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星光》稻棠

8、希铃

　　这个季节的希普星就像是地球时代北半球的初夏一般，十分有活力。
　　本就拥有漫山遍野肥沃的土地，此时正值清晨，早就开满了一种希普星上特有的生命力极强的小花。浓郁山色，满目芬芳。
　　这个星球虽说离最近的恒星的距离不算近，可覆盖全星球无死角的气候调节系统早已切换成了最适合出游的时节，每天都有模拟自然光的充足光照调节为植被的光合作用提供原料，与之相比略显随性的降雨倒是为这个生意盎然的星球多添了一份自然气息。

　　这里的生活虽无处不充斥着科技的痕迹，但希普星管理局会别出心裁地为居民们时不时制造一些生活小惊喜，算是让大家在科技时代里也能随时下贴近自然时令。
　　比如今天。中心街区的街道花园开满了一排排整齐的紫色小花，像是一夜之间突然蹦出来的。昨天夜里刚安排过一场降雨，今晨仍是有些潮湿的气息，空气格外清新。

　　凌许星独自坐在街边一条长椅上，鼻尖被不远处漫过来的浅淡的花香袭个正着。带着湿意的空气让这片建筑看起来略显朦胧，而他的肩头上落了一层朝露。

　　他兀自欣赏着长椅边角上肆意生长的绿色植物，像是想起了前几天曾短暂长在自己手上的植株，又见眼前如出一辙的植物，不由低笑一声。

　　想起了这茬，便又顺藤摸瓜地想起了那位见他手捧一抔土神情复杂的邻居。
　　这几天他去哪了呢？
　　继前天的早餐之后，凌许星坚定了朋友间要保持良好往来的交往方式。结果开局不顺。
　　昨天本来想去找这位邻居一起共度一段午后日光下的露天下午茶时光，正好可以聊一聊叶伦庄园里的新酿酒。

　　正当凌许星满怀兴致地光明正大去拜访叶伦庄园的主人时，叶伦家的管家一番话让他不得不打道回府。管家说什么了呢？管家说先生带着助理已经外出两天了。

　　凌许星虽然觉得自己跟柳知夜不算熟，但关心一下总是无妨的，然后他点出了通讯终端，看着与柳知夜的传讯窗口，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想关心都没处下手。面对面的交流他还算擅长，一隔着层屏幕，这项业务就似乎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真是让人张不开嘴。
　　唉。小少爷这一瞬间觉得交朋友好难。
　　反复思索咀嚼，最后发过去一句没头没脑，“你家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凌许星不打算再对着棵草思考人生了。便抬起头，随意往两旁街道上瞟。
　　街角的花店已经开始营业了。左侧中心位置的宝石商行还是老样子，没那么早开市。右侧街边的希普银行已经发布了新的金融资讯，密密麻麻的字眼在全息屏幕上跃动。
　　远处有一座五层楼高的塔楼，伫立在管理局后头，塔尖下的钟盘露出古朴的模样，用的还是地球时代的罗马数字，慢悠悠地走着钟。随着年岁的逝去，塔楼已不复初建成时的颜色，塔尖露出一点斑驳的灰暗。

　　旁边的管理局建筑头顶一块屏幕，正播着早间新闻。除了希普星上一些地方新闻、趣闻，也会放一些星系内别的星球的新闻。
　　稍近处，长椅边十步远的位置是一块新立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漂亮的艺术字体广告消息。

　　凌许星视力不错，照着那光屏上充满设计感的字一字一句地随口小声念出来：“艾斯文拍卖行……希铃花拍卖会……明天晚上，期待您的光临……愿每一件好物终有归宿……”广告牌上的时间倒计时显示是随日期变化实时更新的，几天前就摆了出来，凌许星偶尔会来这边散步，倒还是第一次见这则广告。

