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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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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钟致远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一身体面的打扮,一双海水一般的眼眸透过细金丝边眼镜儿正对上他的目光,沙金色的发丝好好打理了一番,刘海拢起往后倒下,露出稍显锋利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又矜贵又惹眼。
明明是副锐气的模样,偏生嘴角幅度一挑露出的笑意又十分温和,平添了一分教养。
钟致远取下自己的眼镜,也不寒暄什么,直接朝他伸出手,“拿来瞧瞧。”
大把人知道他对手工宝石很有一手,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对机械装置修理也颇有心得。
柳知夜从上衣外套右侧口袋取出一枚袖扣状的小玩意儿放在他手中。开口道,“前不久发现被植入之后,不小心弄坏了一点。”
KR系列是联盟军部近几年新出的监听设备,第三代集前两代之大成,自身纳米级结构,拥有更好的收音效果和信号频率以及相当优越的续航能力。体型小,极其适合不经意间的植入,还不容易被发现。
但作为一个搭载了信号发射器的设备,只要露出了马脚就很容易被反追踪。原本所有痕迹都可以在指定任务完成后就地轻易抹去,但被破坏了接收端的KR-3面对远程指令是无能为力的。
他当初一发现被植入,当机立断就掐了接收端,省的被植入者掌控了主动权跟他玩时间差。植入者可能也没想过撞上他这么个硬茬。反正现在这玩意在他手里,属于“跑不了的证据”。只是当初下手过重,一部分的记忆芯片也被殃及,这才找来这儿善后。
当时柳知夜甚至有点好笑地想,这年头,哪里来的的阿猫阿狗都能用上军供设备了?
“两天。”钟致远低头稍微检查了下情况,说道,“不算太麻烦。两天后来取。”
柳知夜朝着这位大师露出更加温和的笑意,“麻烦您了。”而后爽快地付了两倍定金,相当上道。
钟致远随意“唔”一声,示意他可以走了。
柳知夜站起身,打算从原路七拐八拐走到门口。刚走了没两步,忽又停下步子。重新转过身。他犹豫着从左侧兜里拿出一样东西,有些迟疑地开口道:“这个……也能修么?”
此时躺在他手心里的玩意儿让他觉得有点烫手。
一块金属质地的怀表。通体银色,最中心表盘处用的是小块玄音石,成色十分漂亮。美中不足是后边有一小条划痕,尽管不太碍眼。
一块款式十分复古的怀表。只是它的时刻已经定格住,不再往前走了。
钟致远的目光刚扫过来,定在他手心上,刚看了两眼,柳知夜便飞快地合上手掌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里。他眉心蹙着,十分纠结,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又没能说出来。他自觉有些失态,重新整理好口袋后又打算离开,却听钟致远淡淡开口,“能修。”
“现在留下的话,两天后一块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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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特庄园。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影影绰绰。数十米的长桌上摆满精致诱人的餐点,身着西服背心白色衬衣佩黑色领结的家仆时不时端着托盘游走于宾客间,托盘放有新酿的葡萄酒供客自取。
露天的灯光布置十分用心,巧妙地利用一点小手段,让每一位客人都觉得自己踩在光里被光追逐,给足诸位人上人体面,十分贴心。
盛装打扮的先生小姐们言笑晏晏,三两低声交谈。左一句“劳拉小姐的项链真是漂亮”,右一句“普朗先生真是年轻有为”。
柳知夜着一身普蓝色西服,仍然是黑色衬衣,搭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收敛了平时的温和,反添几分冷淡。
饶是如此,来找他寒暄的人也是不少。
大家都听说了安格·叶伦这位商场新贵,却因为他常年在外而一直没什么机会见到真人。今天柯特家的酒会居然请到了这位,自然是要过来看看聊两句的。
绅士们与之交谈佐以美酒,年长的太太们则过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把这位带回家做女婿,年轻的小姐中大胆地时不时调笑两句,害羞些的只偷偷看他一眼便就红了耳脸。
柳知夜应付完这个又到那个,所幸大家还是给主人家面子的,而且富有上等阶级的涵养,不少人只是稍远地观望,待他与眼前人的交流暂告一段落时便看准时机走过来,把话头继续下去,再拐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柳知夜今天没戴那金丝眼镜,近看那眉眼好看极了,未语先带三分笑,滴水不漏地用些没营养的体面话把这伙名流哄得笑逐颜开后,寻个空子自己找了个角落待着。
他手里也端着杯自酿葡萄酒,随意抿口,觉得比起自己的手艺还差点味道,没再多碰。倒像是对那墙角前随意生着的葡萄架起了兴致
“唔……丹魄?”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液,这些个古老的葡萄品种中,他个人最喜欢的是黑皮诺。那种自然野性气息的果味显然更合他心意。
柯特庄园十分阔气,连用过的酒桶都找有名设计师做了些细节设计,看似随意地摆在围墙底下,却说不出的浑然天成。柳知夜饶有兴致地研究一番,觉得妹妹可能会挺感兴趣。随手拍了一张照片,继续欣赏。
这时,一位身材管理不算十分到位的中年宽脸男子从酒会中心绕过来,径直走向他。柳知夜从余光里注意到,却没有立即回头,抬起手,轻抿一口酒液。
柯特先生恰好卡在社交距离外停下步子。安格·叶伦转过头,率先举起酒杯示意。柯特也举起酒杯并回以一笑。
柳知夜认出他了,并在心里揣测这位可能也是想来寒暄点什么,还没开口呢——就听柯特不走寻常路地来了一句:“好久不见——程先生可还健在?”
