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耳钉 ...
-
男人悦耳音色中藏不住的笑意大摇大摆闯入凌许星的耳朵里,忽而就不肯走了。
凌许星微怔了一瞬,感觉心湖被投了一颗小石子,微荡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消散了。
凌许星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忽略掉刚才一瞬的异样,仍是不死心地问道:“你就不能猜一下我怎么知道是你么?”
柳知夜怎么说都是跟这少爷混过一段当“知己”的日子,知道在这话头上得顺着他来,哄一哄这位少爷:“那我还真猜不出。凌大少爷有何高见?”
那副清隽的眉眼上撤去了往常的冷淡,换上温和的笑意,倒是个“很有聊”的模样。
凌许星哼哼两声,神情有些得意,一下眉飞色舞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这才正色道:“你可能自己没发现,你端酒杯喜欢托在靠杯底三分之一的位置,晃动酒液的时候习惯沿顺时针方向。”
柳知夜又是一愣。
只听凌许星继续说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呢?当初咱刚认识那会你不是老说我这喝法是在糟蹋你的酒么?我不服,你还特地跟我喝了几场,有点印象没?我可是连你手指一般搁在哪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柳知夜对这事儿相当有印象,他那时把凌许星当成一个“虚心”求教的酒友来着,没想到这小子还能记得这么些细枝末节。
柳知夜开口,不太相信:“我倒觉得我这习惯不算小众,单凭这个你就确定是我?”
“当然不止,”凌许星认真道,一双眸子在暗沉的夜色下亮晶晶的,比旁边着了夜露果肉饱满的葡萄还漂亮,“你可能自己不知道,你右肩后面有一颗小痣。”
他有颗痣?这事儿他自己还真不知道。不过听了凌许星这话也没啥特别的感觉,毕竟他俩凑一块喝酒的日子不算短,能算上是朋友了。况且右肩那痣的位置算不上隐秘,凌许星见过知道的话也不算出奇。
但是,伪装这门功夫并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
柳知夜说的让殷祈昀给安排个身份,要的是那种“合法、真实存在”的身份。这个身份角色拥有独立的相貌、身世、性格特点,平常一般是些不怎么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人物,方便需要用身份时不容易被识破。接手一个被安排的身份,相当于在短暂的一段时间内成为“他”,是相当保险的伪装手段。
自从组织前些年有位前辈开发了全套制造“身份”的信息储备系统后,后辈们基本上需要身份时直接从里面挑合适的以行事,十分便利。
像安格·叶伦这种需要平日有一定合理行动轨迹不是一句简单的“常年在外经商”就能打发的身份,还会有专人负责小心经营打理以减少逻辑破绽,只待接手时最大程度降低暴露风险。
而与身份相匹配的必要生物特征信息则可以通过服用被指定的“胶囊”来达到让身体短期内“长”成新模样的目的。个体原有的一些小生理特征例如一颗痣什么的有时候会被判定为“无关紧要”,不会被胶囊的效力改变。当然,当伪装的身份与他人存在一定亲密关系熟悉度较高时,这种小破绽也是不被容许的。
只是当下柳知夜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非得倒腾那下衣领。他的伪装技术在组织里头那都是派的上号的,绝对自然真实,浑身上下的行头都找专人检查过,还敛了那一身冷淡的气质,拿出了早已练习到位的人模狗样,日常着装也敞开了换,还借机尝试了一些以前没穿过的颜色搭配。
他诚心觉得换个身份去做另外一个人是一件相当舒适的事,可以见识、接触到很多不一样的领域,尤其着装方面更可大胆挑战,光是说起以往出过的任务里扮过的角色身份柳知夜自觉能侃上一天。
但一切的愉悦前提都是他不会被人认出来。伪装的前提是建立在“伪”上的。被认出来算什么事?柳知夜平生难得感受到一丝在自己擅长领域上的挫败感。
他这回本来自认为除了一路跟着他的麻雀谁也猜不出他到底是谁,没想到居然刚落地三天就掉了马。
这事儿说出去得被老大笑话死。
而且不是栽在伪装技术技不如人上。
是栽在一个小习惯和一颗痣上。
他都暂时没心思打听凌许星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右肩有一颗痣。
少爷听说过这类伪装手法倒也不出奇,不过还真敢出声认人倒是值得称奇。也不怕真认错了。
是有多少自信啊?柳知夜轻哂。
他微微偏过头,敛了目光,望进那一双认真而透亮的黑眸里。
这位被惯着长大的小少爷显然还没有见识过太多藏在暗处的波涛汹涌。从出身就顺风顺水,除了父母意外身亡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坎坷,走出来之后仍是一路坦荡,一双眼睛始终明亮清澈。
像清晨会被早起的鸟儿驻足衔食的朝露。
凌许星只觉自己面对的是大海深处的暗流漩涡,在昏暗的光下显得越发深沉的海蓝眸子就这么直直地注视着他。
柳知夜从自己这番行为中,居然也品出了一丝幽怨。
居然是败在一颗痣上。
柳知夜不动声色抬手把衣领理好,重新系上银灰色的领带,仔细整理一番着装,确认自己又恢复了那衣冠楚楚随时可以跟人扯一把淡的模样。
凌许星的目光却已经落到了别处。
“你的耳钉呢?我记得你好像一直带着个?没记错的话,是个古老的玄学图案?”
