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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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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泽兰很疑惑,他到现今不长的人生中,很少这么长时间地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原来挺好的小伙伴一下子就不见自己了。那天,看沈决明脸色不大好,杜泽兰就和叔母先行回家了。叔母还特别表达了对沈决明小英雄的欣赏,说自己可以多和他玩玩,说不定能更稳重些。
因此,只要杜泽兰是出门找沈决明玩,叔母都不会多加询问甚至还吩咐张厨娘多备些好吃的。可是,杜泽兰兴冲冲地去了好几次,沈决明都刚好有其他的事情。
杜泽兰很疑惑,非常疑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一直苦思冥想,但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上学堂时答不出夫子的问题,放学后被小虎无情地嘲笑了。
杜泽兰没回应小虎幼稚的挑衅,转而问道:“小虎,你知道城那边的青云观嘛?”
小虎背一挺,嫌弃道:“那当然。小爷知道的事可多啦。”
杜泽兰精神一振,想问小虎知不知道沈决明的事。
小虎一看杜泽兰振奋的神情,还以为是崇拜之色,骄傲地继续说道:“你知道现在道观住了个外村人嘛,和我们差不多大。”
没想到小虎真知道,杜泽兰立刻追问:“对的,外村人!他怎么啦?”
小虎回道:“想你也不知道。好早之前,发生了一件大案。我爹急匆匆地和洪叔就去了,一个晚上没回来。我第二天看到小兰在洗我爹的鞋子,都是血。”
杜泽兰惊道:“你爹没事吧?”
小虎对杜泽兰的投入非常满意,继续道:“那不是我爹的血。我后来到衙门找我爹的时候,才听衙役们说,那天傍晚,出了一起大案,有一户外乡人在我们县落脚休息的时候,被歹人杀了,全家就剩下了一个大儿子。”
杜泽兰一听,心下咯噔一下,朦朦胧胧知道这个大儿子是谁了,突然胸口闷闷的,难受了起来。
小虎继续说道:“那大儿子挺幸运地,正好不和家人在一起,没死。不过也无处可去,很可怜,道长就让他留在了道观。”
小虎说到最后,也觉得那大儿子真惨,学他爹,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唉,可怜啊可怜。”
杜泽兰心口越来越闷,有一种难受的感觉从心的位置蔓延开来,蔓延的感觉是如此地难受,像是有只吃空气的怪物在他的胸腔内生长,闷闷地问道:“那歹人,县令抓到了吗?”
小虎皱眉回道:“好像没有。我看我爹和洪叔那段时间奔来跑去,一直都眉头皱着,不开心了好多天。”
杜泽兰按捺不住了,现在就想要去找沈决明,书包一甩,就出了学堂。出了门口,就看到了接他回家的马车,他对着马车上的福叔喊了一声:“福叔,我去青云观找决明玩了。”
福叔一看这么晚了,还想拦他,结果他一下跑没影了。
赶车的伙计忙说:“福叔,没事,夫人吩咐过,小少爷去青云观就让他去。”两人也就先回去了。
杜泽兰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青云观,可是进去找了一大圈还是没有找到沈决明。
旁边一位年轻道长,盯着气喘吁吁的杜泽兰许久,踌躇许久后,问了句:“是杜家小少爷吧,找决明嘛?”