　　艾斯文家的拍卖会凌许星确实有所耳闻，一个季度举行一次，以当季特色花卉命名，这次是正赶上希铃花绽放的时节——湿季一来，这种紫色小花便开满了这座城每一个角落。
　　拍卖会分内场和外场，内场拍卖会是不会放出这种广告的，都是直接发放邀请函，收到邀请函者才有资格进入内场拍卖会。而这种街边投放的广告，目标受众更广，针对的是外场拍卖会，只要购买入场票就能进入。
　　当然，如果你是拍品的所有权人，只要你的拍品出现在拍卖场上，你就有资格直接进入相应的拍卖会。

　　凌许星再一思索，前几天自家管家好像有提过一次，作为邻居的邻居的艾斯文家确实有送来一份邀请函，他当时没在意，现在见着这广告文案，又觉得去看看也无妨，若能遇上些合心意的东西拍下来就是。
　　反正这位少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维诺币。

　　-

　　同天下午。
　　一位眼含疲色面露欢欣的青年男子走入了钟致远的巷落小屋。
　　推开那道小门的时候，略显不羁的衬衫衣袖不经意间碰着了门边挂着的风铃，又是带起一阵叮零叮零。
　　他显然来得有些急切，穿过这片街巷时裤脚上都蹭上了几朵紫色小花。

　　钟致远正聚精会神地坐在工作台前摆弄着手中的物件，无暇抬头。

　　待钟致远放下手中物件，取下眼镜，柳知夜才轻敲几下门，轻咳一声：“抱歉，昨天有事耽搁了，来晚了。”

　　钟致远沉静的目光转过来，陈列柜侧边墙上窗外的日光透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明亮的光，给人的感觉近乎柔和了。
　　他淡声说无妨，从工作台一角上取过一个小盒子，朝他招招手，“都在这。”

　　柳知夜七拐八拐绕过去，上前接过小盒子，道了谢，爽快付过尾款，不好再叨扰大师，很快就离开了。

　　出了那扇小门，柳知夜才小心打开那个盒子，看见里面的袖扣、被拆解出来特别装好的KR-3，和重新走起来的怀表。
　　他轻拎着表链，把它送到耳边，像个好奇的孩子一般，细细听着里头机械装置运作的声音。

　　好一会，他重新收好怀表。收手的时候不小心轻晃到一下左耳耳垂，特别的触感提醒他此时此刻另一枚物件儿的存在。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上了自己左耳上那枚已经在这待了近四天的耳钉。
　　材质特殊，已经染上了一点属于他自己的温热。星星的棱角微微扎手，却加重了那份实实在在的触感。

　　-

　　傍晚。
　　柳知夜下午回到希普星之后就让小麻雀开着近地车先回了叶伦庄园，自己一个人先去拿了东西，又从大师那慢慢走回来。重新回到暂住的这一片街区时，时候已经不早了。

　　颀长端雅的男人沉默地走着，身姿端正，步伐稳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并不直视前方，微微偏下，嘴唇抿得很紧。

　　从他目前走的这条路再回到叶伦庄园需要先经过那位凌少爷的庄园别墅。他随意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只敏锐地注意到，门边围墙边都添了些希铃花做的装饰品，墙边索性直接拉了一条线，接了一排错落的小灯泡，希铃花点缀其上，正发出温暖的光。

　　柳知夜无端又想起凌许星曾经说过自己很喜欢捣鼓些小东西，保不好这一片装饰都是少爷亲手弄的。
　　反正这位也挺闲。他想。

　　小路绵延远去，零星几点人间烟尘火，都来自邻近的几户名流。在崇尚自然偏好复古的这颗星球上，人们没什么太大的“地盘”概念。很乐意接受有邻居，倒也为这样闲适的生活多添几分人气。
　　略显怪异的是在这密度虽不大但还算均匀布局的住宅区里头，竟还留着一大块空地。没有任何建筑，只一棵矮小的歪脖树，耸立在空地前，像一道界。

　　柳知夜前几天已经见着了这怪异一幕，随口问过管家，管家也不太清楚，就没再细究了。今个再见这位歪脖老兄倒也没觉奇怪。
　　他脚下不停，几步就到了自家门前。他熟练地验证通过，管家来到他身边，询问是否需要晚餐。

