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藕花》sinderella

5、我不难过

　　睁开眼，窗外还是一片黑暗。

　　已经习惯了这样了。自从那次被锦笙救回来之后，总是每晚很晚才睡得着，而早上醒来的时候天都没亮，按我原来的计时习惯应该是早上五点左右。

　　这对于原来的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呢。在原来那个世界的我，尽管也是每晚很晚才睡，可是也因为这样，只要第二天没事的话，不到中午12点是不可能会自己醒的。

　　而现在，几乎每晚缠绕的噩梦，心中不断纠结的决定，和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黑暗，是什么呢。

　　我本来，是多么喜欢这里的啊。可是现在，这里像变成了牢笼，和以前一样，自己对自己，划成的牢笼。

　　那时我在无数的噩梦中挣扎了好久终于醒过来，就看见江瑜，紫苏，甚至杨相和大夫人都等在我床边，每个人脸上都是担忧加心疼的表情，特别是江瑜，眼睛里全是血丝，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疲惫。我从噩梦中醒过来，却看见这些脸孔，那一瞬间让我觉得那么温暖。

　　每个人看到我醒来都是惊喜，然后长长短短问了我一堆事情之后大家才大概搞清状况。可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样。

　　后来根据江瑜说的，我失踪的那天，一大早杨相家的人发现我和玲珑不见了，江瑜知道后，以为我是自己忍不住先逃婚了，却没告诉杨相，只跟杨相说他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但会尽全力找我回来。后来碰到了锦笙，他一说我不见了，锦笙也愣了一下然后说帮忙去找。后来等到天都黑了，才看到锦笙把我和玲珑送到了相府门口。

　　我才知道，原来我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片白色，竟然是锦笙。我又欠下他一条命了呢。

　　还有一个大消息是，锦笙的身份，竟然是当朝九皇子。

　　江瑜说当时锦笙送我们回来时，杨相一看到他就马上跪了下来，让江瑜很是疑惑，结果杨相说：“恭迎九皇子金安。”

　　后来我问过锦笙当时怎么救我的，他笑笑不肯多说，只说在城外一座山下的林子里听见了打斗然后过去看见了我救了我们却没抓住那些人。

　　我也和杨相谈过，他虽不愿和我多说政事，可是也默认了我的猜想。甚至最后说了一句：“然然，这些东西你不要去多想，越儿确实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和他相处。”

　　是说这些事情和他无关，要我不要因为这些而恨他吗。

　　可是我真的忘得掉吗。那些记忆真的就可以随便抹去吗。我做不到，我仍然恨，只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有着尊贵身份的人，就带给我那样的遭遇，可是我自己，根本就不想嫁。

　　只是这么多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必须嫁。

　　我虽然无从知道那些人是谁，可是如果那些人不择手段的，只想让我不能嫁给五皇子的话，那么最好的复仇，就是我一定要，好好的，风风光光的，嫁给他。

　　让他们最不想看见的事情在他们面前风风光光的发生，让我凤冠霞帔趾高气昂的在他们面前走过，这样才是他们最难受的事吧。

　　这些天我呆在家里，只偶尔被江瑜强拉出去走走，他说我天天闷在家里会闷出病来的。我看着他不变的狡黠笑脸，有一瞬间悲伤的想哭。

　　我早已经病了。我曾经短暂的以为我好了，可是，我好像永远也好不了了。再也没有你来救我了，再也没有了。

　　连玲珑都说我最近弹的曲子越来越悲伤无奈，有时我弹完一曲之后看她脸上都是湿的。我想玲珑多少是明白我的，听锦笙说他看到我们的时候玲珑比我的情况还要糟糕，我还只是衣带散了，稍微整理整理也不太看得出来了，而玲珑是衣服全部都被撕烂了，如果晚到一步或许玲珑就失贞了。而且在醒过来之后玲珑也比我更难接受现实，整整好几天拒绝别人靠近，看得我特别内疚。如果不是跟着我，她也不会碰到这样的事情。

　　虽然玲珑不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问过我为什么我们会碰到那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对她说。我想她心里的恨心里的痛，不会比我少。

　　窗外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玲珑也一如往常进来叫我起床，看到我已经醒了，便也不说什么，出去又叫了几个人帮我梳洗装扮。

　　当她们把一件极其华丽的红色长裙拿上来时我有些诧异的问玲珑：“怎么今天用这么华丽的衣服？”

　　“郡主你忘啦？明天就是皇上的寿辰，您要入宫的，这是老爷给你准备的衣服，现在试试吧。”

