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英气的媳妇 ...
-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没在林梢之后,四周便迅速陷入一片灰蒙蒙的昏暗,几乎进入了纯粹的夜。地上的景物轮廓模糊,连并肩而行的鲁七那张脸,也融化在了厚重的暮色里。
即使看不见,牧飞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鲁七那张黝黑的脸膛上,此刻一定写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委屈——从太阳还挂得老高时,他就开始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嚷着“饿”、“回家”。结果被牧飞连哄带骗、软硬兼施地拖着在村郊这偏僻角落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如今,那抗议声早已升级成一声接一声、响亮又空寂的腹中雷鸣。
这雷声,又何尝不是敲在牧飞的心上?昨天一碗稀粥顶到晚上,又经历那般惊天动地的折腾,今天更是只在祖穴里灌下几口腥甜的血水……此刻,饥饿像无数只小爪子在胃里抓挠,他同样觉得浑身发虚。
一阵窸窣声后,鲁七便像只灵活的猴子,三两步就攀上了通往树屋的藤梯,消失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独留牧飞一人对着黑暗中兀自轻微晃荡的藤条干瞪眼。
他盯着那晃荡的藤影,内心天人交战:是爬上去?还是趁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机会,去探探那几个来时匆匆一瞥、始终令他魂牵梦萦的路径?早些时候路过,附近总有人影晃动,鲁七又像护犊子般把他牢牢扯开,连多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
然而鲁七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没等他纠结片刻,入口处又是一阵悉索声,鲁七竟又爬了下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夹杂着恐惧的神秘感催促道:
“媳妇儿,快回家!一会儿就宵禁了!不回家会被狼叼走的!还有长老……呜——”
话未说完,一声异常嘹亮、穿透夜空的野兽嗥叫骤然响起!这叫声仿佛带着某种指令,刚刚响起,鲁七便像被鞭子抽了一下,骤然绷紧!他不再解释,或者说,恐惧堵住了他的嘴。他猛地俯身,一把将牧飞扛在肩头,另一只手已攀上藤梯!
“快!快!”鲁七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不要喝苦水!不要……”颠簸中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眼。
牧飞只觉天旋地转,视野骤然翻转,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被一个壮汉如麻袋般扛在肩上向上攀爬,每一寸颠簸都撞击着胃部和肋骨,别说听清鲁七的呓语,连维持正常的呼吸都成了挑战。耳边只剩下风的声音、藤梯摩擦的吱嘎声,以及他心中无声的祈祷:快!快点结束这酷刑!
好在鲁七的动作确实迅猛异常。剧烈的摇晃并未持续太久,牧飞便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脚底触到了坚实的竹制地板。他头晕目眩地扶着竹壁喘息,鲁七则迅速消失在树屋深处。
没一会儿,鲁七又摸索着出来了。黑暗中,一个沉甸甸的陶碗塞进了牧飞手里。入手微凉,但更重的是那份分量。摸索了一下,里面是几块质地略硬的饼子,还有几根肉干。借着门口透入的一点点微光,能依稀辨认出饼身上刻着复杂而陌生的符文。饼和肉干散发出勾人的麦香和肉香,显然是鲁七阿母特意准备的“合族饭”。
鲁七早已迫不及待地在旁边席地而坐,鼓起的腮帮子含糊地对着牧飞“唔唔”了几声(大概是“快吃”),随即埋下头,狼吞虎咽起来。饿极了的他仿佛连屁股上的不适都忘了,吃得无比投入、无比虔诚。
牧飞深吸一口气,也大口咬了下去。干硬的饼子需要用力咀嚼,肉干也很有嚼劲。他大口吞咽着,冰凉的陶碗底部果然还有温热的、熟悉的肉粥。一碗混合着“干粮”下肚,温热的食物抚慰了饥饿的胃,身体终于涌回几分力气。然而,这短暂的饱足感迅速被席卷而来的、更深沉的疲惫感淹没。
鲁七似乎也是同样的感觉。两人没再起身,干脆像两只被抽掉骨头的软体动物,就那么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地瘫在了冰凉光滑的竹制地板上。
时间在黑暗中悄然流逝。偌大的树屋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彼此应和,渐渐趋缓。
“沙沙……沙沙……”
一声极轻微、但绝对不属于风声或虫鸣的摩擦声,从下方,透过脚下的竹板缝隙,幽幽地传了上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异常清晰——有人靠近!