　　柳知夜点头，管家随即吩咐下去。
　　他回到卧室，简单收拾一下自己，便来到自家餐厅等着填满五脏府。

　　上楼时没注意，下楼时才发现自家楼梯的墙上也挂了几盏小灯，跟凌许星家墙上的如出一辙。温暖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原本的些许幽暗。
　　柳知夜挑眉。

　　他下楼来，管家见他片刻驻足，又见他看那小灯，及时解释说凌许星来找过他两次，第一次是来找他喝下午茶，结果他没在，第二次是送来了这些小灯，说是作为茶礼的回礼。管家觉得并无不妥，便收下了，还在凌许星的建议下，当晚就挂上了。
　　这不，刚挂一会儿，先生就回来了。

　　柳知夜倒不是觉得有什么。只是突然有种感觉，凌少爷的生活还挺有格调的。

　　两墙之隔的凌家庄园。
　　凌许星就坐在自家起居室躺椅上，其实是注意到柳知夜路过的。他没想到灯刚送过去柳知夜就回来了，开始想柳知夜会不会觉得唐突。应该不会吧，又不是什么贵重礼物。
　　凌许星自我宽慰道。

　　又过了许久。久到凌许星笃定他肯定已经见到希铃小灯了。但是柳知夜并没有过来说些什么，也没有派管家来说些什么，看来是愿意收下的。
　　凌许星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朋友嘛，就是要有来有往。

　　-

　　这夜。
　　柳知夜泡完一个舒适的热水澡，早早上了床准备休息，在星舰上两天不曾合过眼，精神上是有些疲惫的。

　　他安静地躺在大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眼皮好好地搭在眼睛上，却无法入睡。
　　他被那枚耳钉勾起的记忆里的触动回响后知后觉地找上了他。他一合眼，往事便上赶着涌到眼前。

　　他自觉不是会耽湎于过往的人。可是有时总会不经意间回想起过往种种。他有段日子没想起过了，今天见着那状似完好无损的耳钉，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

　　他睁开眼。平静望着天花板。
　　一贯海水似的眼眸隐没在落地窗没拉紧的窗帘漏出来的一点光亮里，无波无澜，是个冷情的模样，只有轻颤的眼睫，来得及流露出主人一点泛滥如潮水的情绪。

　　他重新闭上眼。
　　无可避免。

　　再深刻的记忆，对外说起时别人也只觉轻描淡写，唯有对着自己，才觉刻骨铭心。

　　不知多久他才沉沉睡去。
　　一向冷淡矜贵的男人睡颜难得地表露一分疲惫。

　　常有人说，梦是一个人最难忘的记忆，和最深切的渴求。

　　他午夜梦回间，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

　　柳知夜第一次见到楚洛云时，他是组织里为他分配的一次任务搭档。
　　楚洛云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对他说：“我叫楚洛云，比你年岁稍长，叫楚哥云哥都行。”
　　他才遭遇过重大打击，从恶意的沼泽中摸爬滚打裹了一身伤出来，疲惫的身心很快沦陷进那一片和风细雨。

　　然而，自古好景难长，红颜多薄命。

　　多少次梦萦，他又回到了那一天，无数次清晰地看着楚洛云倒在他身前。

　　-

　　第二天一早。
　　柳知夜睁开眼，仍感些许未彻底消解的疲惫。做梦是很耗费心力的。
　　他梦见这段的频率已经已经低了很多，这还是今年第一次梦到。

　　他还不太习惯去回想过去，对现在的他来说，过好现在、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不曾拥有之物，也许会惋惜，却绝不沉溺。

　　他下楼去，又看见那整齐的希铃小灯，它们在白天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忽而咂摸出一点凌许星的“与众不同”。
　　难得愿意承认一回，凌许星有时候倒是挺讨喜的。

　　麻雀在卧室里也窝了一天了，昨晚回来就没见着，柳知夜也懒得理他，反正任务结束了，随时可以回戈塔星。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还特意顶了新身份，主要就是冲这拍卖会来的。