杜泽兰连忙点头。
那位道长接着道:“决明去祭拜他父母了,在城北破庙的乱葬岗外。”
杜泽兰连连道谢,转身就走了。
沈家代代行医,自沈决明太公辈起就是御医,沈决明的父亲在死之前也是御医。沈决明还记得那天,他还在跟着祖父学认药草,母亲突然打断他们,让大家赶快收拾行李,今夜子时,要举家搬迁,去母亲娘家。他连忙回房收拾,在离去途中,还听到母亲对着祖父说:“俪妃生下了小皇子……”
一家人匆匆忙忙从京城一路南下,一路走的都是小路,南北气候差异很大,祖父便有些熬不住了。这时,刚好到了西泽村内,父亲便决定先在这歇一歇,让祖父缓一缓,再往南走。
祖父极爱饮酒,但是年纪大了,父亲母亲便总是克制着他,不让他多饮,再加上这赶路途中也很难有好酒可饮。现下一听父亲要在这村里歇歇,便有些耐不住了,偷偷招来了沈决明,让他晚些去村里的酒肆打些酒来,一定要小心,别被他父母亲知道了。
他傍晚时出门,到处打听,终于买到了一盅好酒回来。结果,发现客栈前面围了人,当下就有了些预感。
父亲死在房间门口,祖父死在桌子前,母亲死在柜子前,二弟死在柜子里。
杀手来得快,走得也快。
官府匆匆赶到,调查数日,没有一丝结果,只能草草结案。
沈决明又觉得心口发痛了,看了看手中紧紧捏着的玉戒指,这是在二弟掌中发现的,应是母亲让二弟藏身柜内时,交予他的。怎奈对方太快……
沈决明使劲闭了闭眼,这枚玉戒指上没有任何标记,甚至没有花纹。沈决明看了很久,也不懂母亲临死之前,给弟弟这枚戒指的用意。
沈决明暗自觉得可能与母亲的娘家有关,可是,自他出生起,就不曾听家中人说起母亲的娘家,根本不知道在哪,现下也只因为举家搬迁,才知应是南边,但具体是何处,却不知晓。
他想报仇,却不知仇人是谁;他想自下九泉,又觉自己无用,血海深仇,却只想着逃避。
每日都觉自己浑浑噩噩,萎靡孱弱,无用至极。
突然,有人抱住了他,来人力气极大,沈决明自己又正在思绪纷扰之时,竟又被撞得连连退了三步,好不容易稳住,心下竟不由自己地酸了一下,疼得太久的心,似乎跳动了一下,让人的眼角有些发酸。
抱住自己的少年一直不肯抬头,他比自己稍矮一些,头埋着,突然闷出了一句话:“我好难受。” 声音沙哑,带了些混音。
沈决明听着一愣,他很难受,怎么了,为什么会难受?想要开口询问,突然感觉胸前一湿,竟不知为什么回了一句:“是又流鼻涕了吗?”
杜泽兰一下子也想起了两人初遇,自己把鼻涕蹭在别人身上的事了,连忙把沈决明放开以证清白,那是眼泪不是鼻涕。
杜泽兰站好之后,摸了一把自己的眼泪,踌躇着想要说些话来安慰一下沈决明,但是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沈决明反应过来了,他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事情,难受了吗?这个傻小子,是这样才难受得哭了吗?
自他家人丧生之后,旁人多有劝慰,可怜有之,担心有之,每每说到,都是节哀二字。节哀,哀伤如何能够节制呢?那好吧,就装一下吧。他照常生活,与人交往,举止得体。但是,那股哀伤一直涌动着,时不时敲打着他脆弱的冷静表象。
现在,对面的那个少年,眼角发红,脸上还挂着泪痕,说他好难受,因为我他很难受。
沈决明好想回应,我也很难受,亲人离世,世间再无疼我爱我之人。诺大的人世间,竟再无我安身之所,锥心之痛……
杜泽兰不善劝,抬眼一瞥,发现来人面无表情地在流泪,忍不住又上前揽了他,这回是轻轻抱着他,安抚他。
杜泽兰年少时,因为没有父母,自己又直率冲动,时常和其他小朋友起冲突。每每气的不行了,跑回家,躲在房里哭的时候,叔母都会找到自己,然后这样温柔地抱着自己,静静地陪伴着。这种无言的陪伴,总能抚平了他的哀伤和怨恨。杜泽兰希望这也能帮助到沈决明。
两人抱了许久,沈决明似乎是将心中所有的泪都流了出来,紧绷了许久的心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便微微直起身,想要整理下仪容,却发现连天都黑了。
对面的杜泽兰,一看小伙伴抬头,立马掏了块手帕过来,看到沈决明接了,鼓起勇气邀请道:“决明,我想邀请你去我家。”刚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够诱人,又加了句:“张厨娘今晚做青菜腊肉和东坡肉,可好吃了。”
