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星光》稻棠

6、邻里

　　跟麻雀那天生的什么都能聊跟谁都能聊两句不同，柳知夜只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展露出一副很想聊很有聊的模样。
　　他对外的形象一贯都是端着走的高冷男神的路子，也就只有在自个儿的酒馆或是在需要化装的外出时才稍显健谈。
　　而且“健谈”对于他来说其实是一项可有可无的收放自如的社交技能。
　　曾经有一位算是他的师长的人说过，柳知夜就像是古老贵族的酒窖，越是深入了解，越是能发现让人惊叹的好东西。

　　柳知夜混账惯了，自觉多数情况下的交谈其实都是无甚必要的寒暄和所谓“交流感情”。以没营养的话占多数。
　　虽然之前和凌许星是有过一段酒友关系，但那是“酒桌上的交际”，交情算不得多深，且酒场上一般都聊些不太隐私的东西，所以自觉跟凌许星算是比较有聊但还算不上太熟的关系。
　　但昨晚真真切切是收了人家的赔礼，还照之前那样说的话，这茬也过不去。而且他早上起来精神彻底回笼之后，想起昨晚的耳钉，只觉得耳洞那有点发热。

　　太不应该了，他想。
　　古人说的真对，人在夜晚总是比较容易感性。

　　挺久没戴了，那耳钉现在窝在那真是刷足了存在感，总觉得有点烫耳。
　　像是昨晚就感受过的还没散去的属于凌许星的一点体温。
　　他想，也就是玄音石材质特殊，换作是别的材料，铁定没这功效。
　　他这个想法成功安抚了自己。

　　但显然，有一位少爷的想法正好跟柳知夜关于交情的看法背道而驰。
　　凌许星琢磨着，昨晚两人也算是进行过一番朋友间的交流了，又这么巧住两隔壁，在早餐时段来拜访蹭饭也属于正常的朋友交往范围吧。

　　这位少爷也是个说干就干的行动派。他大脑还在磨磨蹭蹭的时候，腿已经自动自觉带着他走到了叶伦庄园与他自家庄园相对的围墙前。
　　今天清晨的日光很不错，落在墙头上一束束向外长的细嫩的植物藤蔓上，透过一些细毛，在墙上留下影影绰绰的光影痕迹。

　　凌许星本来是想走正门光明正大拜访的，但临到阵前又觉得似乎他跟柳知夜关系算不上多好，也就送过一个小礼物的普通朋友吧，以他对柳知夜那一点浅淡的了解，昨晚又好巧不巧让人家当面掉马，自觉这大清早的去打扰这么一下柳知夜可能真的干得出把他关在门外不让进的事儿。
　　凌许星不打算冒这个险。
　　他都忘了他为什么非得在这一个美丽的清晨去找他的邻居蹭饭。
　　也许见到了柳知夜就能帮他想起来。

　　这一带居住的都是希普星上流社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治安极好。因此庄园的围墙基本就是意思意思起个装饰作用，低矮得很。
　　至于此时此刻他面前的这堵墙，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把两株原本长得难解难分的细瘦植物以残忍手段强行分开了。
　　像极了以前地球时代小情侣谈恋爱家长死活不同意硬拆姻缘人为造的“大山”。

　　凌许星俯下身，认真地看了两眼被隔在墙外的那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小植物。
　　一条细根还不死心地往墙底下钻，大概是想着有朝一日能突破这堵墙。
　　他眯起眼睛，忽然有个大胆的但可能真的会被轰出去的想法。

　　-

　　柳知夜刚走出自家别墅的大门，想去后头的花园里找管家吩咐两句早餐——结果不经意间往凌许星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后，就收到了来自邻居亲切问候的早安礼。

　　他目光瞥过去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人以单手撑墙的姿势潇洒地翻过了他家那矮墙。
　　那人稳稳落地，翻墙那只手轻拍一下身上蹭到的墙灰，干净一点了才抬头往前看，正好碰上了柳知夜有些复杂的目光。
　　凌许星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比起后头花园里冒出点头的向日葵也不遑多让，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夜哥。”

　　其实这是他俩昨晚商量好的。为了掩护柳知夜此时的身份，柳知夜严肃嘱咐过，不能再叫他“阿夜”这般亲昵又容易被人察觉的称呼。叫“夜哥”就没那么多问题了。安格·叶伦，若是年纪大可以被叫做老叶，此时年轻着叫叶哥自然是没问题的。别人听着“夜哥”也只会以为叫的是“叶哥”。
　　叫“夜哥”还是凌许星自个提的呢。柳知夜想，这家伙烦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随他吧。
　　凌许星想，两人现在不过普通朋友，不好叫得过分亲密。
　　俨然已经忘了酒会初逢时是怎么叫人家的。

　　柳知夜显然没有一大早就被邻居如此一番亲切拜访的经验。
　　尤其是在“这位好邻居一只手向他打招呼问好而另一只手托着一抔土土上还长着棵一副柔弱相的植物”的情况下。

　　柳知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槽多无口。
　　也琢磨不透凌许星一大早过来干嘛。
　　也没去细想为什么凌许星如此不走寻常路不走门要翻墙。

　　不，最后一点他在凌许星友善的问好中一时福至心灵想到了。
　　也许是这位少爷觉得这样比较帅吧。
　　全然没觉得是自己的原因。

　　柳知夜心头翻滚的复杂思绪逐渐平稳，眼神也重新平淡下来，看着还站在墙根下的邻居，点点头，直面那灿烂的笑意，回道：“早。”

