“特殊贡献”?要怎样做,才会被科学界赞扬勇气和奉献?
在这个世界,这并不是一个秘密,甚至公开到别人一看编码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程度——
她的母亲,是被科研的对象,或者说,是人体实验者。
伊莱提起生化人的时候,苏晴只把它视为一个单词,一个世界设定。而现在,她才终于意识到,要出现生化人,当然是需要很多人体实验的,当然是要扭曲很多伦理和道德的。所以,莎蒙一开始会说,X不是一个好选择。因为正是菲斯瑞奈的公司,夺走了她的母亲。她是因为母亲选择去做人体实验者,才失去母亲,入住城区,获得福利的。至于母亲在那个永久保密的商业项目里会经历什么,苏晴不知道,也不敢想象。她只知道,她母亲最好的情况,也是永远不能和她相见。最差呢?这可不是什么太平无事的世界。
所以,这个世界给她的感觉,才会那么奇怪——抛开外星人不谈,光能把做人体实验作为一种特殊贡献来计算,允许子女因此获得相应待遇,就足以证明这世界的道德观念早就被扭曲了。所谓道德的作用,只是一层遮羞的布,就像把“人体实验者”改成“科研相关人员”一样的自欺欺人。这种冷漠的内核,被包裹在每一个看似温柔的关怀之下——贴心的智能从不考虑她的经济承受能力,混学分的志愿者无须承担任何责任,争取郊民权益的活动家不曾踏足这片地方……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我能拿这么多福利是因为我妈去做可能会死的人体实验了”的信息冲击力显然比“这世界被外星人统治,有生化人,有种种陷阱”要强上太多了。等苏晴回过神来,便听到坎迪斯关心的声音:
“拉维亚,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关系,都会过去的,我,还有很多人都站在你这一边……”
苏晴勉强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她低下头,垂下眼,抿着嘴,免得泄露自己的不信任——会议模式下,她的表情可是会被对面看到的,戴眼镜也没有用。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小声地开口,说了句谢谢。
嘴上说着谢谢,苏晴心里想的,却是伊莱的嘲讽。他对这世界显然比她熟悉太多了,或许有空的话,还是得找他问问。至于面前的两人,她是决定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了。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太浅,多说多错,还不如保持沉默,然后他们自然会按自己的想法去理解。
这样想着,她盯着桌面,一声不吭,听着坎迪斯对莎蒙说话:
“莎蒙女士,你也看到了,你盲目的调查行为,实际上对她是一种二次伤害。她不过是出于自我保护,才把内心的伤痕转化成外在的刺,把你赶了出去。只有在她觉得可以信赖的人面前,她才会让心里的硬壳松开缝隙,泄露一丝柔软……”
……她是不是不应该说那句谢谢?
“我没有盲目,”莎蒙的声音带着不满,“我是很认真地在做调查的,而且她也同意了。”
“我想她并没有同意让你伤害她,而且你也没有想过她受了伤。如果你不能以宽容和慈悲的心态对待你看到的一切,我很怀疑你最后会调查出什么来。”
坎迪斯的质疑显然惹恼了莎蒙,她的声音顿时高了几度:
“谁都知道他们受了伤!可受伤是他们继续伤害自己和别人的理由吗?秩序才是对所有人都好,包括他们自己。我不会放弃我的调查的。”
继续伤害自己和别人?这句话一下子引起了苏晴的注意力。莎蒙这话恐怕有一定程度的现实基础。伤害他人,大概是说犯罪率比较高;伤害自己,可能是比方说过度借贷这类的行为;继续,意味着之前和之后都是这样。整段话乍听起来好像没毛病,不过在这个世界,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苏晴刚想到这,便听到坎迪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不过是你用来掩饰自己缺乏同理心的借口。”
他停顿了一下,措辞越发严厉:
“或许我需要向艾弗瑞卡小姐提议,审核你的调查报告。你要知道,学校里与郊民相关的课题论文,都是需要经过我导师的审核的,并且,一般情况下,是我在看。但现在看来,比起最后你写完论文被打回去,或许我应该从一开始就介入。斯洛特高校一向以鼓励学生‘多元、开放、包容、慈悲、团结’而自豪,我不会允许我的学校出现冒犯性论文的。”
坎迪斯的威胁显然正中莎蒙要害,她一下子就气急败坏了:
“你!就算它不能在任何地方发表,它也写在我的心里!”
“把歧视写在心里吗?”坎迪斯的声音带着怜悯,“莎蒙女士,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和她站在一起呢?”
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苏晴还有些懵,便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扔到桌上。接着,眼镜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提醒:
【斑布·莎蒙已退出会议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