沈决明听了,心想哪有人看别人哭了,邀请他回家吃饭的,但是心中感觉暖暖的,唇边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笑意。
谁料,此时生变,头上忽招重击,意识便模糊了。
沈决明重新恢复神智之时,天已大暗,他等了片刻,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稍微能看清些东西。看着四处乱石横生,四周皆暗,唯有前方透下一些微光,沈决明猜想,他应该是在洞中。可是眼前却看不到杜泽兰,想要扭身看看后面的情境,一动才发现自己是被绑着,手因长时间没有动作,都已麻木,一动就如万虫咬蚀,难受得很。
沈决明慢慢舒缓手臂,咬牙缓慢转动身体,想要寻找杜泽兰踪迹,却突然感觉压在背后的重物一动,熟悉的声音传来,身后的少年似乎刚醒,想要活动手脚时,也和沈决明一样,麻得难受,一不留神没控制住,“哧”得一声发出了声音。
两人皆僵在当下,静等半响,发现没有异动。沈决明立马悄悄倾了下身,轻轻以背压了压后面的杜泽兰,并轻声唤道:“泽兰。”
杜泽兰醒来之时,本是十分害怕,可一听到沈决明的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再害怕,甚至欣喜了起来,天塌下来也没事,只要有你在,忙也以背抵背,问到:“决明,你没事吧?”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好不好,沈决明心下一片柔软,回道:“没事。”
两人立刻交流当时所见,才知道,当杜泽兰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沈决明答复之时,忽见沈决明后方有一黑影在快速移动,杜泽兰不知道是何物,心下有些疑惑,还得细看之时,那黑影已经离得很近了,竟是一只大蜘蛛,直冲着他们而来。
杜泽兰心头一慌,急忙伸手想拉着沈决明一起逃跑,没想到那蜘蛛发现他的意图,吐了两块黑乎乎的东西,击中了两人。
杜泽兰继而说道:“那蜘蛛看着像是已经修炼成妖了。该不会是想吃了我们吧?”
沈决明虽较杜泽兰读书多,但有关妖族的内容知道得也不多,只是听市井闲谈,说是妖怪一族,亦正亦邪,不像魔族将人命比作草芥,随心所欲想杀就杀,也不像仙族只重修行,顺应天道强调不增杀孽。妖族与人族同处人间界,但或许因为他们修行更为不易,有关他们的故事却不比魔族、仙族更多。但以这种方式将他们掳来,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沈决明不想吓到杜泽兰,只能僵硬地转换话题“泽兰,我的手是被反绑着的,你的呢?”
杜泽兰动了动手,那股因为麻木而感到的咬噬之感立刻袭来,立刻忍不住,叫了一声“哎呀。”“决明,我,我也是反绑着的。”
沈决明回道“泽兰,是不是手麻了,很不舒服?要想它不麻,你得忍着先小范围地慢慢动动手。”
两人耐着难受,动了一会,终于手部麻痹的状态稍微好了一点。
沈决明尝试着,挣了挣,发现这个绳索,似乎是黏在了手上,手非常不好挣开,想了想,沈决明继续说道:“泽兰,现在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彼此手的位置,如果能找到,就彼此帮着解下绑。”
两人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手指。沈决明强忍难受,使劲抬升自己的手臂,摸到杜泽兰手腕时,摸到的却不是寻常的绳索,黏糊糊的,软软的 。“应该是蜘蛛丝”,沈决明说道:“听说蜘蛛丝弹性极好,可以拉伸好几倍而不断。这样,泽兰,你稍微弯下腰,尽量拉开两只手腕,我尝试着把手伸进你两手腕之间。之后,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尝试移动我的双手,将你的手腕包在我的手心里。然后你趁机将你的手抽出来。”
杜泽兰连忙应下,两人找对位置,一起努力,倒真的将沈决明的双手挤进了杜泽兰手腕之间。沈决明努力打开自己的手腕,费力地将杜泽兰的手腕包在了自己掌心的时候,左部肩部一阵剧痛,沈决明知道自己应该是脱臼了,缓一缓,平静喊道:“泽兰,就是现在。”
杜泽兰双脚使劲蹬地,身体前倾用力,猛力一冲,手腕倒是出来了,但是,自己也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连忙拍了拍,站了起来。