　　凌许星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咧了咧。
　　不只是因为柳知夜并没有把他赶出去他预想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甚至也跟他问了好。
　　更因为。
　　他刚刚看见，在晨光下，柳知夜左边的耳垂像是闪着光。

　　是他送的耳钉。
　　他还戴着。

　　他的一双眼睛笑意弯弯，把左手抬高点，朝柳知夜打趣道：“叶伦先生，您家的墙可能不小心“棒打鸳鸯”了。”
　　柳知夜：“……？”
　　他盯着凌许星手中那开了一朵小小花的植株很是兴师动众地恨不能准备把自家地基也扎根在凌许星手中的模样，眼里适时涌上一缕疑惑。

　　凌许星很是善解人意地适时做出解释——他矮了矮身体，在墙根附近寻找着，很快找到了，右手指着对身后的柳知夜很认真说道：“你看，它俩原本是长在一块的。”
　　柳知夜又一次福至心灵地领会到了这位看起来有点傻的少爷的想法。

　　柳知夜朝别墅后头小花园里早晨过来查看花草的园丁招了招手。

　　于是，在享用早餐之前，这株称得上多灾多难的植物已经被郑重地转交到了这位一脸状况外的园丁先生手上。
　　园丁：“……？”

　　柳知夜简单交代了两句。
　　然后见凌许星并没有离开的意图，并且还乖巧地在庄园水循环系统的供水口寻了处外流接口洗干净手，重新又站定在他身前。
　　柳知夜一大早的这是第三次感到疑惑。

　　“我做了件好事，”凌许星主动开口道，“所以，能有这个荣幸与叶伦先生一起共进早餐吗？”略带少年气的眼眸满盛笑意，一头黑色短发乖顺地贴在额前脑后，鼻尖还残留着刚才不小心溅到的一点水星，整个人看上去乖巧极了。
　　乖巧到此刻柳知夜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这时管家突然出现，想是老早就发现多了一位客人，礼貌道：“先生，早餐可以用了。”
　　柳知夜回望一眼餐桌，竟早备上了两份餐具。
　　想来也不会是给某睡到现在还没起的麻雀准备的。
　　柳知夜：“……？”我好像还没开口留他共用早餐吧？你这管家怎么回事？
　　不过既已如此，再赶人走未免太过刻意，柳知夜索性顺水推舟，懒得挣扎了。

　　一顿顺理成章的丰盛双人份早餐。
　　十分有眼力见的管家端上早餐后便侍立身后，微笑着守候两位先生用餐。
　　凌许星脑热冲动来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还能混上这么好的待遇，感激地看了这位管家一眼。
　　管家又是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

　　凌许星慢条斯理地享用完自己那份之后，自觉该离开了，点到即止见好就收的交往之道才是保持一段友谊的可持续方针。

　　凌许星礼貌告辞之后，小麻雀才慢悠悠地起床下楼来，刚好又碰巧见着凌许星单手翻到墙外边的英姿。
　　小麻雀：“……？”

　　柳知夜坐在小羊皮沙发上，见麻雀下楼来了，随手点掉终端上打发时间的《希普日报》，抬头向他招呼道：“吃个早餐准备一下，今天我们去办点正事。”

　　小麻雀有点感慨。
　　公费旅游两天了，他这位哥终于说要去办点正事了。

　　柳知夜这一趟来并不只是像对殷祈昀说的那样“来办点私事”，他是带了组织的任务来的。上头说这事儿不能漏了半点风声，通知的时候也是隐晦，只通知了柳知夜一个人。因为知道在那些人心里，殷祈昀暂时被认定为“资历尚浅”，柳知夜就没多嘴告诉他这一茬。出发前一天，才又有通知来说这回还给他配了个助理。
　　别看小麻雀平时不着调，叽叽喳喳的，却是组织里少有的技术情报方面的人才。这回安排他跟柳知夜一块来，既是有个照应，也是为了上个双保险。

　　小麻雀迅速打点好自己，跟柳知夜一块上了辆星际近地车，只见柳知夜输入一个坐标，自动驾驶系统便自个儿驰骋起来。

　　希普实在是一颗很有活力的大型类地行星，大部分基础设施与其他人口星同步，但，希普同时是一颗生态星——在绿意盎然的城市里，连各种近地交通轨道都是透明那挂的，一有车辆驰过，街道上的人能看到淡绿的光，十分漂亮。

　　小麻雀敏锐地感觉到柳知夜今天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样子，做什么事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连坐在后座上偶尔瞥两眼窗外道路旁的城市绿化，都多了几分欣赏的兴致。

　　这大概是一个准备开始认真工作的男人收拾好心情散发出魅力的模样吧。
　　看来这次的任务让他很有干劲啊。
　　小麻雀心想。

　　与柳知夜不同，小麻雀接到的任务只是辅助柳知夜，并没有提到详细的安排。
　　所以当他看见近地车径自停在一个前无人烟背靠山的地方时，小麻雀有点懵。

　　柳知夜率先开了车门，身上休闲的衣物瞬时间被带起一片衣角，长腿一迈下了车，这才回头对小麻雀说道：“清理干净坐标路线痕迹，然后，下车跟我来。”

　　“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尾音却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