这下柳知夜心里犯起嘀咕:“我们见过吗?”他只是通过本地的新闻媒体了解过这位慷慨的企业家。转念又心中一紧——程先生?老乌鸦人模人样的时候就叫这个。
他知道我什么来历?那他是什么来头?一上来就套近乎?
他心里翻滚着,平添三分谨慎,面上却不显,客气答道:“尚且安好。”柯特仍是笑着待他,又低声问道:“他这回让你来干什么?看上那条私矿啦?”不大却精亮的中年人的眼睛里此时闪烁着友好的光,没露出一丝生意人的精明,纯然是一副长辈老友的姿态。
柳知夜忽然了悟,终于露出点比较真诚的笑来。“他老人家倒是没怎么念叨您呢。”柯特不语,似是听出了他只是在敷衍,却也不恼,仍是一副和善的面庞。
柯特先生抬手虚指了一下庄园起居室。柳知夜眼神微动,愉快地接收进一步谈谈的暗示,于是再举酒杯,“多谢。愿闻其详。”
然后酒会中心各位先生小姐就看着这一长一少前后脚进了厅。
一杯酒喝完了,安格·叶伦就独自走出来了。
他无意再应酬。步履轻快了不少,在侍者的托盘里随意放下空杯,重新端起杯酒,便走远去,在葡萄架前的小桌旁随意坐下,也不去管那不甚舒适的坐姿带来的衣物褶皱,就看着那小麻雀端着个盛得颇满的餐盘自个寻了个角落大快朵颐。
他嗤了一声,“这小子,啃得跟好像我亏待了他似的,一点不斯文,不该叫麻雀,改叫饭桶得了。”
他坐得实在有点不舒服又懒得再起身,抬眼一望见暂时没人注意自己,一时也不太想维持这副温和的皮囊了,径自扯松领带,解开一颗衬衣扣子,松了松衣领,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不再披着副整齐斯文的皮,倒也不出格。
没事,反正跟这帮人不熟,以后也不见了。
他想。
然后他很快后悔了。
不算太暗的夜色下,葡萄架有几截细藤随着温柔的夜风摇曳,配上今夜还算不错的酒,看着不远处那一群绅士小姐相互奉承。人影攒动,隐隐有一点说话声传来。
整体风景还算过得去。柯特庄园很漂亮。覆盆子、樱桃树肆意长在院子里,挡住了他一部分视线。
他才刚刚伸手取下一颗葡萄放在手里把玩。
就清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甚至还有点耳熟。
隐约能听出几分不确定和诧异。
那人在叫他。近乎喃喃低语。
“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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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夜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肯定又是忘了看黄历。
不然他为什么一转头竟然看见了凌许星。
“凌许星出现在希普星本地富绅的酒会上并且认出了经过一番精心伪装的他”这件事在他看来已经进入地球人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范畴中了。
凌许星今晚穿的一身烟红的礼服,昳丽张扬的容颜比起城郊恣睢肆意的野玫瑰都毫不逊色。
凌许星见他回头,又对上他错愕的目光,便知自己是猜对了,就忍不住像个孔雀就想在他面前卖弄一下。面对那双蓝眸里熟悉的神态,才闲闲开口“还真是你?刚刚差点没敢认。”又打量一番他这一身,随即开口道:“我们今天这一身很搭诶。”
他直视着柳知夜已经迅速恢复平淡的目光,笑眯眯地问道:“你猜我怎么知道是你的?”