　　“哦，我倒真是忘了。”我任他们穿上那件繁琐的衣服，然后看向铜镜里的自己，这件衣服确实是好看，也合身得很，只是我面色苍白，怎么也衬不出那光彩。

　　“郡主，这件衣服很是合你身呢，只是还缺少一点点装扮。”玲珑说完把我按在椅子上面，开始在我脸上涂涂抹抹，我本来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又不是今天进宫，只是左右无事，也就随她摆弄。

　　快一个时辰之后她终于弄好了，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然后满意的笑笑，献宝似的把镜子拿过来然后说：“郡主看看吧。”

　　我从没看见玲珑的脸上有过这样的表情，那不是为别人的什么事情高兴的笑容，而是真正，为自己的，做了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的表情。

　　玲珑这孩子，竟然喜欢化妆吗？思想还是挺超前的，古代哪有化妆师这一说啊。我这样想着，拿起镜子看了看自己，忽然惊呆了。

　　这还是我吗？

　　原本普通大小的单眼皮眼睛忽然变得很大，黑亮妩媚，睫毛长长的翘起，鼻梁高挺，嘴唇晶亮饱满，脸颊红润，这，还是刚刚那个面色苍白的我？

　　在原来的世界里我只能算是相貌平平，肯定没有人说丑不过也不会有多少人说美女。而到了这里之后，除了一双单眼皮的不大的眼睛还和原来一样，其他的五官好像都变了，虽然也算是个不多见的美女可是也不能说风华绝代，而现在，经玲珑的手一装饰，我才发现这张脸，竟然也可以美到让人窒息的地步。

　　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词，红颜祸水。说实话，我其实心里是有些羡慕那些被成为“祸水”的女人的，可能是因为从小平凡惯了，总是很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变得那么好看。

　　而现在，好像终于可以小小的实现一下了。我不禁有些开心。

　　“郡主，这样满意吗？”玲珑笑吟吟的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期待。

　　“满意，当然满意啊，没想到玲珑的手这么巧呢。”我说完站起来看看窗外，两个月过去，秋色已深，满院子铺满金黄的落叶，坠落与毁灭，竟也会这样惊人的美。

　　晚上玲珑都睡了，我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很压抑。后来只好披衣起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心里那种不安和压抑感越来越强烈。

　　明天，就要入宫去，看看那些掌握了我命运的人们。指婚的皇上，我未来的丈夫五皇子，还有任何一个，可能是那件事的主使者的人。

　　可能以后的每一步路，都不再自由。

　　而今天江瑜没有来呢。

　　虽然还没有定婚期，还没有真正离开，可是明天，总还是一个告别吧。就算我明白他不是他，可是我还是，还是不可抑制的，每天有在想他。

　　我想，只要能看到就可以了吧。就算不是一个人，就算不是一样的语气，可我还是发现我逃不开。

　　这多么讽刺。本来一心要逃开的人，终于逃开了之后，在另外一个世界再遇见一个不是他的人，竟然还是放不下。

　　我，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

　　眼光触到今天玲珑上树摘花时用的梯子，还放在树边没有拿开，忽然玩心大起，走过去爬到了树上。

　　刚在树上坐定，看看下面，还真是有些怕。我是有些恐高症的人，今天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爬上这么高的地方来。

　　我强压着胸口的不适感，看向周围。在我面前是我的房间，现在的高度可以看到屋顶了。

　　陡然，我的眼神撞上一个影子。

　　然后视线慢慢与屋顶上那人相触。那是，他褪下了狡黠，只剩温软笑意的眼神。

　　显然他看见了我笨拙的爬上树的样子，只看着我，做了一个口型，他说，过来吧。还没等我有反应，他又自己笑了笑，然后从屋顶跳了下来，走到我下面，看着我，伸出双手。

　　我愣愣的看着这个从天上飞了下来然后又对我伸出双手的人，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办。这个人，长着亚哲的脸，连笑都这么像。

　　看我没反应，他又说：“下来吧，我接着你。”

　　他还是那样笑着，那样的笑像是在蛊惑。

　　我忘了我是有恐高症的，甚至忘了思考这样跳到他怀里会有什么后果，只是不由自主的对着那个笑靠近。

　　耳边擦过风的声音，然后身体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左耳边是他的脸，他的呼吸喷在我脖颈间，痒痒的，却好暖。我的手臂微微颤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抱住面前的人。

　　“我带你上去看星星吧。”他忽然说，我刚准备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颓然放下。

　　“恩，好。”我正想问他怎么上去，他忽然横抱起我，发力一跃，只几个呼吸间，他就把我带到了屋顶。他把我放下坐在屋脊上，然后自己坐在我旁边。

　　我看着面前漫天璀璨的星光，耳边还是刚刚从下面飞上来时风剧烈刮过的声音，脑子里面还有微微的眩晕，我忽然有些不敢置信起来。这样的夜晚，还真是不可思议。

　　“对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这才想起来要问他，都大半夜了，他竟然坐在我房间的屋顶上。