牧飞浑身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飞走。他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用手在身侧光滑的地板上摸索着爬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略微翘起的竹片边缘——他摸索到了阳台的边缘。
他立刻停下,像壁虎般紧贴着边缘,极其缓慢地将脑袋向下探去,试图让目光穿透浓稠的夜幕。
只见漆黑的丛林底路上,两道暗红色的光束正不徐不疾地扫射前进,划破浓重的黑暗。那红光明亮、稳定,远远望去,倒真像是某种巨大凶兽冷漠的双眼。只是……这射程和亮度,绝非自然生物所能拥有。
之前的诡异兽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仿佛贴在耳边!正朝着他们所在的竹屋方向快速逼近!而那两道红光也随之提速,光束横扫的幅度增大,如探照灯般,越来越近地扫向他们所处的竹屋下方!
牧飞的心跳骤然加速!那神秘的野兽之声,竟来自于这两束红光!而他们的目标,赫然就是他和鲁七所在的这间孤悬于树梢的竹屋!
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近在咫尺”的探知欲攫住了他。他又往外挪了挪身子,试图看得更真切。
“媳……媳妇儿……”
恰在这时,一声带着困意和恐惧的呼唤,细若蚊呐地在黑暗中响起。是鲁七!他似乎从浅睡中惊醒,发现自己身边没人,立刻恐慌起来。
那声音起初是试探的、含混的,但没能得到回应,便渐渐拔高,带着哭腔:“媳妇儿……!媳妇——!”
再任由他这么喊下去,下方近在咫尺的红光主人们绝对会听见!
“我在!”牧飞立刻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别喊了!”
效果立竿见影。呼叫声戛然而止。随即是窸窸窣窣的爬动声——鲁七循着声音方向爬了过来,摸索着直到紧紧抓住了牧飞搭在阳台边缘的手腕。牧飞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湿和轻微颤抖,鲁七这才长长地、后怕地吁出一大口浊气。
牧飞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可就在这时——
呼!
一道刺目的红光毫无预兆地自下而上,狠狠地扫过他刚才露头的位置!牧飞惊出一身冷汗!是鲁七方才拉扯那一下救了他!否则绝对被发现!
他感激(又带着点懊恼)地捏了捏鲁七的手背示意明白,然后示意对方噤声,再次冒险,将视线投向下方。
红光已经汇聚在竹屋正下方的大树根部。借着光束交叉扫动时泄露的光晕,牧飞清晰地看到,红光背后是几个沉默的身影,皆是一身融入夜色的黑衣。其中一人手中正握着那盏发出红光的强光手电筒!另几人腰间,赫然挂着金属物件反射的森冷寒光——是刀!或者别的什么利器!
他们在树下徘徊着,光束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扫视着巨树的树干、周围的灌木丛……手电筒的光柱甚至再次扫过阳台下方。整个过程压抑而专业,除了鞋底碾过枯叶的沙沙声和呼吸声,再无其他动静。
这并非寻常的夜巡。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搜查和确认的意味?牧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不敢动。
终于,那几人似乎确认了什么(或者没发现什么),相互做了个无声的手势。红光收敛,几道黑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了深邃的黑暗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牧飞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浑身虚脱般伏在地板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旁边的鲁七也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但仍旧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
就在这刹那的松弛之中——
一阵极其清幽的、带着丝丝凉意的芬芳,如同温柔的薄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竹屋阳台……
牧飞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中最后的念头是“又中招了?……”
下一瞬,黑暗彻底吞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两人双双瘫软,昏睡在冰冷的竹台上,再无生息。
唯有竹屋周遭的草木之间,不知何时,悄然绽放出一丛丛冰蓝色的花朵。它们在皎洁的月光下舒展着纤细的花瓣,随风轻颤,冷冽而神秘……
第二日·晨
牧飞是被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冻醒的。
冰凉露水浸透了他的衣背,渗入皮肤,激得他猛地一个哆嗦,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撑着沉重的身体坐起,头痛欲裂,宿醉般晕眩。昨晚……他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好像闻到了什么香味……
一阵冷风吹过,湿透的布料紧贴皮肤,寒意更甚,他又狠狠打了个冷战。晕乎的视线下意识扫向身旁——
鲁七蜷缩成一团,躺在一小片阳光下,像只寻求温暖的雏鸟。
但阳光并没有带来暖意。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泛着异样的潮红,触目惊心!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牧飞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探向他额头——
滚烫!