柳知夜不接他的话,反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话一出口,又想起前几天阿诚有跟他提过凌许星有一段日子没去酒馆,现在看来这位是早就来了希普星?
怎么的,大少爷人傻钱多这是打算换个地儿寻消遣?终于肯放过他那小酒馆了?
一时没人说话,两人看着彼此,凌许星先笑了一声。倒也不是觉得尴尬,只是这种情况很难不笑场吧,鸡同鸭讲似的对不上频率。
凌许星:“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儿我这么幸运啊,居然遇上我们柳老板了。”
柳知夜:“我也很荣幸啊,出趟差还能碰上咱凌少爷呀。\"
他没接凌许星的话,凌许星也没接他的话。两个人在这种小事上倒是有奇怪的默契。
得不到回答不如先杠为敬?柳知夜觉得有点好笑。这大少爷。真是的。
完全忘了是自己先不接他话的。
柳知夜再开口道:“你怎么也在这?”又带了几分揶揄:“嗐,怪我一时忘了,凌少爷家的产业遍布全星系,是我孤陋寡闻了。”
凌许星默了默。就这么站在葡萄架旁边看着他。柳知夜此时是坐着的,不想让他一直以这么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跟他说话。
索性直接招呼他坐在自己身边。
凌许星没说什么,乖乖坐下。这才闷闷开口道:“好久不见。我都攒了一堆话想跟你说。你怎么上来就怼我,不乐意见到我吗?”
柳知夜赶忙先伸出一只手,试图制止一番关于“人类文明火种的发展未来会走向何方/星际时代的技术爆炸是否有伦理隐患”的长篇大论:“打住,我今晚上还想早点回去休息。”
凌许星眼神顿了顿,看着他,似乎又有点委屈,“好吧,我试着长话短说——首先,我觉得你妹妹好像喜欢我。”
柳知夜有点一下没转过来,“这跟你来希普星有什么关系么?”
凌许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柳知夜觉得可能是这里被葡萄架的阴影罩住了有点暗看不太清,那一瞬他居然从凌大少爷的眼中品出一丝幽怨。
自己真是想太多了。看来平时还是得戴上眼镜装装样子。柳知夜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视力,只是单纯觉得这种情绪不会出现在凌许星身上。
柳知夜故意摆出一副招人烦的架势,开口道:“不会吧?她喜欢你,你躲她不来我店里就算了,至于直接换颗星球过活吗?”
凌许星有点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正好这会儿有个拍卖会给我递了函,我觉得这热闹可以凑凑,这不就来了希普星嘛。”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还悄咪抬头瞅了柳知夜一眼,一下子又加满了勇气似的,调又扬起来点:“而且你不是知道我心有所属吗……”
他眼睛一闭,视死如归般壮烈:“我喜欢你啊。”
柳知夜人坏,还想逗他:“我上哪知道啊,我不知道。”
他当然没当真。妹妹喜欢的人喜欢哥哥这事儿听起来未免太过狗血,柳知夜下意识坚决不与狗血沾边。
凌许星的眼神一下委屈起来。像眼睛湿漉漉的小狗。
柳知夜霎时就乐了。
他坐正了一点,稍微有点正经样子了,才懒懒开口道:“少来,我就一普通公民,够不上您大少爷,别乱勾搭我。再说,看不上我妹还想泡我,把你美的。”
他并没把这少爷的话当回事,因为觉得这人多半是欣赏他的皮囊——喝了酒上了头的人说起话来往往就有点口不择言,早些年天天泡在酒馆里应付热情的姑娘小伙子们他快习惯了都。
柳知夜随意捻起桌上细颈花瓶中一枝开得正好的希铃花,紫色的花瓣与丝绸般的夜色颇为相衬。他手指捏着花枝的最末端,轻轻用花瓣那头拍了拍凌许星搭在桌上的手。不明显的触感落在凌许星手背上,有点痒痒的,一时不由有点心猿意马起来。他可以单方面地把这视作调情……的吧。
而柳知夜常年在外,到底是见惯了风月场,他的目光与凌许星对上一瞬,眸光深沉,开口却带笑:“少来,我真不吃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