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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诫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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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夜有些意外地一挑眉。
柳知月是他亲妹妹,比他小三岁,父母早没了之后就靠他拉扯着妹妹长大。柳知月也争气,考上了戈大设计系,刚毕业没多久就跟几个同学合伙开了工作室,这两年正是上升阶段,平常不经常来他这。
而且月月这个脾气……柳知夜虽长了副高冷的模样,但多半是长给外人看的,对着熟人朋友他还是能说两句人话的。可他把妹妹养成了个小面瘫。要是使唤她做事,哦,那不得了了。
这酒友平常跟他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也知道他妹妹这脾气,怎的今天主动往枪口上撞?
果然月月不是好惹的,原本靠着吧台望着窗外放空的目光回过神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先给她哥一个眼神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柳眉一竖,朝着这不要脸使唤她的酒友来了一句表情矜持又字正腔圆的,“滚。”
旁边有眼力见的酒保阿诚连忙送过来两杯酒。
柳知夜忍住没笑出声。
“你小子,”他推了下酒友的肩膀,“想勾搭我妹啊?前两天不还揽着你的小女朋友么?”
酒友理直气壮:“早分了!我得寻找下一个目标了!哥,你信我一回,我对咱月月妹妹是真心的!”
“啧,你这点花花肠我还不知道么。”
柳知夜拍拍酒友的肩,取过其中一杯酒痛快喝下,吞咽时脖颈处的曲线显出,喉结的滑动又让不少偷盯老板的男男女女低呼一声。他走到吧台面前,看着柳知月与他如出一辙的冷淡眉眼,略微低下头,低声问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找哥哥?谁又来烦你了?”
“不是,”柳知月顿了顿,否定,“就是有个项目甲方要求太刁钻,熬不住了来你这消遣消遣。”
“一个人喝闷酒也叫消遣?我今天要是不来不就见不到我的大忙人妹妹了?有事给哥说,哥别的本事没有,但还是有些事还是能摆平的。”柳知夜随意地注视着妹妹的眼睛,余光中瞥见她新换的耳饰。双耳上各一只精致的耳钉,似乎是星形,近瞅又觉不太像,在酒馆暖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漂亮。
柳知月嘴唇微动,却没说什么,只是略带不自在地避开了哥哥的视线。
柳知夜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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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妹妹打过招呼,柳知夜往调酒台拐了两步——阿诚送完酒回来了正搁那擦着酒杯。他低着头,等柳知夜走近了才抬起一点头说:“地下城那边有人闹事。”柳知夜看他一眼,习惯了见他那服务生制服也没收敛住的五官间冒出的一点匪气,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便径自走入酒馆后面一间不大的休息室。
这休息室是备着老板自己哪天懒得回家了凑合一晚,或者临时收留一下朋友,只有简单的床具和两张小沙发以及一张小几。
柳知夜随手发条信息,便静待他约的人上门。他坐在一张沙发上,解开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再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他兀自点燃,休息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透过蓝玻璃小窗闯入的昏暗夜光。
微弱的火星明灭在一片夜色中格外显眼。
男人刘海被自己撩乱了,左手摆弄着通讯终端,右手夹着烟,时不时递上来抽两口。
左手忽然停下动作。想起刚刚看见的耳饰、妹妹难得不太自在的眼神,柳知夜心里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人。
他当然知道那位是谁。
自家妹妹怎么偏偏记挂上这样一个人呢?
说来还是自己惹回来的。
凌许星。一个长得好看的麻烦精。
说他麻烦呢是因为这位兄台太能掰扯了,一个人能聊一台单口相声,聒噪得很。
怎么认识的呢?唔,在一个非常适合来一场萍水相逢的沉静的夜,某位酒吧老板于这夜大发慈悲地搭救了一位看起来马上就要喝得酒精中毒的客人,本是一番好意,奈何这酒客太糟心。总之,一波这样那种之后的操作之后,这位平平无奇的酒客从此在老板心里留下了姓名。
那天,柳知夜也不记得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送他去了医院之后还留了一会儿侃了两句,也是恰好对了这位少爷的胃口吧。
反正,还没等柳知夜跟凌许星掰扯清楚他那小酒馆不适合买醉,凌许星就好像是赖上他了,隔三差五来“巢”找他喝酒谈天,大有一副把他当成知心好友的模样。