“喂!鲁七!醒醒!”牧飞拍打着他的脸颊,触手一片灼热。触感印证了猜测——高烧!
鲁七只发出几声模糊痛苦的呓语:“冷……好冷……媳妇儿……好热……”声音虚弱而混乱。
冷还是热?这温度绝对不正常!
牧飞一个激灵,那点残余的睡意被惊得无影无踪!不行!不能再躺在外面吹冷风了!他猛地撑起僵硬酸痛的身体,咬咬牙,俯身抓住鲁七结实的手臂,试图将他拉起来。
“呃……该死,真沉!”他闷哼一声,拼尽全力才勉强将这个大块头半拖半拽地弄进了竹屋内,最后几乎是把他甩到了竹床之上,竹床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如此大的动静,床上的人竟只是无意识地皱眉,眼皮都未动一下。显然烧得不省人事了。
牧飞看着鲁七烧得通红的脸,眉头紧锁。必须尽快降温!他目光扫视屋内——没有药箱。他快步走到角落的竹架旁,取下水盆里冰凉的布巾,拧了个半干,敷在鲁七的额头上。又拿起另一块布巾,浸湿,解开鲁七的外衣,有些笨拙却也尽量快地给他擦拭着滚烫的脖颈、手臂和胸膛。
他在老家见过老人给小儿退烧就是这么干的。但鲁七这体积、这体温,效果简直杯水车薪。鲁七的呼吸依旧灼热急促,口中甚至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胡话。
这样下去……牧飞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他会烧坏的!会死的!怎么办?
环顾这简陋的竹屋——空空如也,根本不可能有药!这鬼地方如此闭塞落后,估计连“退烧药”三个字都没人懂!
摆在面前的选择残酷而清晰:
冒险求助 :根据昨晚模糊的记忆,去找其他树屋的人(比如鲁七的娘)。但此刻,他是真真正正的男人模样(假发早不知丢哪儿了),就这样露面,身份瞬间穿帮!后果难料!
听天由命 :赌鲁七身体底子好,能自己扛过去。若他扛不过去……自己就得立刻跑路!可对这片山林迷宫一无所知,能逃出去的几率有多大?而且……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因自己(虽然不是故意)而病倒的人死在面前?
牧飞的目光落在鲁七痛苦挣扎的脸上。那双曾经闪烁着孩童般天真的眼睛紧紧闭着,汗水浸湿了鬓角。昨夜温泉里的笨拙依赖和此刻垂死的脆弱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做不到!
他不是圣人,但……他做不到见死不救!尤其这个人还是被他……
“妈的!拼了!”牧飞低声咒骂一句,不再犹豫,转身冲出竹屋,手脚并用地滑下藤梯!
脚步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冲进了晨曦微露的丛林。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昨天被鲁七拖着四处乱转时,竟鬼使神差地记住了回“村”路的大致方向!
**……(林中奔跑)……**
牧飞疾奔了几分钟,前方隐约传来了女人们的说笑声,清脆地穿过晨雾。
“……小七妈,你这是放不下小两口,赶早去给人家小媳妇传授经验呢?嘿嘿……”一个打趣的声音响起。
“去去去!瞎说什么!”是鲁七阿母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也有些嗔怪,“我是寻思着昨晚合族饭吃的匆忙,怕两个孩子没吃饱饿着,才想着送点吃的过去。”
“得嘞得嘞,谁不知你最疼儿子!快些去吧!记得晚点带新媳妇儿过来踩踩桩啊!”另一个妇人笑道。
“记着了!走了啊!”
“去吧去吧,早些回来聊!”
熟悉的声音!方向明确!
牧飞立刻再次加速,拨开一片低垂的枝叶冲出小径——
砰!
几乎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幸好最后关头他反应极快,猛地侧身闪避!两人险险擦肩而过,牧飞被惯性带得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声道歉,气息不匀。
正待解释,一抬头,正对上一张惊讶的脸——不是鲁七的阿母是谁?!