　　“然然，你明天，就要进宫了。”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着。脸上的表情故做轻松却是忧伤。

　　“是啊。”我抱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在原来的世界被污染过的天空中绝对看不到的漫天星星说，“去见见那个五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然然是长大了，终于也要嫁人了。哥祝你幸福。”江瑜看着我的眼说。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的嘴巴说着祝福，可是他的眼睛，却说着悲伤。

　　“然然，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沉默了一会之后，他又继续说。

　　“恩，什么？”我转头看向他，却从他直射进心底的眼神里看到一些什么我埋在心底的东西。

　　“其实你，不是然然吧。”不是疑问，是几乎肯定的语气。这一句，重重打进我的心。他终究是，看出来了。

　　“我，是杨然。”我这一句，引来他有些疑惑的眼神。我笑笑，又继续说。“可是，不是你认识的杨然。”

　　“什么？什么意思？”听到我的话后，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焦急。

　　“我，不知道。我当时都以为我死了的，可是醒了之后忽然发现我到了另一个世界有了另一个身体，可是这个人也叫杨然，还有你......”我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我忽然很难过。本来在这里，我并没有觉得孤单的，他的存在，一直让我觉得踏实。可是这一刻，心口的疼痛那么真实。他毕竟不是他，他对我的好，也只是因为我是另一个人呢。我把头埋进膝盖间，摇着头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杨然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从哪里来？”

　　“另一个世界，你不知道的世界。”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所处的时代，只好这么说。

　　“你是说，你原来处在另一个世界，后来死了，却到了这里来？”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诧异，好像一下子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是。”

　　“然然，你每次在看我的时候，是在看谁呢？那是你，很重要的人，对不对，我感觉的出来。是不是我和他有点像？”

　　“是，很重要的人。”我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承认。为什么，为什么我努力去逃开的人，现在，我还是要承认，他是我那么重要的人。“你和他，简直就是一个人。”

　　“是这样吗？我们两个还真奇怪呢。面对着的人，竟然都不是对方。”

　　竟然都不是对方。

　　他说完这一句，时间好像暂时停止了，他没有再说话，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这样沉默着。

　　“你想家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说。我眉头一紧，不知道怎么接话。我想家吗？这个问题好像从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不知道答案。

　　那个世界，我那样努力的逃开了，又怎么会想回去。而那个世界，就叫做家吗？说出来自己都要笑呢。可是这个世界，也不是我的世界啊。那我，到底，是谁？应该在哪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真实感出现在心头。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是谁，我身边的人是我的谁。我好像，好像只是一个孤单单的灵魂而已。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却又硬生生的占着别人的身体。我没有家，没有归属，甚至没有自己。

　　“我，没有家。”膝盖忽然感觉到一阵滚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声音都变得哽咽。

　　“对不起。”他明显的愣愣一会，然后有些内疚的说，却不追究我说的话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只是很难接受，并不是不喜欢你。”

　　“其实，从我回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有些变了，不像是原来的你。”我没有说话，他便继续说着，“当时我还不敢相信你不是你，只以为是那次落水让你受到了什么刺激，性格稍微有些变化。可是慢慢与你接触，越来越发现你的奇怪。总是弹一些从没听过的曲子；脸上总是有忧伤的表情；吃饭的时候原来基本不挑食的你变得挑食得厉害，一桌子菜有一半都不碰；也不喜欢上街逛了，偶尔上街甚至连一些平常喜欢的东西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了。还有，特别是你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你是在看另一个人。”

　　“我想，一个人再怎样变也不会变到这样的程度，唯一的解释是，你不是你了。可是我又不敢相信，毕竟这样的事情太诡异。而且你们，其实也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呢。”

　　“一样的缺乏安全感，不敢上树，不敢下水。开心的时候叽叽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难过的时候又一言不发或是强装笑脸让人看着心疼。”

　　“你说你原来也叫杨然。我想，或许是所谓前世今生吧。”

　　“然然。”他叫了一句，却又觉得好像不对一样，顿了顿，才说，“我，可以叫你然然吗？”

　　“好啊，你不是叫习惯了吗？我也听习惯了。”在他长长的讲述里，我差不多恢复了情绪。抬起头看着天空说。

　　终于还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也明白了，我们之间，那些距离。

　　我不是懵懂的人，他自称哥哥的时候，所做的事情里，透露的对我的感情，我多少看得出来。

　　只是终归，那些爱是给另一个人的。

　　不是我。

　　像他说的，我们面对的人，都不是对方。

　　那有什么好留恋。

作者有话说

　　《我不难过》 by 孙燕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