“光记得个形状?那你怎么不记得它上次就被你不小心摔了呢?”不提还好,一提柳知夜就有点气。“还刚好摔掉一个角呢,嗯?”柳知夜嘴边挂起温和如常的笑意,尾音上挑地问道。
柳知夜脸上的笑意让凌许星本能感受到了危险。他下线了许久的求生欲忽然上线。
他眼神飘忽一瞬,想起了这茬子事儿。半晌眼睛一亮,好似忽然有了什么主意,又敢继续直面柳知夜的目光了。
柳知夜双手交叉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也不出声催促,一双眼睛弯起一个揶揄的幅度,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到底能拿出个什么主意。
凌许星半天没再说出个所以然来。
不远处的酒会仍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声不绝于耳,柳知夜随意一瞥,看见柯特庄园的当家人,那位柯特先生,正与住在叶伦庄园隔壁的那位邻居交谈些什么,两人偶尔会往此时他所在的位置瞥上一眼。
凌许星坐的位置靠后,正好被一株樱桃树挡住了。从那两人站的位置望过来的话,不注意看的话只能看见柳知夜一个人。
柳知夜还没咂摸出他们在看啥,凌许星一出声就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这个赔给你。”凌许星像是终于拿定主意,不知何时坐的离他近了些,手里变戏法似的多出个小盒子。他右手抚上自己的耳垂,似乎有点不太好意思,左手便径直把小盒子推向柳知夜。
柳知夜看着那个小盒子,还没伸手接呢,凌许星忽然反悔似的收了回去。
须臾,干脆利落地打开。一颗耳钉,长得像一颗小星星。
他笑了笑,“新得的,本来也打算是送给你的,今天先赔罪吧,以后还有好东西再送给你。”
“我能有幸为你戴上么?”
凌许星几乎可以想象到,自己说出这一句后下一瞬柳知夜的反应——他的眼神会一下锋利起来,所有的面部表情都在说“你僭越了”。
可是没有。柳知夜并不是这样的反应。
凌许星心里又冒出点隐秘的渴望,他小心翼翼试探道:“你说不吃那一套,那这一套吃吗?”
看着那颗耳钉中心闪着玄音石特有的光泽,柳知夜先是沉默了,没有直接拒绝。
可能是今天这酒有点上头吧,他看见盒子打开后露出的东西那一瞬间,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有点想要”。又理直气壮地接受了自己这无赖般的想法——凌许星平时蹭他的酒还少吗?况且还没收过他“陪聊费”呢!
柳知夜很有自知之明地觉得自己这番想法真像个流氓。
若是撇开其他不谈,他们之间没有别的瓜葛,只是作为朋友的话,接受一点小小的赔礼简直再合适不过。
可是有些东西撇不开。
柳知夜深呼一口气,理性重新占据上风,准备开口拒绝。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是跟这位别有太多牵扯比较好。
而且,开玩笑,刚说了“不吃这一套”,这会要是又受了凌少爷的卖好,那他夜哥的脸往哪搁?