对方显然也愣住了。此刻的牧飞,卸了新娘妆,假发无踪,短发凌乱,晨露混着汗水贴在额角,男性的特征暴露无遗。但那身新婚红衣……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分明是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新娘装!
“你……”鲁七阿母的眼睛惊疑不定地在牧飞脸上和衣服上逡巡。
“阿……阿母!”牧飞心头警铃大作,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回拖,声音因为焦急更是忘记了掩饰,低沉急促,“鲁七!鲁七他……发烧了!很厉害!一直昏迷!”
“发烧?!”鲁七阿母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牧飞那纯正的男声震懵了,下意识地被拽着跑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声音瞬间染上惊惶,“小七发烧了?!怎么会?!”
儿子要紧!此刻也顾不得深究。牧飞拽着她,两人跌跌撞撞地在林间疾奔,直冲竹屋而去。
**……(赶回竹屋)……**
攀上藤梯,冲进屋内。鲁七阿母一眼就看到床上儿子烧得通红的脸和痛苦皱起的眉头,心猛地一揪!
她立刻冲到床边,将带来的东西随手一放,探手覆上鲁七的额头——那烫手的温度让她指尖一颤!她动作利落地抓起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屏息凝神感受了片刻,紧张的神色才微微松弛一些。
“呼……还好,只是受寒起的高热。”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她迅速拿起鲁七额头上那块早已捂热的布巾,浸入旁边水盆里的凉水中重新降温,拧干,再次给他敷上。又从怀中摸出一方洁净的手帕,细细擦拭儿子额角和颈间渗出的汗珠。
直到这时,她才缓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旁边一直紧张盯着鲁七的牧飞。
“他没事,”鲁七阿母看着牧飞眼中那无法作假的担忧,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和欣慰,轻声安慰道,语气柔和了许多,“我家小七从小就壮得像头小鹿,这回就是寻常伤风着了凉。待会儿我给他熬副热药灌下去,发发汗就能好。”
“啊?噢……”牧飞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紧张鲁七,竟一直忘了掩饰!那低沉清晰的男声!还有此刻自己这短发短打扮……巨大的心虚瞬间攫住他,他猛地低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空气一时间凝固了,只剩下鲁七痛苦而粗重的呼吸声。
鲁七阿母看着“儿媳妇”忽然像受惊兔子般缩起来的拘谨样子(她自然理解为新妇害羞和担忧儿子),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你看着小七,我去给他熬药,很快就好。”说着便起身离开了竹屋。
听着脚步声消失在下方,牧飞紧绷的肩膀才垮塌下来,冷汗沿着后背滑落。
完了!
彻底暴露了!
她肯定知道了!
她刚才那个眼神……那短暂凝固的表情……她肯定是去找人了!找长老?找其他族人?来抓他这个男扮女装、欺骗他们、还“祸害”了他们宝贝儿子的骗子?
惊恐的念头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杀人灭口?他干不出来!束手就擒?绝无可能!逃?现在就能跑!可鲁七还在病床上……而且,外面地形复杂,白天更容易暴露……
就在牧飞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被捉住后悲惨结局”的剧本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鲁七阿母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黑褐色药汁走了进来。一进里屋,就看到她那“儿媳妇”正惊恐万状地盯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别杀我”、“完蛋了”,身体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鲁七阿母被这眼神看得一愣,一时摸不着头脑,有些莫名地眨了眨眼。
但这眼神落在她眼里,很快结合了之前“儿媳妇”的异常(用假胸、突然嗓子坏了变成男声、又这般“自卑”地看着自己),一个“合理”的猜想瞬间成型:儿媳妇这是在为自己的“缺陷”而痛苦自卑啊!难怪一直用假胸遮掩!看着模样,以前怕是没少因此遭人白眼、甚至欺凌过吧?
她心下一软,满满的怜惜和母性瞬间压过了疑虑。
给儿子小心翼翼地喂下药汁后,鲁七阿母走到依旧僵在原地、紧张得用手下意识护住胸口的牧飞身边。
她矮下身(尽量放平视线),用前所未有的、带着安抚和保证的温柔语气,轻轻拍了拍牧飞的手臂:
“丫头(她仍旧用这个称呼),别怕,也别瞎想。你那胸……阿母瞧着挺好!真的!(虽然她心里觉得实在太平了)这女人家的事啊,急不得。等以后怀了身孕,要奶孩子的时候,自然就长开了!”她眼神慈爱,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说颠扑不破的真理。
“……”牧飞彻底石化。怀……怀孕?长开???
