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鸢》朝雲

5、第五章 夜谈 风雪夜归人

　　时序正直腊月月初，新月一牙悬在枯槁树梢，撒盐般静静落下，给整个夜平添几分悲凉意味。周琰身着一件宽袖金线长袍，肩上披着狐裘披风，一副雍容富贵的做派。

　　方渊微欠身朝着周琰行了一礼，周琰不过摆摆手自顾自坐下。数十年未见的儿时玩伴，此时竟然相对无言。方渊和周琰几乎同一时间开口，开口第一个字撞在一起难免有些尴尬，方渊愣了愣，开口却是毫无感情的语调：“太子殿下，先请。”

　　周琰将指尖半握成拳掩到唇上轻咳一声，开口叫着极其亲昵的昵称，语调却是冰冷无情，倒不像是故友叙旧，反倒是一种身处于高高在上的论调：“小渊，许久未见了。”

　　“已经十年了。”方渊回应着周琰所说的话，短暂又淡淡的一句，将十年岁月都轻描淡写带过一般。方渊见到周琰的第一眼，怎么也没办法将当朝的太子殿下和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儿时玩伴重合，这两个身影就像是被割裂开来，渐行渐远。

　　两人寂静无言，屋檐上停驻一只寒鸦，低泣嘶鸣了一声。周琰垂眸挑亮了昏灯，两人碎影映在白墙上，晃晃悠悠。

　　于是周琰话锋一转开始聊其他事情：“我的信你可收到了？”方渊还来不及回答，周琰又说“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满是责怪的语气。儿时的周琰一直期盼着方渊能给自己回信，因为在这偌大的金陵城之中，方渊是儿时周琰唯一的好友。

　　数年以来，周琰先开始还会和方渊保持一定的联系，用薄薄几张书信纸维系着儿时的情谊。再后来，在周琰十五岁之时父亲周皇病倒床榻，他以太子身份开始监国，皇后赵颖仪垂帘听政，并扶持自己亲生儿子端王周瑾和周琰分庭抗礼。端王看起来性子懦弱不争不抢，抵不过周琰的锋芒毕露，看似对皇位毫不在意，但实则也在他母亲的帮助下也混得风生水起。

　　周琰就越来越忙，对儿时的情谊也不再那么看重。有一日，周琰突然兴起前往淮岭看梅，孤月悬在苍穹，细雪积压在青石板小径，周琰难得从繁忙政事之中抽身出来，想到远在塞北的好友方渊，就又写了一封信，也是两人之间最后一封信，末尾写着：若要再见，那便是月半之时吧。

　　但没想到的是寥寥几字的兴起约定，两人都念了数年。

　　周琰地位越爬越高，他身边也逐渐有了一群阿谀奉承之人，用谄媚之言将他的功绩高歌颂咏。周琰是个聪明人，其实他也分得清谗言和诤言，但耳朵被好听的话磨薄了茧，听不得尖锐话语，于是在金陵政客之中就开始流传如此的话语：太子此人，有治国之才，但性子乖戾，不懂得忠言逆耳...

　　那时候周琰听闻这些话也不恼，转头问侍卫楚云寒：“我真有像他们说的那样？”楚云寒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周琰不过笑了笑拍了拍楚云寒肩膀：“这也确实。”

　　方渊面对周琰所提的这个问题稍微有点愕然，他确实也没想到周琰回问他这件事，便只好将心中真实想法说出：“殿下写的是金陵风月事，那几年卧床不起，连雁城的雪都未曾见过，想不到有何好写的，便不写了。”

　　周琰支肘搭在桌上，下巴搁在掌心，灯火在他眼里闪烁遗落下残影，他眨眨眼不过点了点头。塞北苦寒之地，他也不愿揭开方渊这道伤疤，便匆匆略过了。毕竟他今晚迎着寒风来见方渊并不是为了叙旧的，而是为了更重要之事。

　　“金陵虽也不是什么太平之地，”周琰开口将话题逐渐转到现况来，“但相较于雁城来还是比较憩居。我念着你身体素来不好，便邀你入城。”

　　话说得倒是漂亮，世人谁不知晓周琰让方渊入城，不过是贪图北武王在塞北的势力。嘉瑞二十年，时官至禁军统领的方适被贬至塞北雁城，嘉瑞二十二年，方适就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升官至副将。嘉瑞二十二年冬，西北之地蛮夷宣战，寒冬里，一役打了许久，大雪封路，援兵和粮草都入不了雁城，在即将攻城之际，是方适带领不到百人小队奇袭敌军阵营，一举获得胜利。方适便也因此获得声望和地位，升官至雁城将军，后又封王加爵，成了深受雁城人民爱戴的北武王。方适远离朝政中央，但其赫赫威名却是广传八方，奇袭敌军军营一举也变成街坊之中话本故事久久传诵。

　　而此时方渊听闻周琰的话语不过垂眸，些许嗤笑意味浮上嘴角，开口却是满是恭维的语调：“劳烦太子殿下记挂关心，从小在雁城生活惯了，其实也没什么。”

　　“不说废话了，”周琰笼袖为自己斟满一杯茶，递至鼻翼之下嗅到茶香又微微蹙眉，一口未喝便将茶杯放下，白瓷底磕檀木桌迸出一声响，“但金陵也并非安乐之地，邀你入城还有更重要之事，朝堂之上局势你也知晓，具体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嗯，”短促的一声回答，淡得毫无感情，两秒后方渊才缓缓开口，“如今朝堂局势，端王懦弱无能，全靠着赵皇后势力支撑，满朝文武都是明眼人，扶持太子殿下方为正道。”

　　漂亮话对周琰向来受用，他眉眼之中透露出丝毫喜色，开口语调也些许上扬：“小渊...”

　　周琰话说到一半，竟被屋外刀刃相接的声响打断，方渊蹙眉，月半三更时，方宅不会有刺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