那头沈决明听背后“砰”的一声,连忙问道:“泽兰,泽兰,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杜泽兰一面喊,一面转回来,想要帮助沈决明解开。
沈决明连忙俯下身,抬起手,以方便杜泽兰解开“泽兰,你看看能不能把我手上的蜘蛛丝,抓下来。”
对于天生大力的杜小少爷来说,这倒不是难事。杜泽兰将四指伸入手腕和蜘蛛丝之间,抓紧蜘蛛丝,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撑,再往后一带,就把蜘蛛丝撸了下来。杜小少爷将一团黏糊糊的蜘蛛丝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想看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沈决明松了松身体,缓了片刻,立刻对左肩进行了复位。洞中光线昏暗,专注于蜘蛛丝的杜泽兰倒是一点都没有发觉。
“决明,这些蜘蛛丝扔了还是放着?”看了老半天,还是一无所获,杜泽兰问道。
“就先放在那边吧。”
杜泽兰立刻将蜘蛛丝放在一边,小跑到了沈决明身边:“决明,你想好了嘛,要不要去我家吃饭?张厨娘家的腊肉真的可好吃了。”
沈决明不禁哑然失笑,随即点点头回道:“好的,等咱们一出去,就去你家吃饭。”
杜泽兰得到应允,心头自听到沈决明往事以来的滞闷感终于消减了下去,脸上也挂上了大大的笑容:“你说的哈。那我们快点出去吧。”
两人便四下翻找了起来,希望能找到洞口。杜泽兰瞄了瞄四周,四周模模糊糊的,很难看清,便直接朝着那有微光的地方走去。等走上前去,发现原来微光来源于顶上石缝间透下来的月光。他们应该就在乱石底下,杜泽兰开心地想到,只要搬开这几块石头,肯定就能逃出去。
他立刻招呼沈决明过来:“决明,我们就在石头堆底下,搬开这些石头就能回家了”,边说边迫不及待地寻找可以用于垫脚的大石块。眼神往洞穴深处一瞟,就发现里面堆着很多椭圆形的石头,层层叠叠地,还隐隐地反射着月光,忙欢喜地向里面跑去。
沈决明听到招呼走来时,就看到杜泽兰兴冲冲地向着洞穴深处走,心中一紧,赶快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杜泽兰跑到这些大石头前,将手放在最近的一块上,稳了稳身形,就打算使力将其举起来。可一用力之下却发现这些并不是石头,触手是一片黏糊糊的感觉,而且还有些粘手,抬手一看,手上除了青苔之外,竟还缠上了不少白白的丝线。这黏黏的感觉,让人十分不适,杜泽兰连忙将这些脏东西都蹭到了外衣上。
被蹭掉了表面的青苔,这些“石头”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这是一团由丝缠绕成的球形物体。追上来的沈决明,小心地摸了一下,说道 “这应该是吐出的蜘蛛丝围成的。”
“蜘蛛丝?是抓我们来的那只的吗?”杜泽兰不禁一阵恶寒。
“应该是的。”有些蜘蛛会用蜘蛛丝包住猎物,有些蜘蛛会用蜘蛛丝包住自己的卵。但现下无论是何种情况,似乎对他们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沈决明抬头,看了看尽在咫尺的天光,暗暗思索:这个洞穴并不高,找个稍微能够垫脚的石头,再试着由一人将另一人举起,或许还是有机会逃出生天的。
另一边的杜泽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既然这些“大石头”不顶用,找些有些高度的小石头也是可以的。结果,两人小心翼翼地找遍了整个洞穴,,除了一些细碎的小石子之外,根本没有有用的石头,这个洞穴像是被人打扫过了一样。倒是在洞穴另一边,看到了一件挺奇怪的东西—姑娘家梳妆用的铜镜,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了,旁边还散落着很多瓶瓶罐罐,应该是女儿家上妆用的。
两人还想试着徒手攀爬,可是四周墙壁都较为光滑,根本找不到一个着力点。
杜泽兰还尝试着举起沈决明,但是无论如何努力,还是不能接触到顶上那点微光。
两人都不由得有些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