鲁七阿母看他傻愣愣的样子,以为他不敢相信,连忙补充道:“就算……就算以后真怀不上也没啥大不了的!”她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带着一种朴素的承诺,“咱们认命!只要你们两口子把日子过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其他的事,阿母在这儿呢,没旁人敢说三道四!”她重重地拍了拍牧飞的肩,传递着力量。
牧飞只觉得天雷滚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却只发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我……”
刚想开口解释这逆天的误会,可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不用塞那些又闷又热的布包了!不用提心吊胆装女人说话细声细气了!这个“平胸”的身份,简直是天赐的保护伞啊!
但立刻他又一个激灵——刚才脱口而出的,又是那把浑厚低沉的男嗓!
他惊恐地抬眼看向鲁七阿母。
却见对方眼神里的心疼和怜惜更重了!简直要溢出来!
“哎哟喂!你看看,”鲁七阿母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心冰凉湿滑,更印证了她的想法),声音都带着哽咽了,“这可怜的娃!连嗓子都糟蹋成这样了……这遭的什么罪啊!真是命苦!不过不怕了,以后好了!以后阿母疼你,护着你!啊?没人再敢欺负你!”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像是在起誓。
牧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席卷了他,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安全感!他重重地、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个小人儿在无声呐喊:“记住!记住!好好待我!千万别当奴隶主!”
得了阿母这掷地有声的保证,牧飞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疲惫感和放松感潮水般涌来。他看着床上在药力作用下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脸庞依旧通红但不再那么痛苦的鲁七,思绪沉静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涌上心头。
未来……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做鲁七的“媳妇”?负责任地照顾这个傻子……兼“丈夫”?
逃离这里,揭露这村庄里肮脏的人口买卖,让那些和自己一样被拐来的女孩子回家?
对!
一定要逃出去!
不只是为了自己!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可能正在煎熬中的女孩子!还有……
念头至此,牧飞的眼神再次变得清明而坚定。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鲁七熟睡的脸,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在心中勾勒一个初步计划:
第一步:稳固信任,赢得喘息空间——目前看来,凭借“可怜身世”+“平胸自卑”+“公鸭嗓”,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诡异的信任。稳住!
第二步:摸清环境,绘制地图(脑图) ——利用可以光明正大活动的身份,悄悄记下所有路径、哨点、重点区域。
第三步:制定逃离计划——选择路线、时机,准备必需品……至于卫星电话那条线,作为备选。
当务之急 :鲁七病倒,作为“妻子”,此时不宜在外频繁走动惹人怀疑。而且,根据昨天的婚礼仪式判断,婚后似乎还有其他习俗(踩桩?同心绸?),需待机行事。再者……人毕竟是自己“害”病的,总得负点责守到他退烧吧?唉……
初步计划在脑中成型,心中的迷茫驱散了几分。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松弛终于猛烈反扑上来,巨大的困意拉扯着他的眼皮。
阿母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多时。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鲁七均匀的呼吸声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竹床。
跟病中的鲁七挤一张床?
虽说昨晚已经……呃……但那是被花香迷了心智!清醒状态下和一个“同性”“丈夫”同床……直男的尊严在嚎叫!
睡地板?
冰冷、坚硬,刚被寒意折磨过的身体第一个跳出来抗议!不行!绝对不行!
最终,一个“务实”的声音压倒了所有杂念:洞房都洞过了(虽然是个大乌龙),睡一下床算什么?权当兄弟(?)照顾病号了!
念头既定,牧飞再无犹豫。他果断翻身上床,动作不算温柔却也尽量不惊扰病人。几乎是习惯性地,他的手臂伸了过去,极其“自然”地揽住了鲁七滚烫的腰(心里默念:这是人形抱枕人形抱枕……),然后……几乎是下一秒,沉重的眼皮合上,陷入了黑甜梦乡。
……(竹屋重归寂静,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交颈而眠的两人身上。床上,鲁七那张因发烧而显得格外柔弱无害的俊脸,在熟睡中,似乎极其短暂、迅速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锐利?随即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