天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嘴贱多劝了凌许星两句。不过还好,酒馆他也不常去,想起来就去看一眼,倒也不经常碰上凌许星。
老实说凌许星长得很不错,是一张可以靠脸吃饭的好样貌。光看脸是十分让人赏心悦目的,却偏生不知道长错了哪根筋,成天探讨些“宇宙是否有边界”“人类存在的意义”或是“人类能从时代的暴风雨里获得的启示”诸如此类。偏生一张悦目的脸每次端得十分真诚,让人不忍心拒绝交流,一开始柳知夜还有点耐心,后来觉得凌许星可能是在成心拿些刁钻问题来刁难他。这些个哲学问题被问得多了之后,柳知夜几乎要躲着他走了。
后来凌许星在酒馆偶尔遇见过柳知月,也侃了几句,可月月一个设计生哪顶得住人生哲学这么宏大又真诚的探讨,每次都是给他这张脸面子才勉强听一听。奇怪的是,尽管每次说起这位,柳知月都怨声载道,但凭着一点兄妹间的本能直觉,柳知夜却奇异地觉得妹妹并不是讨厌他,相反,他们其实聊起来还挺愉快的——而且,家里,月月的书柜里明显多了不少哲学文史类的书,可不像她前几年苦大仇深的作风。
今天倒是难得的来了酒馆还不见凌许星的一天。要知道不用工作的公子哥平常总是多的是娱乐时间。
糟心事懒得再想。柳知夜手中的烟只剩个屁股了,他随手捻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休息室的门被轻敲两声,然后被推开,一只手摸上了灯的开关,啪的一下把灯打开了。
男人原本隐没在夜色中的眉眼跟思绪一起翻飞了,只剩一副用来应付大多数人的淡定模样。
他抬眼望去,老伙计如约而至。
来者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该解释的都解释过了,柳知夜话不多说,直接进入这次碰面的正题。
“老三的货被人截了,就在地下城里头。我连点都没踩上就被条子碰见了。这货咱得想办法弄回来,不然老大那边不好交代。”他冷淡地开口,锋利的眉眼为敞开一颗扣子的衬衣平添一分禁欲气息,右手没闲住,想再掏一根烟。
来人没立刻搭话,反而笑眯眯地讲起了另一件事:“我刚进来的时候在角落那里碰见一个诗人在吟诗,他说:‘夜莺路过蝼蚁的巢穴,唱起最后的挽歌;它在等待破晓,却身陷黑夜里’,怪有意思的。”来者一边复述,一双眼直直注视着他。
他的酒馆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爱作酸诗的客人?柳知夜略不可闻地皱眉,没说什么,继续说道:“找你是有正经事,老三的货得你去走一趟,还有,阿枭那边,不能再拖了。”
来人仍笑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容易让人想起那暖融的春日阳光,说出的话却不那么阳春白雪,他说:“知道我最近为什么不喜欢来你这里吗?因为我不太喜欢你妹妹。你最近很少来酒馆,但你妹妹两三天就来一趟,我看见她那个冷脸就烦。”
“殷祈昀,你最好有在听我说话。”柳知夜沉声说道,本就平淡的语气更是透露出一丝烦躁。
“还有,我打算去趟希普星,你手头有没有合适的当地人身份给我安排一个。”
殷祈昀一愣,脸上的笑意收住,这才正色道:“又去那劳什子地儿干嘛?老大前不久不刚派你去过一趟了么?这回还要伪装身份?您这是打算长期发展呢?”
“一点私事。”柳知夜说着,深沉的眸瞥过殷祈昀的面庞,语气缓和了些,“阿昀。”
“上次的警告好像不太到位,‘讨厌的老鼠似乎又爬出来了’。”他重新点起一支烟,用嘴叼着,目光扫向那一扇蓝色小窗。
殷祈昀不再多言,垂下目光,“知道了。”
柳知夜叼着烟,径自起身,大步走到门边,拉开门,也不管身后人,径直走了出去。
门重新掩上。门轴上一处偏下的位置闪过一点金属材质般晶莹润泽的幽微蓝光。
殷祈昀久久不曾起身。盯着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屁股,眼神一阵晦暗不明。
他想伸出手,又极快地收回来,忽然往后倒去,实实靠在沙发背上,终于长舒一口气,迅速起身,大步出了休息室。
柳知夜刚出了休息室的门,顺着小廊重新走入酒馆前厅,就注意到离吧台稍远的一处角落里,一个男人在独酌。
他面前摆着两个酒杯,右手拿起一个往另一个里倒酒。澄澈的酒液在来回间泛起一点浅白的泡沫。
柳知夜的目光在那男人身上停留片刻。那男子看起来有些年纪,约莫不到六十,在人均两百岁的时代下还正处青年时期。一副地球时代的中世纪吟游诗人打扮,怀里揣着个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帽子,腰间别了根灰色的羽毛。在角落昏暗的灯光下,一声不响。
男子端着其中一个酒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话。
有点远,不太听得清。所幸柳知夜少年时学过点唇语,长这么大了也没落下,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他看见那男人“说”:“乌鸦裹挟着夜色掠过,猫头鹰朝着高塔行注目礼,谁是下一个受刑者?谁是下一个幸运儿?”
喝得有点上头后开始扯皮说大话的柳知夜见得多了,倒是喝了酒后开始作诗的还真不太常见。
大概是独属于深夜酒馆艺术家的兴致吧。柳知夜没当回事。
今晚的碰面结束了,他并不打算在酒馆里待上一夜,跟月月和阿诚简单打个招呼,柳知夜推开酒馆的侧门,转眼又消失在一片高楼林立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