这个念头迅速揭竿而起,很快压过了之前那番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的歪理邪说。柳知夜刚来得及表露出有些遗憾的神情,还没开口呢,有人先动了。
凌许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听他拒绝,就大胆地自作主张觉得沉默一般是默认的意思。刚才的小心翼翼就像是装的一样,早就被撇下了。这会儿可自信了,冲他一笑,小心捻起那颗耳钉,俯下身,凑近,稍一使力,便推入柳知夜左耳的耳洞里。
凌许星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大胆。
但肌肤相触那一刻的感觉着实美妙。
微热的指尖滑过神经末梢丰富的耳垂。像是一只蝴蝶轻柔地亲吻过希铃花娇嫩的花蕊。
-
酒会圆满结束之后,柳知夜拎着小麻雀坐上管家派来接的车,跟柯特先生打个招呼就离开了。
还没从凌许星那一波操作里缓过来了,没再想着拒绝,但一时也不想搭理。
他着实觉得暧昧与唐突,但当时鬼使神差一般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回到了叶伦庄园才发现。
凌许星刚刚闲聊中提到的“自家随意购置的庄园”就在他家旁边。
是的,艾斯文公馆在他家东边,凌许星的庄园就在他家西边儿。
这么一想,既然这位凌少爷在希普星也能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出现在酒会上倒真是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他甫一从座驾中出来,就见凌许星那洋溢着笑意的脸,两条长腿随意撑着,也不在意身上穿的是娇贵的礼服,就那么靠着墙。他摸着自己的右耳,像是还在不好意思,就直杵那瞧着柳知夜的耳垂笑。
“我这还有前两天你的管家送来的茶礼。”凌许星随意倚在自家庄园墙上,“当时还不知道叶伦就是你。”
他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巧啊,邻居。”
柳知夜倒是不太笑得出来。
跟这位做邻居有什么好的?在戈塔星的时候单说在酒馆碰见的次数就快把他烦死了,这会儿还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他半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你怎么不早说就住我隔壁?你要早点说还能顺路捎你一程。”心想,拿人手软,这会儿还是得给给凌许星一个面子,嘴上客套话不能落下。
“一时忘了嘛。”凌许星笑意不减,看起来也没把他的场面话当回事。
再次道别之后。柳知夜懒得搭理小麻雀那充满八卦意味的眼神,只瞥他一眼,小麻雀立刻把满腔小火苗咽下,乖乖地上前打开了大门。
柳知夜笑骂一句,仍是不打算多说。径自上楼回到自己宽敞的卧室,取了睡衣打算洗澡。
他站在浴室的梳洗镜前,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左耳垂上那枚星形耳钉。
先前之所以最终仍是收下了,纯粹是对方动作太快,一下让他有点蒙,而这张嘴又时刻谨记人设过于讲礼貌了——嘴皮子抢在脑子重新转起来之前说了句“那真是谢谢少爷了,在下就不客气了”。
然后耳朵居然还乖乖地听凌许星说他从小就喜欢捣鼓些小玩意,这耳钉是他来了希普星之后收了块成色相当不错的玄音石,费了些心思做了个物件之后还剩点边角料不舍得浪费,便琢磨出这么个耳钉。
然而。此时此刻少爷已经走了。
他当机立断取下来,搁在洗手台上。觉得实在烫手。
他今夜没心思享受全套人工智能洗浴系统的精致服务,换成手动模式迅速冲好澡之后就把自己丢进极尽舒适的床铺被褥中,加之今晚喝了点小酒,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柳知夜睡眠质量一贯很好。属于那种走再多夜路也能照睡不误看得十分开的人。
结果大半夜的,居然因为梦见第二天少爷见他没戴耳钉时那幽怨的眼神,醒了。
这“幽怨”看来是一时半会过不去了。
他眼睫微颤,忽地睁开眼睛,入目只有复古花纹的天花板和华丽的仿古水晶工艺吊灯,一时都顾不上去想这灯直直对着床尾会不会有什么半夜砸落之类的安全隐患,再闭上眼就又是那位少爷泛着一点水光的可能是委屈却愣是被他品出一丝“幽怨”的眼神。
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认命一般地走下床,半梦半醒间嘟囔一句“这小子有完没完”,便把洗澡前放在浴室洗手台的耳钉重新取回戴上,这才继续与床衾共缠绵。
睡过去不知多久,被窗帘遮了个严实丝毫不透光的卧室里,手腕上的终端浮起一层幽幽的光,十分显眼。终端的屏幕兀自亮了起来。
「您收到两条新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