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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入城 多少楼台烟 ...

  •   四、入城多少楼台烟雨中
      金陵城城墙根下,多年风雨将城墙侵蚀得斑驳不平,若是将指腹抵上一块被雨磨平的岩,宛如要感受千百年历史嬗变似的,一块石也有他的记忆。而此时,三两闲人簇拥着喝茶,一根竹堪堪撑起破布篷造就一片阴翳,热茶在被烫得漆黑的壶里沸腾,壶嘴一倾,便是茶香裹着热气蒸腾。茶铺主人是一个白发老翁,佝偻着身子哼着一首江南地区的小曲。

      “哎、你们听说了吗,北武王的儿子要回来了。”正在喝茶的一个青年人说,他今日要去城外凝着薄冰的江中垂钓,竹制的简陋鱼竿斜倚在桌侧。

      “可不是吗,听说啊这北武王唯一的嫡子是个瘸子,啧啧…”另一个挑夫模样的青年人迅速接过嘴,他每日日出便在城墙,替人挑行李进城,日暮关城门的时候才会归家。

      “武将的儿子是个瘸子,这也太违背常理了吧,北武王可真惨啊。”第三个青年人开口,他是卖炭人,手指都被木炭染得漆黑,搓着手抵御冬日寒意。

      “不过我听说,方家嫡子来金陵是为了…”第一个青年人话还未说出口,茶铺老板耳朵一动,重重咳嗽了一声,朝着他们三的位置喊着:“小本生意,莫论朝政,莫论朝政。”

      “靠…这老头耳朵真灵。”第二个青年人小声嘀咕,开始将话题转向城中的一些小八卦,比如某家的小女嫁给了某家的地主,哪家街口的糖炒板栗最好,絮絮叨叨,不过是民间小事。

      他们的杂言碎语是被北面来的车队打断的,车马掀起尘埃宛如一场征程浩荡,黄土纷飞,沙扬石滚,打头的车队挂着方家的旗帜,它被风拉得高扬,轰轰烈烈驶入城门。卖茶翁目光紧盯着那面旗帜,最后悠悠叹了一口气:“恐怕这金陵城要风云大变咯...”

      那三个青年人听了老翁的感叹,转过身嗤笑他,“有什么好风云巨变的,不就是一个瘸子吗?”
      “对啊,这北武王有再大的能耐,也只能去戍守苦寒之地,他儿子有什么用。”
      “我听说他儿子那年把脑袋摔坏了,至今都不正常呢…”

      与此同时,坐在马车里的方渊又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才开始想:“我不会真的得风寒了吧?”

      “少爷,车夫问现在去哪儿?”是竹言的声音,即使坐在同一马车内,他也不敢离方渊太近,靠近车门时不时和车夫搭话。

      方渊往外望,金陵街道上行人簇拥,店铺林立,喧嚣繁华,民生安乐,却不知晓这座城内里早已经腐朽,用所谓正道言论粉饰太平,却早已摇摇欲坠。方渊放下车帘淡淡地说:“回方府吧。”

      “不去见太子殿下吗?”

      “他会自己找上门的。”方渊阖眸,泊居之旅过于劳累,他决定暂时闭目养神。

      方家金陵城中的旧宅常有人打理,以供北武王至金陵复命时暂时落脚,但他每次都不会长住,两三天便走,顺便给方渊捎一些江南才有的甜品糕点回塞北。儿时的方渊总是盼着方适从金陵回来的这一天,但他又不善言语,每次看见父亲驱马归来,心中有再多的欣喜也说不出,只等着方适将糕点放到他手上,才木讷地说一句:“谢谢父亲。”

      方渊的口味嗜甜,不吃辣不碰腥,初到塞北之时挑食,又因为腿伤常常久卧床榻,体质虚弱,常得风寒。多亏母亲旧时婢女雪语略懂医术,加以调理,方渊身体才逐渐好转,后来雪语告诉父亲想要归乡,在方渊十岁那年就匆匆离开塞北了,数年来方渊从未再见过她。

      方渊的口味一直随他母亲,但记忆中的母亲好像又离他很远,就像是隔了一层江南薄雾般看不清,只记得她说话温柔,语调温和,轻飘飘地好似绕梁而过的东风,裹挟着清香往人心里钻。方渊母亲叫苏玉,出身于医药世家,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却没人知晓她的来处,只知道她和婢女雪语行过万重青山救过无数人的命。

      医者却终是不能自医,苏玉拯救过多少无辜生灵,自己的命数却是坎坷难,方渊回想起苏玉去世那日场面还是历历在目,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竟成了方渊对苏玉最清晰的记忆。那时候的他才六岁,摔断了腿的方渊只能长卧在床塌。月上枝头三更时,他被一阵嘈杂声响惊醒,往方窗外看人影憧憧,飞蛾扑火般簇拥着。