　　早在刚到希普星的前两天，就已经有消息流出，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家族要拍卖手上的一条稀有矿脉。虽比不上玄音石矿，也算是挺罕见的矿了，产出的金属可以用于太空设备的外装涂料。
　　原本可以吸引不少外星上的势力来竞拍，可那家族就算破产了也颇为死心眼地说只卖给希普星本星人，还特地割利给艾斯文拍卖行只为坚持这个要求。
　　亏得组织在各星上都经营了不少“身份”，或显赫或平凡，为的就是啥时能派上用场。
　　这不，老大听说他为了KR-3的事儿来了这要走一遭，火速安排了森哥那的活计，顺便暗示他有空可以去逛逛拍卖会。
　　柳知夜心里也有数，近年来工程部那边在开发一款新的防护型太空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外装涂料，本就需要大量的各项金属原料供应，可终归是稀有金属有价无市，这回有个矿脉的消息便正好来探探虚实，若是能拍下并合用，那当然是极好的。
　　为了这个，还给他拨了笔极丰厚的款。
　　他自是要去瞧上一瞧。
　　就在今晚了。

　　柳知夜度过了一个闲适的上午。
　　适当的休假放松着实使人身心愉悦。
　　他庄园后头的恒温花园里向日葵开得真好，酒窖里储的自酿酒也到了成熟的季节，院角、墙檐早被紫色希铃小花缀满。柳知夜躺在屋前的日光躺椅上，隐约还能瞥见凌许星家墙上挂着的希铃小灯，灯泡安安静静地垂着脸，落于其上的希铃小花却是肆意绽放。
　　葡萄架上缠绕生长的无名植物又吐了新芽。

　　耳边时不时能听见鸟鸣，和后院里园丁修剪植物的声音。
　　如果柔和的光线也有声音，那该是向日葵结籽的声音。

　　他随意揭了张早报盖在脸上，敛去直冲而来的日光，其余的身体部位隔着层薄薄的休闲衣物，与日光尽情接触。

　　觉得日光越来越灼目了，估摸着已经中午了，这位享受生活的安格·叶伦先生才慢悠悠地起身，回别墅里上楼把麻雀捉下来吃饭。报纸就随意搁在躺椅上，等候主人的再次临幸。

　　柳知夜溜达到麻雀门前，看见他的门只是虚掩着没关实，便投手敲敲门板，朝里开口道，“你在捣鼓些什么呢？”

　　麻雀的房间里暗无天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床对面的墙上全息投影屏上正疯狂地闪过一串串数据，冒着字符串们微弱的白光，速度让人目不暇接。

　　麻雀坐在工作桌前，背对着门，往后招招手示意他进来，一边说着：“不就那星光家新的加密系统吗，我试试用伯德里算法套一套原算法，再叠加霍蒙耳框架运行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我要是顺利解出初始密码……”
　　麻雀蓦地发出一声痴笑，仿佛陷入了幻想。

　　柳知夜听不懂，也懒得搭理他，随口说道：“那你继续吧，需要技术以外的支持的话跟我说，记得吃饭。”
　　麻雀囫囵应一声，继续投入手下一刻不停的敲打动作。

　　简单的午餐过后。
　　管家恭敬地拿出一张邀请函。

　　柳知夜随手接过：“啊，内场拍卖会入场券。好极了，省得我想办法混进去了。看来给邻居送的茶礼还是刷了一点存在感的。”

　　男人矜贵地理了理休闲衬衫的衣领，脑子里琢磨晚上要穿哪一套出席。
　　“安格·叶伦”好久没出现在希普星上流交际圈了，这次明面上说的是带着助手从外星谈完生意回来住段日子，酒会上露了一次脸，也是时候再露露脸了。
　　他得把这个身份给经营好了，省得殷祈昀那小子总说他办事尽是找麻烦。

　　屋外的早报仍搁在躺椅上。
　　直到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掂起。

　　正坐在沙发上处理终端上一些信息的柳知夜似有所感，回复了手头的信息后，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面容清俊的青年已经不见外地坐在了躺椅旁边的浅色花纹木椅上，端着一只冒着氤氲热气的茶杯，正朝着他笑：“唔，要来一杯下午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