      方渊艰难地撑着床榻起身,料峭寒意渗骨,将他紧紧包裹宛若一只折翼飞鸟,他缓缓将全身重量压在右腿,扶着墙步履踉跄地往外走,摇摇欲坠一个不慎险些摔倒。正房里昏灯晃了晃,摇碎了血腥味道的空气,苏玉命悬一线般的呻吟渐歇,眼角落下最后一滴濡湿的泪。

      方渊从东厢房走到正房之时苏玉已经咽了气,连带着腹中未出生的胎儿一起。六岁的方渊倚靠着木门发愣,直到父亲朝自己招了招手才步履蹒跚走过去,人声嘈杂,方渊抬头,看见父亲落下一滴泪,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父亲哭,也是最后一次。

      也是这一天,左腿有伤的方渊因为强行行走而落下了病根,至今不可疾行或是久立。

      方渊阖眸,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根锐刺实在扎得他太痛,至今拔出来都还是鲜血淋漓。

      竹言轻声唤他,方府到了。方家宅邸坐落在城东南,远离城市中心显得过于冷清,冬日里,庭院探出一头的杏树早已只余下脆弱树干,一副死寂毫无生机的景象。方渊被一纸诰书贬谪到塞北那一日他才八岁,他离去那日,方宅长门紧闭,木门上贴着厚重的封条,后来父亲在塞北屡建军功甚至封了北武王,方宅厚重的封条才被撕开,以供方适进京复命时候暂居。

      方渊被竹言搀扶着下了车,站在方宅面前宛如恍若隔世。他堪堪站立,摆手示意竹言不必扶着,他拾阶而上,指腹紧抵上木门上的划痕,直到内里凸起的木刺将他刺得生疼才停手,这道划痕,是他和周琰嬉闹之时不慎留下的,数十年来,划痕一直在这里,人却是分道扬镳各行其道,还真是物是人非罢了。

      方渊踏入宅邸之时,目光飘飘然居无定所,这个宅邸的大致摆设甚至是木门上的一个小小划痕都没变,却为何有如此强烈的身处异乡的感觉呢?

      “少爷,他们问您东西放在哪里?”竹言怀捧着一个木箱,从车帘后探出个脑袋望了望。

      “把我东西搬到东厢房就行了,其余的,随便放吧,”方渊顿了顿又说,“收拾干净点,今晚有客人要来。”语罢,便转身进屋了。方渊入城的时候特意让马夫绕了路,经过了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青衣坊,招摇过市般就是为了告诉周琰自己回来了。

      而那时周琰正坐在坊中一唤做妙音曲的酒楼内为自己斟满一杯酒,虚眯了眼朝上往下望,站在一旁的是他的侍卫,传闻中的金陵城第一剑客——楚云寒。周琰挑了挑眉,问楚云寒:“你说这方渊这般是何用意?”楚云寒抿唇静默着,结果一旁陪酒的风尘女子接了话头:“这方公子呀,数年没到金陵了,就想看看太子殿下监国下的盛世罢了。”

      周琰望着窗外,眼色都未曾给那女子一个,便只是嗤笑般哼了一声,一口气喝完杯中酒,他翻腕杯子倒扣过来,推到那女子面前,心情颇好似的:“说得不错,这杯子赏你了。”这玉杯是为周琰特制的,上好的和田玉上镶着珠宝,区区一个杯子便可价值连城,抵得上这个女子在酒楼中工作一辈子的薪酬了。那女子欣喜万分,连连说道:“谢殿下。”周琰不过摆了摆手,让那女子先退了。

      方渊如此浩荡入城,不就是为了做给他看吗,这点小心思谁还不明了,周琰摇了摇头,转身对楚云寒说:“今晚我要去方宅一趟。”
      楚云寒稍显疑惑,问到:“今晚?殿下为何不白日去。”

      “履行一下儿时许下的幼稚约定,晚上啊...”周琰打了个哈欠,“晚上有点冷呢...”

      入夜,月色凉如水,方渊点燃一盏昏灯执卷而读,书是一本自诩江南才子几人编制的诗集,方渊也未仔细读,权作为消遣罢了。烛火晃了晃,是竹言进来了,“少爷,太子殿下来了。”

      方渊不过抬眸看了竹言一点,淡淡点了一下头,接着合上诗集起身,顺便掸了掸衣摆上不慎沾上的白灰。现在早已是宵禁时节,方渊一身正装全然没有要就寝之意,周琰在这个时候来访,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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